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锦劝道:“这啸叫声,要到天色将明才会停下,昨日夜里就是如此。主人您何必一直在这里等着。”
元羡却说:“这声音很快就会消失,不需要等到天明。”
元锦意识到元羡话中有话,问道:“难道您已经知道这声音因何而起?”
元羡轻声说:“你看水上的船,可有发现什么?”
元锦就着船上风灯和马灯,认真打量那些船的情况,那些的确是小型战船,想来是专门用来封锁伊水的。
不过元锦却未从船只上发现什么问题,特别是昨日花园就有这啸叫声,昨日可没有战船在这伊水上,所以,也不该是船的问题才对。
元锦目光落到了船下的水面上,不由些许疑惑。
那水面波光不如白日里所见那般,显得平静不少。
元锦道:“为何水波如此平静,明明风较大。”
元羡道:“因为水面低矮了不少,可见是上游的水,被拦了一些。”
元锦再仔细看,发现果真如此,但是:“为何上游要拦水?”
元羡道:“我们昨日一早到集贤坊,湖中水气氤氲,冬日还有那么多水,可见是趁着夜里拦了伊水流进湖中。现在应该也是这样。伊水水位降低,从伊水到我们花园池塘的暗渠露了出来,又有风盘旋进入暗渠,形成风洞,故而有啸叫声,待一会儿集贤坊不再往湖中引水,水都从伊水流出,伊水水位上升,便不会有啸叫声了。”
“咦。”元锦疑道,“这样的话,我们池塘里的水位,不是也该发生了变化吗?”
元羡叹道:“本该是有明显变化的,不过我们这池塘比伊水更高,以便夏日积水,冬日放水,所以冬日水位受影响不大,且这暗渠应该同袁家共同使用,水先到袁家的池塘,才再到我们的池塘,下面应该也有控制水位的机关,是以你之前才没有注意到池塘中水位的变化。”
随着元羡这话说完,果然听到伊水里水声变大了不少,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船只随着水面变高而变高,花园里那凄厉的啸叫声,也停下来了。
元羡说:“集贤坊里的事应该已经告一段落,我们下去吧。”
也许燕王会派人来对自己讲集贤坊里的情况,从燕王处掌握集贤坊里的实情,比站在阁楼上能看到的自是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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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十来万字的样子,其实并不少了,下周完结。
第110章
元羡回到内宅里,果真有人来求见。
门房说是燕王府里的人。
元羡简单收拾了一番自己,到得前院大堂里,隔着屏风见了来人。
此人是贺郴身边的小兵,隔着屏风对元羡转述了燕王让带的话,大意是燕王在忙,无法亲自前来探望,集贤坊里情况较为复杂,暂时还没调查清楚,不过他让人仔细寻找了宇文珀等人的下落,但没有找到,判断宇文珀等人可能被船带出了洛京城,他会安排人专门寻找宇文珀等人,让元羡安心。
元羡问道:“还有其他吗?”
小兵在房间里的熏香里,生怕自己脑子发昏,认真回答道:“殿下还让县主爱护身体,没有别的了。”
元羡颔首道:“你回去告诉他,我知道了。”
又让婢女拿了打赏给这小兵,才让他回去复命了。
虽然这小兵没有带来很明确的话,但元羡据此也能判断出一些情况,燕王在昨晚参与了调查集贤坊的事,这说明皇帝很看重他要用他,再就是集贤坊里果真有问题,而且情况复杂,复杂到参与调查的燕王也忙到难以脱身,这应该是牵扯到了京中的权力人物。
集贤坊虽是城南较偏远地方的里坊,但这里却是在京中,要在集贤坊里挖出那么大的湖并蓄水,非是权贵,怕是很难做到。
即使城中的各小漕帮,背后也都有人。
集贤坊的事会查到某些权贵头上,元羡一点也不觉奇怪。
这已是腊月二十八,朝廷已经放了元旦假,人人都准备过年,但京城的氛围却紧张了起来。
天大亮之后,不止集贤坊被禁军包围和调查,伊水沿岸的多个里坊都没有逃过,履道坊也被禁军守住,不许坊中居民出入。
大理寺、刑部及河南郡郡衙,在大理寺卿高昶总体负责下,开始调查这次集贤坊“叛乱”之事,前几日的袁世忠被杀一案,也被合并进来了。
