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惊恐不已,瞪大双眼,却没有往后退,反而扑向这转向燕王的刺客,把他撞向廊下。
燕王没有在门口多做停留,已经冲进禅房之中,一直守在房间外的侍卫,这才反应过来,在燕王之后冲进房中。
那刺客手中薄刃已递向皇帝,皇帝毕竟曾经是割据一方挟兵自重的诸侯,即使身体不好,但面对刺杀时,如何应对这般险境的身体反应还在,他发现自己伤腿无法动弹,无法躲开刺客,便迅速握住榻上的席镇挡向了那薄刃,但这刺客武艺不俗,薄刃在铜胎鎏金席镇上一擦而过,唰地割伤了皇帝的手。
血水从伤口处瞬间涌出,剧痛难当,但皇帝没有松开席镇,继续挡向刺向自己脖颈的薄刃。
其他人有的已经跑上前来,要阻拦刺客,但房中无人带有武器,刺客身姿灵活,已要扑到皇帝身上,皇帝也产生了自己必死无疑的恐惧,正在这时,一柄长刀从后砍来,刺客背部受伤,大叫一声,但他却不肯在意这点伤,继续扑向皇帝。
这混乱之中,燕王不敢再用长刀,以免误伤皇帝,只得扑上前去,腰间短匕出鞘,侧向刺入刺客的脖颈,鲜血飞射而出,但即使这样,刺客依然扑向皇帝,燕王用力带向刺客,两人在皇帝身前摔向一边,燕王趁势护在皇帝身前,他已经压在皇帝身上,刺客手里的薄刃在他倒下时最后的力道下,借着他身体的下落割向燕王,燕王没有避开,反身护住皇帝,一阵刺痛从胳膊上传来。
护驾!
护驾!
有人在叫着,这是皇后尖利的惊恐的声音。
元羡跟在侍卫后跑进了禅房,她方才跟着燕王,但没有燕王脚快,故而慢了一步,正好在禅房外面,和侍卫一起杀了外面的刺客,救下了皇帝身边的太监刘永善。
她一眼望去,已经将禅房里的所有人扫了一遍,看到护卫冲上前去,已经乱刀砍杀刺客,都去救被燕王护在身下的皇帝。
她也跑了过去,随即,她看到了惊恐万分的难以动弹只知喊叫“护驾”的皇后,便吩咐皇后身边被吓得六神无主的宫女,呵斥道:“快保护皇后。”
宫女护住皇后,皇后全身颤抖,目光犹疑,望向了已经退至禅房门口的王祥,她愕然地瞪大眼,痴痴地说不出话来。
燕王的胳膊上涌出血来,但他像没有感觉一样,只是扶着皇帝,把他护在身边,并吩咐侍卫道:“护卫皇上!”
皇帝此时已经完全镇定下来,他看了燕王一眼,就去看房间里的其他人,见王祥要跑,便厉声道:“抓住丞相!”
王祥见跑不掉了,只得停下脚步,他镇定下来,知道今日之事,已经无可挽回,当然,即使不安排刺杀皇帝,皇帝下一步也是处理他王家,他根本别无选择,于是对着皇帝悲愤道:“陛下,这些都是你逼我的!”
侍卫已经上前抓住了他,逼着他跪在了地上,把他拖出禅房。
皇帝示意燕王稍稍让开,燕王看了退到一边的元羡一眼,自己也退到旁边去,由着皇帝最信任的侍卫保护皇帝,皇帝喘了几口气,说道:“叫太医来。”
因皇帝腿上有疾,无论去哪里,都有几名太医同时候命。
太医被叫了来,除了皇帝的近卫近侍,还有燕王被留了下来,其他人都被赶出了禅房,所有人都心情复杂,有的慌乱,有的沉着,大家站在院子里,一时之间无人交谈。
皇后走到太子身边去,紧紧握住他的手。
太子瞪大眼,惊惶稍定,他看向皇后,今日之事,不管皇后是否是被丞相利用,她都脱不了干系,说不得,皇后之后会被赐死,当然,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过,太子并没有责备皇后,也没有和她迅速划清界限,他凝望着母亲,低声呢喃道:“阿母。阿母。”
皇后本来惶恐不已,听到太子这呼唤,她落下了泪来,道:“吾儿,阿母糊涂,对不住你。”
太子道:“命定如此。不是阿母的错。多少太子,没有几人有好命。也许最初不做太子,只是父皇的儿子,一切倒也好不少。”
皇后却摇着头,道:“这是命啊!”
长沙王和吴王都看着太子和皇后母子情深,神色深沉,未有言语,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
齐王此时回过神来了,他大约没想到太子会有这个胆子,这时候就讥诮道:“太子竟敢派刺客刺杀父皇,真是大胆啊!”
