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郴说:“再问问他,是否有宇文珀等人的下落,以及他们如何处理了香山道人等人的尸首,他是否参与了萧吾知在京中的计谋。”
属下应下后,便去审问纯阳真人。
纯阳真人干渴难耐,知道自己是失血过多,不得不简单回答了贺郴等人的问题,例如,宇文珀和他的随从应该是被萧长风的人抓住了,但关在何处他不知道,香山道人及他的弟子们的尸首就埋在道观后面的树林里,萧吾知说他是在为右丞相办事,会引荐他为右丞相所用,但他还没来得及搭上这条线,萧吾知自己在陆浑县里有宅院,在熊耳山的南、北麓都有庄园,但具体情况如何,他并不清楚。
属下问贺郴:“将军,他又昏过去了,要怎么处置?我们接下来要去萧吾知的庄园吗?”
贺郴居高远眺,只见陆浑县城中县衙方向有人员聚集,便说道:“了结他,把他的尸首从悬崖抛下南麓,到时候解释说他受伤后自己逃跑摔下悬崖摔死。”
“是。”属下接受命令。
过不多久,处理了李文吉尸首的几名护卫也赶来了,向贺郴汇报了情况。
贺郴叫齐所有人,吩咐道:“今日之事,只说是受我之命,前来真武观里调查宇文珀及苏三失踪一事,因纯阳真人杀死香山道人及其弟子,怀疑我等是为此而来,故而要杀我们,我们在战斗中杀死了他们的人,纯阳真人因为不敌,逃到后山,后坠崖而亡。其他事,其他人,都不要提!特别是方才被埋掉的那人,你们都没有注意到。”
“是。”
贺郴这才脱下染满了血迹的道袍外衫,轻松说道:“走,下山去。”
**
元羡前来陆浑县,倒不觉得自己带着的几个人能解决萧吾知的问题。
她最主要是要带回宇文珀和苏三,不能让他们一直深入险境,第二是调查李文吉是否同萧吾知在一起,第三是她曾经说过,要为黄七娘找到她的孩子,但之后只安顿了左桑,黄七娘另外的孩子,并不知道下落,只是推测是被萧吾知带走了。
元羡骑马同马车一起刚进入陆浑县城,后方就传来马蹄声,元羡正要让车夫将马车赶到路边让路,就听到有人叫她:“阿昭郎君……”
元羡看向来人,只见是一身简单骑装的燕王,英姿勃发,带着数十随从,陆续进了县城城门,周边的百姓看他这阵仗,就知道是贵人前来,不敢挡路,都避开了。
燕王骑马到了元羡身边,笑道:“我接到消息,就禀报父亲,他派我前来处理此事。”
元羡低声道:“如此岂不胡闹,萧吾知身边培养的刺客,可都是不要命的。你身份贵重,岂能以身涉险。”
燕王四处看看,说:“那你来,不是以身涉险了?”
元羡一时被噎住,道:“都到这里了,再讨论此事已无意义。你有什么安排?”
