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吉可能是自己愿意跟着他们走的,也可能不是。但他被带走后,便失去了身份,李文吉自己不可能愿意看着这种事发生,所以,最有可能是,他是被胁迫的,后面也无力反抗。
歹人拿着没有身份的李文吉,是要做什么?
李文吉可能知道些什么事,这是歹人想要知道的,或者是李文吉知道的事对某些人有威胁,可以用以胁迫他人,他被歹人逮在手里,就是作用。
元羡说到这里,燕王本就深邃的眼在夜色里更显深沉,他心说,阿姊说来说去,就还是在考虑李文吉的事。他心情不太妙,不过没特别表现出来,问:“那你让人在这里挖地洞,难道与此有关?”
元羡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发现燕王情绪不对,摇头说:“又是另一件事。”
她讲到这处暗井,可能连通地下密室,对于元羡和燕王这等出身之人来说,很清楚这等地下密室不是什么稀罕物,大族之家都会有藏人藏物之处,更何况这个郡守府所在之地,从几百前年开始,不是贵族宅邸就是皇宫内院,发现密室也是理所应当。
当初修建洛阳永宁寺,便在地下挖出三十尊金佛。
元羡说起可能有密室一事,燕王却并不是那么热衷,对于他来说,就挖出一整间密室的财宝,他也不一定看得上。对于无上权力来说,财宝实在算不得什么。
其实,他认为元羡也这样想,所以元羡说到这里后,他就提到:“难道这密室牵涉什么隐秘吗?”
元羡便说了胡祥之事。
“胡祥?李文吉的宠妾。”燕王之前特别替元羡的婚姻不值,当然会了解到李文吉的这个宠妾。
元羡说:“她比起是李文吉的宠妾,更像是他的乳母兼大管家。”李文吉根本没有男人之爱,只知道被照顾,以及被支配。
“啊?”燕王一愣,听出元羡此话里的嘲讽。
但他没听出来元羡是嘲讽李文吉,还是嘲讽胡祥。不过,在燕王看来,元羡对一个妾有情绪,就是对元羡身份的一种侮辱。
元羡说:“她可能在这里发现了什么,或者是这里有她不愿意被人发现的秘密,不然,不至于匆匆掩埋此地。但现在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就让他们下去看看。”
燕王说:“那个胡祥不是回洛京了吗?找人把她逮出来拷问,也就一清二楚了,不必如此复杂。”
元羡轻叹一声,没搭理他这个建议。
可以马上就找到线索,和费时费力去洛阳逮住胡祥,又师出无名拷问她,当然选择前者。
燕王随即拉住元羡的手,说:“不管是有什么密室,能挖出什么来,能有你吃晚膳重要?反正有人在这里看着,我们先回去用晚膳吧。”
元羡挣脱不了手,只得由着他逮着自己的手,甚至不由想,他手可真是热,热到发烫,也可能是自己在风里坐久了,又穿着麻衣,的确被冻透了,居然会贪恋他的体温。
不过想到自己都这样冷,她便意识到一会儿要吩咐厨院准备些龙眼姜汤来,让做事的奴仆护卫们驱寒。
元羡看向燕王,说:“你难道还没用晚膳?为什么没有吃?”