太子冷着脸呵斥道:“你不要含血喷人,那刺客不是我和阿母安排的。父皇明察秋毫,定然能够明白。”
齐王道:“那刺客是皇后带来,还说不是你和皇后安排。”
太子道:“方才父皇遇刺,你不上前护驾,反而后退,此为人子所为?!”
齐王脸色一僵,想要争论,发现那跟着侍卫在后面进房间的年轻人正打量自己和太子,他就住了嘴。
此人面白如玉,风姿绰约,实乃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再一看,又觉得和前几天见过的小元氏有相像之处。
元羡的目光从齐王身上收回,继续站在不远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第121章
杨骁毕竟年纪大不少,骑马没有燕王和元羡快,他晚了一步才到龙兴寺。
他到时,整个龙兴寺以及宁人坊都由禁军完全控制,不允许人出入了,京城各处也收到皇命戒严。
杨骁毕竟是禁军南营统领,是皇帝最信任的人之一,他请求面见皇帝后,很快就收到回音,皇帝宣他前去。
此时皇后、太子、亲王,甚至包括本次随皇帝一起前来龙兴寺的皇家贵胄、高官显贵等等,也都在被原地拘押之列。
禁军北营统领柳英已在皇帝身侧,杨骁被侍卫带着一路走过天王殿、大雄宝殿,一直走到皇帝所在的禅房去。
龙兴寺里此时气氛沉肃,如有一座大山压在所有人的头顶。
里面有很多人,但是却没有一点声音。
杨骁从这个场面,心中已有所感,看来之前燕王的猜测,是准确的。有人趁着皇帝到龙兴寺安排了刺杀要谋反。
侍卫把杨骁带到了禅房院门口,由皇帝身边的宦官再来领了杨骁进禅房里。
这禅房是专为皇帝使用,开间三间,较为宽大,里面此时有不少人,杨骁扫了一眼,心下已对这些人有数了。
除了禁军北营统领,皇帝的近身太监,还有宗人令、左丞相、吏部尚书、礼部尚书、刑部尚书等等高级官员。
除此,还有燕王跪在皇帝身前,那个之前在燕王身边的元氏子也在,只是站在靠后的位置,因为他实在人才出众,在一干老臣里又实在年轻,杨骁也一眼注意到了他。
禅房里有浓烈的药味,还有掩盖不住的血腥味。
这个场面,难道陛下受了重伤,要不行了,这是要另立太子?传位燕王?
杨骁心情变得紧张起来,他和燕王相处虽然不多,仅有这些日子而已,但对燕王是很敬服的,心说比起太子和齐王来说,算是更优。只是他在朝中,实在不算有根基。不过,再转念一想,什么叫有根基?得到皇帝青眼,不是最大的根基?皇帝这次让自己受燕王调遣,不算是根基?
太医们围着皇帝,那枚被刺客射向皇帝的吹箭的确伤到了皇帝,不过因为冬天天冷,皇帝穿了很多层衣物,皇帝在第一时间避开,吹箭只扎在了他的胳膊上,但箭尖依然扎进了肉里。
皇帝十分有经验,感受到伤处的麻痹就知道箭尖上有毒,所以第一时间叫了太医,太医取出了小箭,甚至切除了部分血肉,挤掉向心端的一些血液,用烈酒清洗伤口,再用伤药包扎。除此,又紧急熬煮了解毒药汤,让皇帝大量喝下。
燕王和刘永善的伤也已被处理,好在刺客薄刀为方便藏匿,没有淬毒,是以两人的伤只算皮肉伤,并不严重。
皇帝受伤不重,但是却不知那毒后续会造成什么后果,是以所有人都忧心忡忡,不得不各怀其他心思。
皇帝毕竟经历无数风雨大浪,也一直在琢磨皇朝接下来要怎么走的事,在经历这次刺杀后,他更是心如明镜,知道此事不得不赶紧推进了。
杨骁拜见了皇帝,表达了对皇帝遇刺的震惊痛心,为自己没能第一时间在皇帝身边护驾感到极端自责和恼恨,恳请皇帝责罚。
皇帝气息虚弱地道:“不是你的错。”
皇帝简单问了他出京剿匪的情况,杨骁一看这个情况,揣测了皇帝的心思,汇报重点自是有些变化。
他说,熊耳山里的确藏有匪徒,匪徒训练孩童、少年为刺客,这些人与刺杀皇帝的刺客,应该有所关联,而这匪徒正是受右丞相王祥的调遣,是王家的人。
伊水上由伊水帮控制,这伊水帮也被王家控制,除此,王家在洛京南部伊川县里,占有大量田地,几乎要控制整个伊川县了,京中甚至有言,吃好粮,看伊川,而伊川,看王家。
王家意图谋反,看来是图谋已久。
皇帝神色阴沉,颔首道:“辛苦爱卿了。”