燕王道:“先去县衙吧。”
元羡本来也有这个意思,当即就应下了。
元羡叫燕王同自己一起乘坐马车,不然在县城中,街道两边有阁楼及死角有利于躲藏弓箭手和刺客,骑在马上不啻于一个立着的靶子。
这下燕王没有拒绝,乖乖跟着元羡坐进马车里去了。
燕王本来以为可以同元羡独处马车之中,没想到车里还有范义在。
元羡让范义把他们之前在陆浑县城里调查到的情况再讲给燕王听听,让他心里有数。
因范义他们是跟着曾哑子的船来到了陆浑县,是以范义等人也是根据船上的人去了哪里开展了调查,结果也与此相关。
那条船里的人物分成几个部分。
第一是如曾哑子这般的“监管者”。
第二是几名二八年华的女妓,被船带到县里后,就送去一个叫“红教坊”的地方了,范义他们去调查后,发现这个红教坊里的妓子是官妓和私妓都有,经常会抽调好的去京里做事,她们这不是第一次被带去集贤坊了,偶尔也有被带去京里的妓子没有被送还的,说是被贵人买走了,但也可能是怎么死了,不允许消息外传,这处红教坊里没有发现哑巴刺客,是否是萧吾知控制的红教坊,不能确定。
第三是船上的船工,这船是属于漕帮的,这个漕帮叫伊水帮,以前由肖弥生控制,下面有两个副帮主,肖弥生不见了之后,如今应该是由萧吾知控制着了,但是萧吾知并未在伊水帮里出现,伊水帮依然由那两名副帮主负责,下面的船工,所知不多。曾哑子到过伊水帮在陆浑县里的办事院落,他在里面住了两日,可见里面有他的落脚点,后来曾哑子就去了熊耳山里。也是由此,宇文珀认为这个漕帮是在萧吾知的控制之下了。之后他们又调查了一些从船上下来的管事一类的人,然后根据他们的行踪,标记了他们到过城中何处。
第四是船上的物资,看样子是把陆浑县的粮食蔬菜肉类美酒等运到京城去,再从京城运回一部分钱、食盐、香料等等。
燕王听后,道:“如此一来,萧吾知像是接替了肖弥生控制了伊水帮,在京城和陆浑县两地之间做起了生意。”
元羡道:“看着是这样。”
燕王问:“船上没有携带兵器吗?”
范义道:“回殿下,只有曾哑子他们身藏短匕,未见官府管制的兵器。”
燕王看向元羡,说:“阿姊,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元羡便让范义先出了马车,去骑马前行。
在车里只剩下两人之后,元羡问燕王:“阿鸾,你亲自前来,是为了什么?这太危险,不值得。”
燕王看着她说:“你不相信我刚刚所说,便是真的理由吗?”
元羡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问:“你说了什么?”
燕王道:“因为你来,所以我才来,如果你不来,我也不会来。”
元羡愣了一愣,皱眉道:“这二者有什么关系?”
燕王道:“怎么会没有关系。你是我最在意的人,想到你来了陆浑县,我在京里,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安全,会不会遇到危险,我时刻提心吊胆,当然要亲自过来。”
元羡一时说不出话,斥责他不是,回应他也不是,只得直接跳过这一事,转而说道:“你们调查出萧吾知身后是谁了吗?”
燕王见元羡故意转开话题,他无奈地叹了一声,回答道:“应该就是右丞相府在控制伊水,也不只是集贤坊那处销金窝,就说这伊水两岸,以及陆浑县,也多有右丞相府产业。不过,右丞相王祥自己从不参与这些事,是他的儿子王通在负责。”
元羡“嗯”了一声,道:“那有证据呈给你的父亲吗?”
燕王皱眉道:“暂时还没有。虽然大家都认为是这样,但没有确凿的证据。因为没有账册和实物证明集贤坊赚到的财帛送到了王祥那里,王祥是集贤坊的庄家。这些事都是诸如萧吾知这等江湖商贾在做,即使有权贵或朝中大臣参股,但这些权贵和朝臣只说自己不知道具体经营什么,只是拿钱去放利,涉及到王通的部分,王通要推开也非常容易,只说是被家奴蒙蔽,帮忙疏通了关系,这甚至没有任人唯亲、买官卖官的罪名大。如果把萧吾知抓到,以萧吾知的精明,他怎么会不留下自己背后是王通的证据把柄。”
元羡“嗯”了一声,道:“有关袁世忠家里,又查到了什么吗?他的死,是不是萧吾知的人造成的?”
