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件喜事, 正好冲一冲这家里的晦气。”
老祖宗意有所指, 说的是左星羽前些时日拿了左星武的姨娘发作。那姨娘原是老祖宗赐给左临的, 在左府中一向有几分薄面。
左星羽微微拧眉, 他那也是没办法了, 如今他在家中行事处处受阻, 还不是二哥搞的鬼, 他要是不反击, 真成软柿子了。当即为自己据理力争。“老祖宗明鉴,云姨娘不尊主母…”
“行了行了。”车轱辘的套话左老夫人懒得再听,掀起眼皮温声劝解。“你和你二哥又无利益冲突,何故如此行事?”
“老祖宗,二哥这段时间行事几乎要越过我这个嫡子,完全没将我放在眼里。”左星羽有苦说不出。
“他是你哥哥,听你摆布心里有怨言也可以理解。左家迟早等你大哥回来继承。一时的东西有什么可争的?”
左星羽面色发白,攥紧拳头捏了捏指节,垂首告退。
银杏叶落在他脚边,风一吹散落至各处。
汴京城天香楼内,话题中心人物左星武正在此地。
他对面赫然是太子近侍--骨生。原因是骨鸣实在代表性太强,跟太子掰扯不开。骨生便不一样了,属于未被重用但调人的时候用过几次,在世家那边露过脸。
而且骨生的性格也比骨鸣圆滑,只听他开口闭口都是为左星武着想,实际挑拨离间的话。
“如今你三弟都敢拿你生母开刀了,可是你我见面暴露了,他见你有前程,气不过?”
左星武信以为真,完全忘了是自己贪图太子提拔先动的手。“跟我出来的长随是我亲信,我信得过,想来是因为些别的什么吧?”
“我看他是瞧不起你的庶子身份。”说到这骨生神情愤恨,伸手拍了拍左星武肩膀。“我理解你,就像我一样,跟骨鸣明明都是一起划分给太子的近卫。我的性情也比那直来直去的骨鸣妥当,偏偏太子就是看重他!”
这可不一下就说到点子上了,那种怀才不遇的愤恨,是左星武最在乎的。他也是读书比左星羽好,前年就考上了举人。左星羽不过一个秀才。就因为他是庶出,爹爹和兄长不在便让左星羽当家。
他才是哥哥!按长幼之分理应他来做当家人。
“骨生兄辛苦了。”左星武遇上知己,即使知道自己酒量不行,端起酒杯便要敬骨生。
骨生爽快地喝下。“可不,所以你可一定要拿到左家当家人的位置,这样我也可以去太子面前说我看好的人没问题。”
左星武很少碰酒,一杯黄汤下肚脸色通红,神智微微亢奋。“骨生兄放心,这次我绝不会再手软了。”
骨生重重地点头。“有气魄!干了!”
“干!”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听得隔壁厢房内骨鸣都着急了,他踱步在地上走来走去,看着一旁镇定的蒋珩忍不住开口。
“那药骨生还给不给他了,左星武真能下手杀自己亲弟弟?”
蒋珩靠坐在窗边出神,仿佛没听见骨鸣问话,闲适的神态让人看着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干脆也去窗边坐下,自嘲般说:“嗨,反正也不是我的事,我着急个什么劲儿。”
“酒醉时散落的药比直接给效果更好,人都不喜欢别人指点自己做事,尤其是左星武这种自负有才气的人。”蒋珩解释完,给骨鸣倒了杯茶。“这次的事多亏你帮忙,你找来的人很好用。”
骨鸣神色一惊,蒋珩服软的态度可不多见,也不知这人最近怎么心情这么好,正思忖间,隔壁厢房内正如蒋珩所言。左星武捡到了骨生临走时掉落的药。
“哎呀,我怎么把这东西掉出来了。”
左星武:“骨生兄,此为何物?”