这些情况,元羡初时并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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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知道履道坊也会接受调查,她从前院回了后宅,吩咐府中紧闭大门,家中暂时避不见客,继续为元正及祭祀父母、丈夫做准备。
元羡从南郡回洛京时,就带来了很多物资,这些物资,有些是要自家使用的,有的是用于送礼的,还有的是准备在京中贩卖的。
元羡之前就已根据管事的调查并亲自查看后确定了几个铺面,准备或者租或者买下,用于在京中贩卖南货,一是做南北生意,有这种物资和人员的流动,更方便她控制和发展自己在南郡的产业,也才能更好地养活庄园、商铺及自己身边的人,不然,这些跟着自己的人没有产业、金钱上的盼头,人心容易散,忠心也容易变,二是她也需要在京中有产业,才能支持自己和孩子的生活。
根据元羡的安排,有些之前来洛京的管事和仆役,在安排好京中的事务后,还得再从京中带着货物回南郡去,既是商事需求,也联络两地事务。
元羡上午一直陪着生病的勉勉,好在勉勉身体底子不错,又长到这般大了,这次发烧惊厥也只有大半晚,到第二日,便没有再发烧,只是食欲还是不佳,也没有精神。
府中熬了鸡肉粥和鱼粥,元羡也跟着勉勉吃粥。
到得中午,元羡又陪勉勉午睡。
虽是午时,外面天色依然阴沉,倒是适合睡觉。
不过,元羡心中有事,不太睡得着。
在又听到窗外的风声大起来时,飞虹来了寝房,隔着眠床上的幛子,小声唤元羡道:“主人,门房来说,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差来敲了府中大门,要求我们配合他们查案。”
元羡轻轻撩开幛子,从眠床上起来,又为勉勉掖好被子,这才随着飞虹出了寝房,道:“大理寺和刑部?”
飞虹道:“是的。元锦姊姊说她去应对此事就行。”
元羡想了想后道:“不必了,我亲自去看看情况。”
元羡穿好衣裳,梳好发髻,又披了一件披风,戴上幂篱,这才到了前院。
这些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差,大约已被人交代过素月居里住的人的情况,是以没人敢嚣张行事。
带头的是一名姓江的大理寺正,江寺正带着人只是站在门房的廊下,甚至未进照壁里的区域,除了他们知道这宅子里住着的是李氏宗室的一名孀妇外,不会有别的理由。
江寺正只见一名一身白衣孝服的高挑女子出现在照壁边,这女子戴着几乎及腰的白纱幂篱,遮住了面容,但她的出现带来一阵淡雅清冷的香气。
女子柔婉清润的声音响起,一如冬日夜空的月色,清雅高洁却又让人觉得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不知几位使君是有何事?”
江寺正清了清喉咙,道:“叨扰了夫人,江某在此请罪。是这样的,我们查到夫人是约莫二十日前搬入此宅住下。此宅之前是在一名姓谢的女子名下,这谢姓女子,在将宅子卖给夫人后就失踪了。”
元羡心说她让燕王派人帮忙调查此宅前主人的情况,时间太短还没有什么进展,没想到大理寺就查出些什么来了。而大理寺的人来找她确认此事,也说明这宅子的前主人,说不得就是和集贤坊的事有关。
元羡说道:“此宅乃是我遣家奴来买下,并非我亲自买下,而当初为我办此事的家奴,在前几日已受我安排,回南郡去了,要去追回怕是困难。而我正介怀此宅的前主人之事,如若江使君有任何想知道的情况,只要我及我家仆从们知晓,无不配合江使君调查。”
江寺正道:“不知夫人可允许我等进宅中检查。”
“检查?”元羡看着他们,说,“我孀居于此,不便让人进宅中检查。”
江寺正道:“夫人可携着女婢们回避后,我等再进宅查看。”
元羡皱眉道:“恐怕也不方便。”
“这……”江寺正语气稍稍强硬起来,“我等受皇命调查大案,夫人如此不配合,怕是不妥。”
元羡道:“非是我不配合,你们先去调查别的情况,再有任何问题,我可以安排府中仆婢查看后回答你们。”