燕王理所当然道:“你没有吃,我当然也没法吃。勉勉甚至都没吃呢。”
“啊?”元羡心情复杂,只得就被燕王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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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元羡且去忙她的,燕王回到青桐院,叫来亲信,做了一些吩咐。
对元羡一心去琢磨李文吉失踪一事,燕王心下恼怒郁闷交织,在这件事上,他可不是同元羡一条心,他一直有自己的想法和诉求,可说是和元羡全然不同。
在邵堰的认真检查下,果真发现了一条密道,密道暗门在暗井中部较下的位置,由砖石严丝合缝地堵住,如果不是邵堰对建筑营建有经验,很难将此处暗门找出来,又由两名护卫共同用力,才将这堵住暗门的砖石一块块抠出,打开暗门。
随着暗门打开,从里面传出潮湿发霉腐败的味道,将火把沿着暗门后的通道扔进去后,先是看着起了一层鬼火,很快鬼火也灭掉了。
这种空间,往往伴随着毒气,不能轻易进去,邵堰让两名护卫随自己一同暂时先出暗井,向夫人汇报后再做接下来的安排。
元锦让婢女先端了龙眼姜汤让他们驱寒,这才询问发现的情况。
邵堰见元羡没在井边,便问起来,元锦只得解释,说:“主上有事先离开了。”
邵堰便对元锦道:“锦娘子,劳你去同夫人讲,在井下发现了一个暗道,但暗道里有毒气,一时半刻不能进去,看要怎么处理。”
元锦一听事情有进展,不管那暗道里是不是有毒气,这总能向元羡交代了,而且大家都对地下世界好奇,正需要元羡吩咐他们去探查清楚,大家就再长些见识,说不定真有什么前朝密宝呢。
燕王对密宝毫不动容,不代表他们不喜欢财宝啊。
元锦兴奋道:“有劳你了,晚膳已经备好,你们先去用些膳食,休息休息,我这就去禀报主上。”
元锦亲自跑去桂魄院,看元羡已经用完晚膳,便上前对她小声耳语,说了邵堰他们的发现。
元羡其实没有太多惊讶,她认为这是理所应当,不然,没有必要修建一处暗井。
元锦随在元羡身侧,一起去上清园时,见元羡并无喜色,元锦便问道:“发现了暗道,主上为何并不欢喜?”
元羡回答道:“邵堰费了这般功夫才找出暗门来,可见这暗门并不容易被发现,胡祥当初匆匆掩埋此处暗井,且严禁别人提起此事,恐怕不是因为这个暗门或者密室,而是更严重的事。”
元锦问:“主上,会是什么事?”
元羡轻叹道:“应该是她早就知道地下暗渠和这些通道的事,而且一直在利用这地下暗渠,也许她和在暗渠中活动的势力有关联,怕通过这个暗井,让外人发现这些事,才匆匆掩埋了暗井,堵住了暗井与暗渠之间的通道。”
“原来如此。”元锦明白了元羡的意思。
元羡又说:“高燦被燕王杀了,断了很多线索。高燦在遇事后,未经严密思考,下意识的反应便是利用暗渠杀人,他也的确如此做了,这说明那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做。府中以前应该还有人失踪,可能就是被他这样杀了,并把人消了踪迹。”
元锦说:“主上所说有理。”
元羡又叹了口气,要不是燕王把人杀了,这些事,本来就该有答案的。但要是去找燕王理论,那还不如去找阎王理论。
高燦以前是小奴仆,短短时间做成主事,甚至还识字通文,这不仅是因为他自己聪明且刻苦好学,肯定有人培养他提拔他,李文吉没有培养人的意识,那么,是胡祥培养提拔了他的可能性更大。
元羡再次吩咐人去把曹芊叫来自己跟前问话,待到了暗井处,这里远远地便被清场了,又有护卫守卫,仅剩了几个人留在暗井边看着。
元羡到后,匆匆用过晚膳的邵堰上前向她见礼,并同另外两名一起下井的护卫对她汇报了发现暗门的过程,并说那暗门有近几年使用的痕迹。
元羡听后嘉奖了他们几句,又问邵堰:“邵工师,依你看,何时进暗道查看才能确保安全?”
邵堰道:“一般至少通风一两天,或者可对通道鼓风,约莫一两个时辰足以。”
元羡便吩咐准备鼓风设备,对暗道鼓风。
其他人都对这暗道密室极有兴致,好似里面真有财宝,大家发掘出来,自己也能得到一样,但真正可能得到里面财宝的燕王及元羡,却是都没有什么兴致了。
燕王是本来就没有兴致,元羡是以为可以从中发现一些机密,但她如今觉得应该是不会有自己感兴趣的机密的,不仅如此,从她的推断来看,之后可能会面临挺复杂的情况。
她本来以为胡祥是个争一点后宅权位的女子,如今看,却并非如此,她是小瞧她了。这个胡祥是个非常不简单的人物。
待曹芊前来,元羡到稍微暖和一些的清音阁里见了她,向她询问高燦的升迁一事。
曹芊已经知道高燦因为不尽职并冲撞燕王而被杀,既然当事人已死,此时元羡问起他的事,曹芊便也没什么可隐瞒的,拉拉杂杂讲了一大堆,一听就知道,两人之前关系不算好。
根据曹芊所说,高燦之前就是个小奴仆,但因为长得俊一点,就在李文吉跟前伺候,李文吉是好文墨音乐之人,高燦就想尽办法读书识字,甚至会吟诗,也会吹笛,于是就更得李文吉看重,渐渐做了李文吉身边的主事。
元羡听她不提胡祥,便只好问道:“他和胡祥关系如何?”
