尹之昉看看慌张的骨鸣,再看看冷静的蒋珩,心不自觉就偏了。更别说蒋珩很有可能是心上人的人,他当即沉下脸色。“人有三急。我们都该理解理解是吧?何况人家不想去,骨鸣何必强求呢?”
毕竟是天之骄子,虽然尹之昉平日里脾气很好,真正生气时那种久居高位的压迫感不是闹着玩的。
骨鸣气急败坏地看了眼蒋珩,不明白尹之昉干嘛非得向着蒋珩,无可奈何低头。“尹公子说得是。”
蒋珩计谋得逞,但他一点都不开心。因为——他计谋能成功的前提是,尹之昉知道他是谁的人,并且很喜欢小姑娘。
果不其然,骨鸣走后尹之昉第一句话便是。“你可是胡家姑娘的人,怎会在此?”
一旁的卫蓟神色一变。“你是···表妹的人?”
蒋珩顿了片刻,点点头。
与此同时,三人口中提到的人正立在廊庑下久久没有进屋。
冬藏躬身立在胡明心身侧,劝道:“姑娘,这里风大,咱们先进去吧。”
她一动不动立在廊柱侧,良久,转过头神色哀怨。“你说,我像不像是一个笑话?”
“姑娘怎会如此说自己?”
胡明心忍不住垂头轻笑了下,今日她百般小心维护事情发展,为的就是逼左临一把,证明自己才是堂堂正正的胡家资产继承人。
可爹爹亲笔书信像是一记响亮的巴掌打在脸上,爹爹把那些都给了外人。她想说服自己左临手中是假的,但,不会有人能仿到她都说不出一点破绽。自己像是个跳梁小丑!在戏台上咿咿呀呀表演着乏味可陈的戏码。
还有永宁侯世子和夫人,虽对外一直维护她,但看她的眼神中带着两分玩味,好似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小伎俩。两人坐壁上观看,不阻止,不推动。蜉蝣撼树,树当然不会多看两眼蜉蝣。
如她所料不错,今天世子在处理完宴席后还会找她一趟。因为之前谈的那些,如今看来全都不算数。她没能拿回自己的家产,婚约如何,已经失了跟人家谈判的筹码。
作为从小到大,只负责吃喝玩乐,贪图享受的大小姐。现下这种困境,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破局了。踟蹰着跟冬藏说:“你说,我如果真的嫁进永宁侯府是不是就不需要考虑这么多了?”
冬藏惊了。“姑娘!你怎么会这么想?难道你是想嫁给世子吗?”
胡明心摇摇头。“一点都不想。”
“那姑娘勿要再说这种傻话。依我看,就算姑娘想嫁给世子,大人也不会允许的。”
“蒋珩?为什么?”听到这个名字,胡明心短暂从失落的情绪中抽身,她本就长得好看,好奇时眼睛水灵灵地盯着人,盯得冬藏都不好意思了。
冬藏面色微红,右手伸至脑后摸了把青丝缓解尴尬。“自然是因为,你们两人是那种关系啊!”
这下换成胡明心惊愕了。“那种关系?”不是清清白白的主仆情吗?
不料这个回答吓得冬藏险些蹦起来,结结巴巴道:“那个···那个,你们没那个意思?不可能吧。”
“到底是那种关系?那个意思啊?”胡明心觉得冬藏又新添了一个缺点,说话支支吾吾讲不明白。
“就···就···”就了半天冬藏也没说出来,毕竟也是个姑娘家,说起这种事总有几分赧然。她剁了下脚,闭紧双眼,两个大拇指合在一起。“就那种,夫妻之间的关系嘛。”
“什么?我和蒋珩?那种关系?!”胡明心惊呼出声,她可是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冬藏怎会如此想?难不成,是蒋珩以下犯上喜欢她?
【作者有话要说】
原定下周一和下周三的更新章节会合为一章在原定的周三晚间凌晨后发布~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32章 细看诸处好
接下来几天, 她先打发走来阴阳怪气的永宁侯世子,剩下时间除了悔恨自己不能替爹娘报仇雪恨,都在想蒋珩这事。
人总是这样, 事情没到揭开之前,一切行迹都仿佛蒙上了一层面纱,模模糊糊, 看不清楚。一旦揭开之后, 便觉得之前处处是破绽。
她爹说把她送到永宁侯府, 缘何送到之后蒋珩还要管她;为什么还帮她找侍女, 担心她的名节?这些本不是一个侍卫该操心的事。
所以,蒋珩觊觎于她很久了?!