“给太子办事,身上得随身带点药嘛,无色无味,配合酒一起用那效果,不好说,不好说。”
不好说什么,也不知道。结果就是一个没提要,一个没提还,骨生顺理成章就把药落在左星武那里了。
骨鸣喃喃道了句。“你们这些有心眼的人,真是神了。”
重阳节的习俗,喝菊花酒,食醉蟹。
甲辰月,甲戌日。重阳日,皇帝祭天,举国同庆。
阳光疏散地落进床褥中,帷幔遮蔽地严实,胡明心起晚了,所以她拦着的人,一早便跑了。
她掀开眼帘没看见人,心下一惊,知道蒋珩必是去动手脚了。又气又担心,慌乱地起床让冬藏给她梳洗出门。
秋风吹过,拂动半卷珠帘,冬藏手捧着干净铜盆和帕子,目露为难。
“姑娘,你放心大人不会有事的,今天不宜上街。”
胡明心眉目惊怒,什么叫不宜上街!她不止一次说过不让蒋珩去了,蒋珩非但不听她的,还越俎代庖。
简直不可饶恕!
许是因这次是蒋珩答应入赘后没听她的话,两人关系亲密,跟上一次担忧更多相比,这次她气得想打人。“到底他是主子我是主子?”
这话冬藏没法接,毕竟买她回来的是蒋珩,应约放她自由的也是蒋珩。尴尬地笑了笑,硬着头皮道:“自然姑娘是主子。”
“那便梳洗上街!送我去祭天的地方。”胡明心的俏脸阴沉沉的,还真有几分唬人的架势。
冬藏顿觉苦不堪言,也不知道慢点梳洗有没有机会耗到祭天结束。
她手持铜盆上前,有条不紊地帮胡明心收拾,只不过腰带上的珍珠串要拿好几种颜色出来询问,梳发更是一块一块梳,力求完美,连发髻都试了好几个。
铜镜中的小脸一如往常白皙柔嫩,一双杏眸晦朔不明,面色紧绷。等冬藏慢慢收拾完,在出门前胡明心才浅笑着开口。“冬藏,你拖延的时间够了吗?”
冬藏扶人的动作一滞,胡明心面无表情,把自己手抽出来。“走吧,我不去祭天台了,我要去找牙婆。”
“姑娘!”冬藏有些惊慌,但她不知道自己慌在何处。一向处事放在明面上的人,忽然从沉默中爆发是最吓人的。今天的事好似脱离掌控了。
胡明心没给她继续思考的机会,丫鬟的叛主她见过太多次。如今已经有点麻木了。“还不走?”
她此前一直不理解丫鬟为什么跟她不一条心,在经历过这么多事后,她终于懂了。问题在于她!
今日冬藏做主慢悠悠给她收拾,给她搭配衣衫和首饰,她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丫鬟的叛主,也不能说叛主,是做主。她们的意识都是细水长流在自己的影响下形成的。
原因在于她始终像个菟丝花一样,依附别人生存,以前依附爹娘,现在依附蒋珩。她想做什么只需要跟爹娘或蒋珩说一声,他们自会帮她办到。
她很少依靠自己!只有蒋珩不在的时才会想着跟太子谈判。
主子自己的事都是别人来做主,丫鬟久而久之自然会把主子当成一尊娇气的瓷娃娃供起来。信奉真正能做主的人。
假使,她能早些看破这件事,也不会在爹娘送她去上香避祸时一点破绽都看不出来。
也不会让蒋珩两次瞒着她去做事!她现在不应该担心蒋珩,她该担心的是她自己!
她再不想每次都被动接受别人给她的东西了,她想自己做主!
冬藏迟早要拿了身契走人,不如就从现在自己亲自培养一个丫鬟开始。
主仆俩一路到汴京专供贵人的牙婆地界。冬藏跟在胡明心身后有些踌躇。“姑娘,要不让大人来帮您掌眼吧。”
胡明心抿住唇,闭了闭眼,心中对自己的想法更加确信,原来她在别人眼中是买个丫鬟都不能自己做主的人。
“不用。”
她挑了一个干净的大院子,缓缓走进去。
钱牙婆是个生意人,听有人登门连忙迎出来,她第一眼瞧见胡明心身上的缂丝工艺,知道是个大客户,笑得见牙不见眼。虽然纳闷大客户怎么会亲至院里来买,但有生意谁不做?
