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羡叹道:“这不是在猛虎身侧拔猛虎胡须吗?在你之前,怎么无人去皇上跟前举报?”
燕王道:“能够向皇上汇报此事之人,是能够领到新米的。再说,京中官仓几乎都是发放陈米,要是一部分人得新米,大多数人得陈米,但新米和陈米在市集里的价格相差却不小,最后得陈米的官员都出来闹事,这事更不好平息。是以即使此事报给皇上后,他也只是叫了太子同王丞相去训斥了一番。不过,皇上大约也知道伊水一带的船工与王丞相有一定关系了,皇上比较在意此事。”
元羡多看了燕王两眼,心说太子失宠,应该是与这一系列事件有关。可见从去年开始,京中的皇位继承人争夺战便如火如荼了,而这针对太子的手法,则是一招接着一招,皇帝以前再宠他,也会渐渐失去感情。
元羡道:“皇上没有其他安排?”
燕王道:“这也是肖弥生被王家暗中处理掉的原因。”
元羡没有再问。
夏羽见燕王一直同他身侧的青年低语,像是在笑谈,又像是在谈正经事,神态温情,姿态很是亲密,不由对这青年的身份十分好奇,询问了追随燕王的王府侍卫。
侍卫不敢多说,只道:“那位是燕王殿下身边幕客,出身元家的郎君。”
夏羽思忖片刻,没再多问。
贺郴带着人回到真武观时,正好同上山来的陆浑县尉及王府侍卫遇上。
真武观是这陆浑县区域的地头蛇之一,陆浑县尉虽同纯阳真人有些关系,但他之前也曾和香山道人打过交道,是以并不如县令夏羽一般偏向纯阳真人。
陆浑县尉到了真武观,真武观中已经发现了观主院中的打斗现场,院中死了六名道人,都是纯阳真人身边亲信,不过却没有纯阳真人的踪迹。
如果不是贺郴带了十来人上山,不然他没有办法快速解决纯阳真人。
观中的执事向前来的县尉哭诉了观中的惨事,并说明应该是一名带着两位随从的香客造成。
贺郴已经换回自己的衣裳,执事迅速锁定了贺郴,指着贺郴对县尉道:“还请县尉做主,正是此人。”
贺郴拿出腰牌,道:“在下乃是燕王手下牙将,受皇命前来查案。”
县尉当即对贺郴拜倒,并说燕王带着人已经到了陆浑县衙,他也是受燕王之命前来接应贺郴,并听候贺郴吩咐。
贺郴没想到他这样上道,毕竟这真武观是县里知名道观,纯阳真人必定和县中县令、县尉等人熟识,说不得私底下有更深的关系。
贺郴审视县尉两眼,便下达命令,吩咐包围真武观及周边进行搜查,且说了纯阳真人逃跑过程中摔下悬崖摔死,让一小队县兵随他的手下去悬崖下把纯阳真人的尸首带下山,送到县衙中去。
这下那执事顿时哭天抢地,说自己虽在真武观中做执事,却是没有帮着纯阳真人谋财害命。
真武观之事很快就有了结果,不需要审讯,就有道人将纯阳真人的事一一招了,说纯阳真人谋害了香山道人及其弟子,强占真武观,他还和匪贼有关联,收留了会武艺的贼人在观中等等,能够保妇人生男胎也是没有依据的。
只是一看情况不妙,被他收留的贼人已经跑了,之后搜查真武观,除了搜出了不少财物,又从后山找到了香山道人及其弟子等人的尸骨外,还找到了纯阳真人同京中贵妇人交往的一些私密证物,这些自是被贺郴赶紧密封了起来,以免泄露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贺郴拿回了自己送给纯阳真人的那些礼物,又把其他一应贵重物品押送下山,山上的其他事务,便由县尉带着县兵处理。
虽有人提过之前还有一名道人住在纯阳真人的院中,但因为在之前的乱子中,有不少道人逃跑,是以这事便也没有什么人关注。