那怎么办?同意吧,两人身份差太多, 拒绝又怕蒋珩太伤心。难怪话本上说感情的事是最难处理的。真的是进也不行, 退也不行。束手无策、不知所措。
胡明心之前还跟蒋珩各方面相处得挺自然,自从得知这件事以后,她就多思多虑了。蒋珩这次来跟她说了一些尹之昉的事,只说是跟她熟知, 想从她这探听些什么。
可,偌大汴京城就没有她熟悉的公子哥儿啊。所以蒋珩问这话的意思其实是在试探她有没有喜欢尹之昉?
“姑娘, 你有在听属下说话吗?虽说永宁侯世子不成器, 但为了名声着想不宜与男子太过相熟。”蒋珩看胡明心一脸茫然还以为她不懂这种桃色事件的重要性, 不由得多提点两句。
而胡明心则觉得, 她想得果然没错, 不然也不会说什么不宜与男子太过相熟。她最熟的男子不就是蒋珩?
不行不行, 这样发展下去不行。
她面露为难, 先四下瞥了一眼, 见冬藏懂事地垂首默立, 把自己当成聋哑人,方开口道:“这个···其实···你应该控制下你自己,不要关注这些。”
不料这话在蒋珩听来就是二人已生了情愫,不想让他管辖。他眉头皱起,脸色发黑,指节紧握,咔咔作响。吓得冬藏头更低了。“姑娘不好如此,大仇未报,这是在玩火自焚!”
胡明心一听,竟然把这件事牵扯到她爹娘身上,怒火立马就起来了。凭什么说她玩火自焚什么的?明明是蒋珩对她有以下犯上的心思,倒打一耙吗?站起身梗着脖子跟蒋珩对峙。“什么玩火自焚?是你以下犯上。”
两人谁也不让谁。
“姑娘!你要因为他,和我发脾气?”蒋珩一字一句咬牙切齿,用尽全身力气压着怒意才没当场发泄出来。他难以相信他一路护着的小姑娘在这么短的时间就被别的男人骗走了,难怪宴席之上长公主会几番相帮。
原来是当了长公主亲儿媳。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无形之中改了自称。
胡明心听着心虚,把脸一撇,硬撑着。“你简直无理取闹!”
蒋珩万万没想到他竟会从小姑娘口中收获无理取闹这个评价。他一路北上的相送之心;一番以命相护的情意;一腔赤枕,在一句话下,碎了个稀巴烂。
就好像你养了一只小猫,你用你所有的精力和心血去爱护它,它却为了别的人狠狠咬你一口。
他本就不愿意踏足永宁侯府这个伤心地,既然小姑娘如此说,他以后不来便是。行到门前,他思量着今时不同往日,小姑娘不是以前那个姑苏首富家的小姐,在朱门高户里生活,手中不宽裕不行。
默了片刻,他转过头递出自己身上的钱袋子。“这是之前老爷给属下的盘缠,除去北上花销余下的···都在这里,姑娘自己保存吧。”
若是以前,胡明心没准就信了这话,可她家商铺被夺,房子被烧,连丫鬟都是蒋珩后领她去找的,她爹真给了很多钱,为什么还要去接那个什么玉牌任务。
蒋珩到现在,还在维持她的大小姐尊严。
胡明心有些愧疚,瞄了蒋珩一眼没吭声。
蒋珩等了半天,见小姑娘也不接,还以为她是想通了,软下声音道:“属下自是不会以下犯上,限制姑娘交朋友。只是异性朋友,实需注意往来分寸······”
还没等他说完,小姑娘捂住耳朵不愿再听。“你···你要是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我可能会继续听你话!”
这是铁了心要和尹之昉在一起了?霎时间,蒋珩内心晴转暴雪,冷得他浑身战栗。内力还在的蒋珩,第一次体会到冷是个什么滋味。他缓缓收回小姑娘始终没拿的钱袋,闭上眼苦笑一声。是他不该对小姑娘的人生指指点点,不该强加自己的想法给她。
如果嫁入公主府是她喜欢的,那么,他会同意尹之昉的建议,像在胡家做工一样,在公主府做一辈子侍卫。远远守护他的小姑娘。
临近秋意,夜晚转凉,门被冷风吹开,烛火摇曳,在蒋珩走后,淅淅沥沥的雨声响起,整个芙蓉园被包裹在雨幕中。
胡明心气走了人自己也不好受,眼神哀伤,笑容勉强得像是在哭。
冬藏叹了口气,无奈道:“姑娘,你不是还想查商铺的账目嘛,没了大人,谁去帮你偷啊。”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她显然没意识到,她的手中,除了蒋珩和冬藏,没有别的可用之人。如果她跟蒋珩闹掰了,她想做的很多事情都做不了。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她的心情豁然开朗。也许是因为终于找到借口可以把人找回来了。
但…要怎么把生气的蒋珩哄回来呢?小时候惹母亲生气了,都有爹爹在一旁劝着。而爹爹生气了,往往一个撒娇就哄好了。
跟蒋珩撒娇,会好用吗?