燕王说:“通过审讯袁世忠的家人,已经有了一些结果。”
元羡微微蹙眉,她当然知道袁世忠家里并不干净。袁世忠官位较低,又是没什么油水的部门,但他府上却是颇有财富,他自己甚至还娶了好几房妾室,能够养活这些妾室,根据元羡所知,他家也并没有经营商业,袁世忠也不是知名的文人,有人慕名供养,如此,这说明他有别的门路拿到大量金钱。
而袁家的主母、妾室,以及袁世忠的近仆,是不可能不知道一些实情的。
燕王继续说道:“袁世忠是集贤坊这销金窝的监管人之一,也从中抽取红利。他当日从集贤坊回家,在坊墙上被毒箭射杀。被抓到的集贤坊里的管事说,他们背后的大管事,的确养了擅使毒箭的杀手,只是大管事为何要杀袁世忠,他们并不知道。袁世忠的家人说,他们知道袁世忠在外面有合本牟利,这也的确与集贤坊有关系,只是,他们不知道袁世忠为何会被杀。袁家的妾室说,之前素月居里住着谢娘子,谢娘子同袁家主母崔娘关系较密切,但谢娘子后来离开了,把宅子卖给了你,崔娘之后并未再关注谢娘。”
元羡说:“如此说来,崔娘不再关注谢娘,那一定是崔娘知道谢娘的情况,所以不需要再关注。”
燕王说:“是这样。但审讯崔娘,她不肯讲。”
元羡说:“你说这谢娘是伊水帮前帮主肖弥生的外室,肖弥生已死,由萧吾知接管了他手里的伊水帮和集贤坊,那谢娘或者是死了,或者是躲起来了。她定然知道肖弥生的秘密,说不得她那里有王通是集贤坊幕后庄家的确凿证据呢,毕竟肖弥生为王通做事的时间并不短。”
燕王道:“到如今也未找到谢娘,只能看崔氏接下来会不会讲了。”
元羡皱眉细思,又说:“那两枚想从袁家翻到素月居花园的脚印,我约莫也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燕王好奇地问:“阿姊又想到了什么?”
元羡道:“那脚印是麻鞋印,而如此冬日,寒冷非常,谁会穿麻鞋在夜里行走。”
燕王道:“太过贫穷,没有别的鞋了?”他是知道困苦的,不至于有“何不食肉糜”的想法。
元羡摇头,说:“也许是女人穿了睡鞋,在睡鞋外,再穿麻鞋,这样不至于让睡鞋弄脏。是一个女人,爬了那假山,想从围墙到水榭阁楼上。”
燕王疑惑问:“女人的睡鞋是什么?”
元羡多看了燕王一眼,迟疑了片刻,解释说:“有的女子,为了讨某些有奇怪癖好的男人欢心,会从小缠住脚,不让脚长大,夜里也会缠住,然后穿上睡鞋睡觉。”
燕王呆愣住,问:“那这样岂不会走不稳路吗?不痛吗?”
元羡想了想,皱眉道:“约莫会吧。但具体情况如何,我就不知了。我也只是听说,并未真的见过。大约是那些从小就被强逼要以色侍人的小女娘才会被逼迫这样做。”
燕王沉吟片刻,说道:“为何这样一个女子要去爬假山和围墙?为何她之后又放弃了?”
元羡说:“据我猜测,此人很可能就是那谢娘?谢娘就在袁府之中,崔氏知道她在,当然不会再去让人打探她的消息。那日谢娘可能是想到花园做什么事,却被袁世忠及其仆人从坊墙回府吓到,又躲起来了,之后因袁世忠及其仆人被射杀,她被吓到,便没有再爬围墙。”
燕王颔首道:“这的确有可能。”
元羡说:“如果真是这样,她会不会就是想到花园里来找什么?”
燕王说:“待回京,我让人去找到袁府中会穿睡鞋的女子,严加审问,一切不就真相大白了。”
元羡说:“这样的话,需要赶紧派人回素月居,将素月居守住,如今府中没有几人,要是那谢娘是在府中藏了肖弥生让她拿着的证据,怕是会惹来人对素月居不利。”
燕王心下也是一凛,正好马车已经到了县衙,他下了马车,不待去看迎出县衙的县令,就叫来下属,一番吩咐,让人赶紧回洛京去,安排更多人去保护素月居,并把勉勉接到燕王府去住,不能让孩子再待在素月居里。
其实一套宅子如何了,当然不是特别严重的事,但那里还有孩子,这孩子可是元羡的命根子。
对于燕王的安排,元羡没有异议,只说自己要写一封信让他们带走,不然勉勉可能不愿意离开素月居,要一直守着家。
元羡随着进了县衙,匆匆写了几句话,让燕王府的护卫同自己府中的一名护卫骑快马一起回了洛京。
河南县县尉祁司道穿着布衣偷偷到了船上。
这是一艘停泊在通津渠上的船只,船中空间不小,王通正坐在船里,身边没有别人。
祁司道上前对他行礼,道:“公子,不负公子所托,在下查到了肖弥生将那些账本可能藏在了何处?”