“姑娘可是来买丫鬟的?要多大的,什么特性?我钱婆婆这的丫鬟绝对是整个汴京最出挑的。”
胡明心从来只在家里挑,没在外面买过。听见介绍也很新鲜。只钱婆婆穿得俗气,脂粉味有些呛人,她默默往旁挪了挪,轻咳一声。
“要十三岁往上,十八岁往下,好看,手脚麻利能签死契的。”
“包有!包有的!”
此处是官府批准的牙婆地界,货源充足,符合胡明心要求的足有二十来个,所有人穿着一样的黛色衣衫,低眉顺目,完全符合大户人家丫鬟的标准。
钱婆婆组织他们按大小个站成三排,以供胡明心挑选。
冬藏拽了拽胡明心的袖口,语气为难。“姑娘,咱们…”
胡明心没听,直接走上前挑了起来。
第48章 脾气
放眼望去, 三排的小丫鬟每一个都不错,看起来挺机灵,眼神也不会乱瞥, 但胡明心在等,谁会主动争取机会。
在左家的事情解决之前,冬藏都会跟在她身边, 冬藏是七星楼培养出来的人, 据蒋珩说七星楼即使是最低级的天枢也是十里挑一的好手, 所以她挑的这个丫鬟, 必须不能怕事,不然会被冬藏一直压着。
她不希望自己以后解决什么事,还有丫鬟阻拦她。
“有人自愿跟本姑娘走吗?”
她站在一群小丫鬟身前, 面色端庄沉静, 等了一会儿,终于二排有一个梳着双丫鬓的小姑娘站出来。她仰起头,声音喏喏的,但语调很坚定。“奴婢愿意跟姑娘走。”
胡明心点点头, 转身便把银子放在钱婆婆手中。“好,我就要她了。”
一众小丫鬟闻言眼神透露着惊奇, 不敢相信真的有人站出来就会被选走?还有好几个露出可惜的表情, 可惜人生中选择的机会不多, 稍纵即逝。
出声的小丫鬟胡明心给她取名山栀, 十五岁刚及笄。因为确定被买, 说话语气硬了一些, 她率先跟冬藏打招呼。“还不知姐姐姓名, 以后请多多指教。”
冬藏翻了个白眼, 完全不想理。
胡明心见状笑眯眯走出门, 没叫冬藏却喊了新买的小丫鬟。“山栀,你今后只需要听我的命令就可以,懂了吗?”
话语间的指向性很明显,山栀感受到主仆俩不同寻常的气氛,也不再理冬藏,抓紧跑到胡明心身后。
冬藏暗暗咬了咬牙,无奈跟了上去。
打开院门,街巷喧嚣滔天,胡明心听了一耳朵神色突变。
“唉,你听说了吗?祭天的时候,祭天柱裂了!”
“听说了,听说了,据说是神仙显灵,祭天柱碎裂后有吉兆显出。”
“我可听说那个东西会发光啊,就像是话本里那种宝物出世的状态。”
“什么宝物啊,是真龙出世!”
“什么真龙出世啊!我看你们就是太夸张,这世上哪有什么龙。”
“嘿!你还不信!金光闪闪的!”
“是啊!这可不是流言,在下听太史令当场禀告,说这是破而后立,紫薇星出世的征兆。”
……
山栀扶着她小声开口。“姑娘,可是有事要奴婢去办?”
胡明心摇摇头。“没有,我们先回去。”
话罢,领着山栀上了轿子。冬藏随后跟上,坐在边角。她瞥了眼冬藏,清浅地笑一下,露出两个梨涡。“冬藏,你去外面守着。”
这下轿内只剩余两个人,山栀不知胡明心秉性,轻轻瞥了几眼自己的新主子。
少女容色清绝,俏如桃李,比书中写的美女还要出色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