胡明心正思考着,冬藏开口打断她的思路。“其实我觉得吧,刚才姑娘和大人一番对话,说得都不是一个东西。”
闻言,她杏眸微眯,困惑不解地盯向冬藏。冬藏也不卖关子,起身将门窗紧闭,雨声拦在屋外。
回过身坐在小塌上,一副叙夜长谈的架势。“姑娘在想大人是不是喜欢你,大人在想姑娘名节问题。说得全然不是一件事。唉!一个喜欢而不自知,一个自知却误认为喜欢之人心有所属啊!岂一个可悲可叹啊!”
说到最后,语调婉转百千,像在唱戏一样,胡明心更迷惑了。这些字单拎出来每一个她都认识,怎么组合在一起她就不理解了?
“你是说,蒋珩以为我喜欢别人,然后我喜欢蒋珩自己却不知道?开玩笑!我怎么会喜欢一个侍卫?”
“那姑娘是瞧不起侍卫咯?”
“没有,只是爹爹说过,我以后要嫁一个人品好的读书人。”
“那大人也会认字也会写字,怎么就不算读书人了呢?要是得像姑娘你爹那样得能考状元的,永宁侯世子也不行。”
醍醐灌顶!
胡明心感觉她多年根深蒂固的观念受到了冲击。对哦,那永宁侯世子不是什么好货都可以,蒋珩为什么不行?不对,不对,她被冬藏带偏了。这根本不是主要问题!她谁都不喜欢!
她还小呢,这种事不着急才对啊!
接下来冬藏一番比划,靠一句话助涨了胡明心的想法。“姑娘,你可能对大人的武功没什么概念。以大人的实力,只要你俩好上,你想要左临那匹夫的人头,大人手到擒来。”
她承认她心动了,她现在就想看恶有恶报,报应不爽,最好将左临大卸八块,杀之后快。不过接踵而来的便是担忧。她紧紧皱着眉头,神色不安。“但那样的话是不是就犯法了?蒋珩要坐牢的吧。”
冬藏:……在七星楼待久了,接触的也都是高门大户。她已经很久没遇见过这种把法度放在心上的人了。“那姑娘,你说你家失火这事是别人故意点燃的,也犯法吧。你咋没去报官?”
自然是因为一开始不知道,待知道时已然明白,对方不是报官能解决的人。相反,如果在地方上报官,可能她就被解决了。
左临很了解她,她却不了解对方,信誓旦旦筹划了许久的宴席被人家轻飘飘揭过。
想到这里,胡明心垂下头,禁不住红了眼,大颗的泪珠啪嗒就落在衣襟上,与窗外的小雨遥相呼应。
冬藏手足无措地站起身。“哎呀,怪我,不该提这事的,姑娘你别哭啊!”
胡明心拿起帕子在眼睛上囫囵了两下,撇开脸。“我才没哭呢。”
可惜哭腔和充满水意的杏眸是掩盖不住的。冬藏有心逗弄她,让她别哭,开口道:“说起来跑题了,还是说说大人的问题吧。姑娘刚才可没反对自己喜欢大人。”
这下不止是眼睛,胡明心连面色都红得不像样。她喜欢蒋珩?不会吧,只是因为蒋珩对她比其他下人更用心而已啊。
她不服气地与冬藏对视。“姐姐为何打趣我?我可从来没说过喜欢蒋珩。”
“但姑娘遇见任何事总是第一个去找大人啊。”
“那自然是…是因为…我身边就这么…一个侍卫,比较相信他。”
“这样啊,那可能真的是我多想了吧。既然如此,其实我挺仰慕大人的,姑娘不要那我去争取。”
说完冬藏作势就要走,胡明心一愣,内心还真生出几分不舒服来。主要是冬藏表情看着认真,一点也不像演戏。她捏紧自己的衣摆,面上满不在乎的模样。“那你去吧。”
冬藏“啧”了一声。“真不好玩,你一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嘴这么硬!”
胡明心起身要打人,忽然见冬藏面色一变,微微动唇。“有人来了。”
果然,不一会儿门外便传来香草的声音。“姑娘可睡下了?”
香草是永宁侯夫人的人,胡明心一个客居的姑娘自然不敢怠慢,冬藏赶紧开门将人迎了进去。
彼时永宁侯夫人身上已经隐隐有了湿意,可见她走得有多急。对于一个注意姿态的侯府夫人来说,这是很不常见的。但她神色激动,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妥。
胡明心与冬藏对视一眼,谁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先按部就班地行礼。
“夫人怎么此时来了芙蓉园?有何事让香草姐姐喊我去正院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