贺郴在太阳即将落山时下了山,此时,燕王正在伊水帮总舵处。
伊水帮的总舵在陆浑县码头旁边,是一座四进大宅。
伊水帮历史久远,是一直在伊水上活动的船工、搬运工、押运工等一起组建的一个民间组织,但只要有钱赚,就会拉帮结伙,形成一个权力联结体,变成黑白两道都有所牵涉的帮派。
洛州乃是天下之中,此处为四战之地,在魏烈帝统一天下之前,此处一直在各方的争夺之中,战乱不断,这伊水帮曾经集结过不少流民形成过强大的力量。
天下太平后,这伊水帮就被魏烈帝打压,沉寂下去,到得李氏上位,伊水帮又发展壮大起来了。
肖弥生本是一个小人物,因为靠着王家,开始是为王家做伊水上的水运生意,慢慢就控制了整个伊水帮,成为了帮主。
之后,他甚至也为王通处理集贤坊的事,不过,既然有如此大的利益,自然有很多人想要将他取而代之,只是之前的人都没有成功,直到萧吾知不知怎么取得了王通的信任,萧吾知派人暗杀了肖弥生,还清除了伊水帮中肖弥生的力量,萧吾知便一步步取代了肖弥生的位置。
这些事是控制伊水帮总舵后,结合各处调查,总结得知。
这总舵的宅院,本是属于肖弥生所有,在肖弥生“失踪”后,这处宅院的所有权已经转到了伊水帮副帮主廖河顺头上。
燕王高坐于前院大堂中,廖河顺被绑缚跪在大堂前台阶下,一一回答了燕王的问题。
不过对于改名为“萧长风”的萧吾知的去处,他说他并不知晓,在集贤坊之事曝出后,萧长风便没有再回过此处总舵,他也不知道萧长风到底做了哪些事,他虽是副帮主,但其实只是管理这处码头而已,对京中事更是一概不知。
燕王显然对他的这些回答不太满意,在准备让人把他带回京去严审前,他问身边的元羡道:“阿昭,你有什么想问吗?”
元羡道:“萧长风身边有无两名几岁的男童,还有一名近十岁的女童?”
廖河顺微微仰着头,去看大堂里的情况,此时大堂里的一切都像被掩埋在傍晚的昏暗中,只留下简单的轮廓,唯有这名燕王身边的郎君,脸上像是有光,俊美如玉。
廖河顺梗着脖子,道:“郎君,萧长风身边养着不少小童,小人可不知您指的谁?”
元羡身姿挺拔如松,从大堂里慢慢走到廊下,燕王怕她和这些贼子距离太近出现问题,便赶紧让护卫跟上去保护她。
元羡说:“为何你知道他身边养着不少小童?他会将这些小童带来此处不成?”
廖河顺愣了一愣,道:“这……那些过不下去的百姓,又生了很多孩子,卖掉一些也是有的。牙婆会带一些资质好的孩童前来,萧长风看上的,就会买下。”
元羡低头看着廖河顺:“这些孩童,被他养在何处?”
廖河顺仰望向面前的青年,他常年在河上讨生活,见识过不少贵公子,也有长相极好的,但都难与此人相提并论,高坐上位的燕王已是贵气天成的人中龙凤,有此人在他身侧时,大家也会觉得燕王的光芒被此人所掩盖。
廖河顺不知此人为何会关注孩童的问题,只好有什么讲什么,道:“应是认为义子女,带进山里去教养了。”
“山里?熊耳山中?”
廖河顺道:“是。”
元羡问:“你可去过那处?”
廖河顺摇头:“小人未去过,他都只让他的自己人送粮食布匹等生活物品去。”
元羡道:“如此多孩童,需要人照顾饮食穿衣及教导生活,难道没有安排婆子去干活?”
廖河顺发现这位郎君虽然一看就气质高华,出身显贵,应该是不识五谷的,但他的关注点却都在生活的小事上,廖河顺说:“他的确让我安排了仆妇,由他的人带进山里去。”
元羡问:“那些孩童和仆妇,是否有再下山来的?”