江寺正道:“这样怕是不成。”
元羡道:“或者你让你的上司前来。”
江寺正面色变得极难看,但他可能并非普通出身,知道些什么消息,没有真和元羡直接起冲突,带着人出了素月居大门。
元羡便让门房随即把大门又关上了。
元羡这般态度,府中仆婢们倒不觉得如何,因为元羡一直就这样,但江琳却是很不满,只得去向上司汇报了元氏的情况。
江琳直接去找了此次调查的最高负责人大理寺卿高昶。
高昶正在河南郡的郡衙里,对于调查集贤坊这事,这事要说大,是非常大,要说不大,也可以控制其波及的范围。
高昶年纪不大,刚四十出头,为洛阳县人,其出身也较普通,父祖都只是做了县丞及县令一级的小官,但他如今已位列九卿,能登高位,虽与他在李崇辺称帝上有功外,还与他很能揣摩圣意,替皇帝办皇帝想办的事有关。除此,在如今后戚、太子势力极强的情况下,他一心只为皇帝办事,为人又较圆滑,并未过分得罪皇后国舅。可见他此人极为聪明。
因皇帝安排了燕王跟随高昶学习,说是学习,其实是监督,也是让高昶同燕王亲近,高昶便比往常更为谨慎。
见只燕王在高昶旁边,江琳便较为委婉地讲了履道坊素月居中元氏拒绝官差进入宅邸调查一事。
高昶一向对权贵并不谄媚,待下级也很亲和,是以下级也很敬重他。
江琳知道素月居中住着李氏宗室的孀妇,与燕王派了人交代了他此事有关。
江琳随后就将此事告诉了高昶,是以高昶也知道素月居中小元氏的身份。
皇帝安排调查集贤坊一案,这案子虽极重大,但与素月居中的小元氏却没什么关系,小元氏是十几、二十日前才回洛京,不可能参与这个案子,高昶便对燕王道:“素月居中妇人乃是江陵公遗孀,衙差前去调查,的确不妥,如果殿下愿意替我劳累,可否由殿下安排人去此宅中查看情况。”
燕王就想自己去,之前只是端着姿态做做样子罢了,再说,去元羡那里也正好可以不跟着高昶,高昶也能更方便行事,一举两得。
燕王道:“不瞒高公,素月居中妇人元氏,乃是我师元轶之女,我师已经过世,无论如何,我都该照拂他的独女。高公让我去调查她宅中情况,正是成全于我,我感激不尽啊。”
两人说了一些客套话,燕王就急匆匆带着人离开了郡衙。
燕王带着人到了素月居,敲开素月居大门时,元羡正在花园水榭阁楼上观察北面袁府情况。
他到来,婢女飞虹亲自在门口接住了他,行礼罢,便说:“殿下,主人在花园里,她说要是您来了,就带您过去。”
燕王在心下一叹,心说元羡故意刁难江琳,就是希望他能来吧?她知道自己会来。
燕王含笑道:“那便过去花园。”
随着他的,除了田玫是宦人外,其他都是高大英武的护卫,燕王只带了田玫进花园,让护卫们都在花园门口等着。
花园里有几名元羡府中的女护卫在值守,被飞虹引着去那座水榭阁楼时,燕王不由想到两人曾在阁楼里发生的事,心说,阿姊应该不生气了,不过,他自己反而很在意自己做过的无礼之举。
燕王问飞虹道:“你们主子和女公子这两日可好?”
昨天他就觉得元羡挺憔悴,大约是她担心宇文珀。他昨日在宫里都不敢多看元羡,怕自己的爱慕又担忧的情绪无法掩盖,被皇帝和其他人看出来。
在之前,燕王并不觉得对元羡的爱慕让人看出来,以及将自己想娶她的意愿公之于众,这有什么不对,但如今他已经深刻体会到这样做会对元羡产生的伤害,他希望自己能更好地处理此事。
飞虹礼仪周全地侧退一步,柔声回道:“自从到京中,主人就思虑过重,睡不安稳,宇文管家不见后,主人便更加忧虑了。昨日夜里,女公子又发了烧,主人照顾女公子,很是劳累,便也病了。”
燕王微微皱眉,担忧道:“都病了?可严重?请了医师吗?请的谁?”
飞虹怕自己对燕王讲这些府中主人的私人情况,元羡之后知道会生气,便马上又说:“殿下不必太过担心,女公子用过药后已经退烧,主人今日也好些了。”
“我知道了。你不要告诉她,我问了你这些事。”燕王看出飞虹的心思,便吩咐了她一句。
飞虹愣了一下,才紧张地应了,明白燕王不会去元羡跟前说刚才的事。
燕王自行上了水榭阁楼,只见阁楼上靠西的区域铺着垫席毛毡,上面有案台,茶具,元羡却没有坐在那里,而是侧身站在北面的窗边,目光幽幽,审视着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