“呃。”曹芊一愣,迟疑片刻后才道:“他又不是宦官,哪能和胡氏走得太近,不过,既然他得府君看重,自然和胡氏没有矛盾。”
元羡问:“胡祥打压李文吉身边的其他人,难道没有打压高燦?我记得李文吉身边之前的近人是叫周阳和鲍太极,这还是李文吉给两人起的名,这两人呢?我回来便没有看到他们。”
曹芊道:“这两人都是犯了事,怕府君责罚,自己偷偷跑掉了,府君怜惜他们在身边伺候日久,没有责怪,没让人去逮捕他们回来。”
元羡说:“难道府里没有人怀疑,认为两人可能被害死并处理了吗?”
曹芊再次一愣,苦涩道:“府中年年死的人也不少,两人就是被害死处理了,又能如何?要是讨论这等事被胡氏知道,不是自找死路?是以奴婢并未听人讨论过此事。”
元羡说:“胡祥手段如此,你替她做过这等恶事吗?”
曹芊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张了张嘴,最后沉默了。
这沉默倒不是因为她做过为胡祥处理人的事,而是元羡手里也是杀人如麻,竟然会把这种事称为“恶事”,难道,是府君已死,县主之后要对付胡氏了?不过胡氏去了洛京,还为李文吉养育着三个儿子,想来县主不至于对她赶尽杀绝吧。
曹芊心神不属,元羡看她这样,让她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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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深夜,邵堰才说密道里可以进人了,不过,暗井之中本就黑暗,也不在意是否是深夜。
到得深夜,井中甚至比外面还暖和一点。
元羡早回桂魄院去忙了些别的事,邵堰等人准备进密道时,元锦去向她汇报,元羡便再次来到现场看情况。
看来燕王嘴上说着不关心此事,但有他的护卫一起负责这暗井一事,有什么情况,他的人还是第一时间去汇报给他了,所以,他竟然也匆匆赶了过来。
元羡打着呵欠,看了衣冠齐整的燕王一眼,府中还在为李文吉打斋设灵,夜深人静之时,从灵堂方向远远传来道士的诵经斋仪之声。
元羡说:“你不睡觉,过来做什么?”
燕王道:“我听说你来了,才过来的。”
元羡轻哼一声,说:“这是撒谎了吧,你根本没睡下,还穿着白日里的袍服呢。”
燕王也不在意自己被揭穿,说:“我想着阿姊你会来查看情况,是以专门不睡觉,等着呢。”
元羡听着护卫们汇报了进密道查看的流程,觉得没有疏漏,才示意他们下去查看。
燕王凑在元羡身边道:“阿姊,我俩来打赌。”
元羡神色冷峻,眉目在夜色里却如蒙薄雾的牡丹花,有种冷到极处的艳色,她说:“谁和你打赌啊,我又不想得你什么。”
燕王故作伤怀道:“人无欲无求,我却又有欲又有所求,奈何!”
元羡只好说:“你想赌什么?”
燕王笑道:“赌密室里是什么?”
元羡心说这个难道我会输给你?她一下子来了胜负欲,说:“用什么做彩头?”
燕王道:“用二十七个月里的三月,怎么样?”
“如果我赢了,就变成二十四个月!”燕王认真说。
元羡愕然,心说这算什么赌注,她失笑道:“行吧。如果你输了呢?”
燕王看着她说:“阿姊想要什么?”
元羡一愣,在这变得寒冷的夜里,面前的年轻人变得很是陌生,他的眉目如星月一般夺目,又带着神秘莫测的深意,让人竟然生出被侵夺的危险感。
元羡沉吟了几息,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如果我赢了,我要对李文吉的处置权,你不准动他。”
燕王神色随即变得更深,他抬起手来,想要抓住元羡的手,但又忍住了,他笑了起来,说:“好!”
见燕王这般爽快,元羡反而心生疑虑。
燕王说:“阿姊,你快说,里面有什么?”
元羡道:“里面应该只有死人的尸骨。”
燕王愣了愣,眼里虽有笑意,却神色严肃,道:“我猜里面什么也没有。”
第9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