廖河顺思索后,迟疑道:“孩童都未下山来,但有一位妇人上山后,又被放下山来了。”
元羡吩咐旁边的侍卫,道:“你们安排,去把此人找到,让她带人去找到那些山里的孩童与仆妇。”
侍卫看向廖河顺,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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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元羡审问廖河顺时,回到县城的贺郴被带来了这座码头边的宅院。
他看了看身穿男装扮作燕王幕客的元羡,就从旁边进了大堂里,到燕王跟前去行礼。
贺郴在真武观里处理观中事务时,已经安排了下属下山来燕王跟前汇报了情况,不过只是汇报了官面上的情况。
燕王看他到来,便敏锐地嗅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他说道:“真武观之事办得不错。”
贺郴道:“多谢殿下肯定。”
“还有其他发现吗?”燕王问。
贺郴回头看了大堂外廊下的元羡背影一眼,才又轻声回燕王,道:“殿下安心。那个人的事,已经处理好了。”
燕王顿时瞪大了眼,沉默了片刻,才起身来,走到大堂一处角落,让贺郴讲清楚。
贺郴随在他身边,小声将具体经过叙述了一遍。
他发现在这个过程中,燕王就像当初在燕地去山里打猎时,带着些亢奋和专注,听完后,他则放松了不少。
燕王吩咐道:“好,过几日,待此处事了,你带我亲自去看看。”
贺郴恭敬地看向燕王,想说这对燕王来说太危险了,不适合,他想了想后,道:“待此间事态平息,末将将他的尸首挖出,殿下想在哪里看,末将就将他送去哪里。殿下以为如何?”
燕王沉吟片刻,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又看了看贺郴,颔首道:“行。此事为机密,不要让人知道。现在务必将萧吾知抓住。既然他真是和萧吾知勾结,那萧吾知说不得知道些什么他的机密。”
贺郴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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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回到大堂,见贺郴还在同燕王小声密谈,她在一旁等了一会儿,见两人谈完了,她才问贺郴:“你们可找到了宇文珀和苏三?”
贺郴神色沉重,对着元羡十分恭敬,歉意回道:“回元郎君,我等并未在真武观里找到二人。不过,通过审问观中道人,他们有人提到看到过宇文大叔与苏三郎进道观,但二人后来又走了,未在道观中过多停留。”
元羡问:“他们是什么时候出现在真武观里?”
贺郴道:“说是昨日下午。因为昨日是除夕,观中香客很少,是以二人出现在观中,便很是显眼,但两人在观中进香参观后,就离开了。”
元羡道:“城门卫说,并未见二人再入城,如此一来,两人是在山中出事的可能性最高。还得再进山搜查才行。”
燕王看元羡担心,便安慰她道:“阿昭,你别担心。杨骁已带着人从熊耳山北麓围山搜查,别说是人,就是兔子,也能搜出来。”
元羡担心二人已经遇害,但是此时并不是表露这情绪的场合,她看向贺郴,道:“贺小将军,我同殿下有几句话要私下谈……”
贺郴赶紧看向燕王,燕王轻轻颔首,他才往后退了几步,在不远处护卫。
元羡今日到了陆浑县后,一直同燕王在一起,如今约莫知道燕王是有些什么打算了。
她看了退到一边的贺郴一眼,贺郴身上的血腥味虽然已经很淡了,却并不是没有。
元羡问道:“阿鸾,方才贺三郎同你说起了李文吉的事吗?”
燕王的心瞬间一紧,脸上神色也有一点僵,但这只是短暂的一瞬间,如果不是元羡一直盯着他,定然发现不了他这瞬间的神色变化。
燕王道:“我的确问了他是否找到了李文吉,但并没有。如果真那这么容易找到,那我们早就找到了。”
元羡看着他,道:“此事不管情况如何,我都希望你能对我如实相告。”
燕王笑道:“当然,阿昭,我怎么会在这件事上隐瞒你。”
元羡看着他的笑脸,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他这是故意敷衍自己了。但看着他的笑脸,心下又没法气恼,只得暂时就先这样。
第118章
杨骁的兵马有三路从熊耳山北麓进山,搜查所有村庄、道观庙宇以及可疑之人,这下就逮捕了不少人。另有一路兵马扮作普通百姓,从南麓进山,同北麓配合。
熊耳山中当地村民以及道观庙宇并未觉得朝廷此举有什么不妥,在前几年,熊耳山里盗匪横行,盗匪经常到县城中或者村庄中劫掠,良民和僧道苦不堪言,还是京中派了禁军前来剿匪,才让这一带安定下来。
如今山中又有歹人聚集,朝廷派兵来搜山逮捕歹人,对良民和正经道观庙宇,只有好处。
是以杨骁这些人马进山,得到了不少良民和僧道的帮助及支持,是以行进很是顺利。
这山里,不管是萧吾知的人,还是谁的人,但凡可疑的,都被禁军抓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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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长风带着胡祥从京城出发,一路往陆浑县来。
因胡祥不肯骑马,只坐马车或者牛车,萧长风只得安排了马车。
胡祥坐在马车里,轻轻挑起车帘,望向车窗外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