王通道:“不要拐弯抹角,到底在何处?查了这么久,如今才有结果。”
祁司道说道:“就应该是在肖弥生那个叫谢斐的外室的宅院里埋着。我们一直找那谢氏,却是被她用了障眼法,我们以为她南下躲起来了,既然她离了这么远,京中发生什么事,她是来不及拿出证据干预的,我们也方便在路上截住她。没想到,她并没有走,正近在我们眼前。”
王通说:“她躲在哪里的?这妇人,我也认识。”
祁司道说道:“她正是在袁世忠的府上,袁世忠不是在前阵子博戏赢了一个女子,想要为妾,但他的妻崔氏不肯,就把这个女子给他儿子做婢女了。”
“这与那谢娘有什么关系?”
“这谢娘就被崔氏安排,说是从外面买的,专门看管这小婢女,一起服侍府上郎君。因为这小婢女让家主和主母不睦,无人敢去多接触这小婢女和这妇人,故而府上目光在这小婢女身上,大家都没关注到被买入府扮老的谢氏。谢氏就这样一直在袁府里住着,我们也没发现。”
“如今又是怎么发现了?”王通不悦。
祁司道说:“因为袁世忠被杀,燕王同高昶都认为他被杀一案与集贤坊之事有关,将袁府之人都逮捕审问,那谢氏在牢里虽是变得脏污不少,但我认得她的脚,是风月女子才专门裹出来的小脚,我再一确认,就真是她。我避开旁人,审了她,她说肖弥生的确让她照管一些东西,但是是埋在宅子里的,如今那宅子已经不是她的了,早就卖了。让我们自己去找,在后宅主人寝间下面。”
王通说:“既然如此,你想办法去那宅子里探查,这妇人所说是否为实。如今,那妇人怎么样了?可不能让她这口供落到燕王和高昶手里。”
祁司道说道:“公子放心。因为集贤坊一案牵涉甚广,如今几大衙司的牢里都关满了,谢氏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只是被关在我那河南县衙的牢里,她一个女子,让她吃些脏东西,她就会腹痛腹泻,熬不了几天,就会病死,这神不知鬼不觉。”
王通皱眉说:“未免夜长梦多,你赶紧让人杀了她。”
祁司道说道:“本来只是一个不甚重要的人物,如果她被杀,反而惹得人生疑,把我们牵连进去。”
王通听他这样讲,也很有道理,只是感觉不耐烦,道:“行吧,行吧。你赶紧找人去那宅子里确认,肖弥生藏的那些账本证据是否在那里,如果是的,就送来给我烧了。”
祁司道又窘迫道:“公子,这在如今也是一件难事。”
王通不快道:“这有何难?难道那是皇宫里不成?”
祁司道说:“不知公子可知前南郡郡守的夫人元氏?这元氏也是前朝当阳公主的女儿,现在又和燕王牵扯上了关系。”
王通皱眉,咬牙切齿恨恨说:“这妇人?不就是她和燕王把集贤坊的事闹出来的!怎么又是她?”
祁司道说道:“正是这元氏,买了那谢娘的宅子,如今这宅子是这元氏住着。此人背后有燕王,又有元氏一族,她又是宗室孀妇,在宅子里守孝,即使调查集贤坊一事,高昶都没敢让人进那宅子里调查。我这里可很难找到理由进去搜查。而要是偷偷进去,那房间里一直有人住着,如何去?”
王通怒道:“你们真是酒囊饭袋,这一点事也办不好。为何处置肖弥生的时候,你们没去那宅子搜查,导致如今陷入困局。”
祁司道不敢回应,最开始肖弥生被杀,由那萧姓男子取而代之时,王通可不知道肖弥生在背后捣鬼,藏着很多可以置王通于死地的证据,那萧先生拿出很多证据后,王通才明白事情,这时候,谢斐早就遁逃了。
祁司道说:“不过公子不必担心,只要那谢氏一死,也就无人知道此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