皇帝忍着腿疼、伤口疼、头疼,和一阵阵地眩晕,生怕自己很快就要死了,开始吩咐下诏书,其一是太子、皇后、王祥等人谋反,安排刺客刺杀皇帝,太子和皇后都贬为庶人下狱,王祥赐死,王家抄家,男丁问斩,女人为奴,这个谋反案由宗人府、刑部、大理寺负责,把御史台排除在外了,其二,改立燕王为太子……
虽然大家都觉得此事就会是这般发展,但众人依然都心下颇有感触。
如果皇帝刚刚已被杀死,其实只要燕王来晚一点,皇帝必定已经死了,太子和国舅控制局势,那此时可能就是太子继承皇位。
不过,再看看杨骁和燕王眉来眼去,也不一定,说不定会有一场争夺皇位的死战。太子手下无兵马,不一定能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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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从龙兴寺回了宫,燕王及重臣也跟着进宫去了,元羡此时自是不可能跟着去,她从龙兴寺离开,带着护卫仆婢,她本想先前往积善坊燕王府接女儿,但因皇帝遇刺一事,整个京城都戒严了,即使她有燕王府腰牌,但也不方便在京中四处走动,只得暂时先回履道坊素月居。
履道坊远离城西权贵聚集区,此时倒显安定。
勉勉已在昨日就被接去了燕王府,此时素月居里只有几名仆婢及燕王府护卫留守,元羡回府后,便换回了女装。
她在府中、院中四处转了转,目光放在了花园里那座水榭阁楼上。
这座宅邸的前主人,谢氏娘子,如果真是她在围墙上留下了脚印,那么,她就是一直在隔壁袁府守着素月居,她本可以远走高飞,却非要留在此地,只可能是因为素月居里藏着重要机密。
她可以在袁府就能时刻关注到的地方,元羡认为只能是这座水榭阁楼,而不是地下某处。
元羡带着人上了水榭二楼,房顶用了木板做吊顶,以隔绝灰尘,这样,就在这一层吊顶木板与房顶之间形成了一层暗层。
元羡示意元锦等人搬了梯子上楼来,检查吊顶上的情况。
元锦等人费了些神,发现无法从二楼上揭开吊顶的木板,除非用斧头砍掉木板。
范义提醒道:“主人,要不我爬到外面去,看外面是否有打开这暗层的法子。”
元羡应下了,又让大家护着范义安全。
范义从背面窗户爬出水榭,又翻上房顶,然后倒吊检查暗层,很快发现了一处机关,随着机关打开,吊顶处一块木板松开了,从二楼便可以揭开木板。
护卫们进入暗层,从里面放下来了三个箱子,箱子有锁,砸开锁后,里面有账册及各种记录,还有一些金银珠玉等贵重财物。账册正是伊水帮及集贤坊的暗账,记录中则写着与王丞相府及京中一些权贵的交往情况,甚至包含受命做的一些诸如暗杀、拐卖、诱骗赌博、谋害官员等恶事。
元羡简单快速地翻阅了几本,就放回了箱子里。
房间里非常安静,元锦问道:“主人,这些要如何处置?”
元羡站在二楼,从窗户打量了外面四周,如今京中风声鹤唳,街上甚至没有什么人,是以在这种情况下,更容易发现有人在监视这素月居。说不得监视之人就是为了这些账册。
元羡想着账册里的事,可不只是与王家有关,如果要按照账册追究,京中定然不稳,于李彰的地位稳固也没有益处。
元羡思索片刻,便有了想法。
方才她回素月居时,燕王府的护卫也跟着来了几人,此时被招待在前院里。
元羡便吩咐人去请燕王的护卫前来,一番细细安排后,准备将这些箱子直接送进宫去。
她让府中准备了马车,将箱子搬到马车上,由马车夫赶车,并安排了几名护卫跟随,马车一路驶出了素月居。
而在此之前,她快速写了密信,让王府护卫先送进宫,这样一来,燕王也能有所准备。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护送马车去宫里的护卫跑回来了,对元羡道:“夫人,我们按照您的吩咐,马车先向北,再沿着洛水驶向皇宫,马儿果真在洛水边遭遇打击,马车失控,马车车厢撞在河栏上,里面的箱子都摔进了洛水里,因其中有重物,箱子都沉进了水里。”
元羡问道:“你们抓到了袭击马匹之人没?”
护卫道:“未曾抓到。”
元羡问:“可有人受伤?”
护卫道:“因有夫人神机妙算,我们都做了准备,马车失控时,我们都注意保护了自己,即使是车夫,也跳车及时,没有受重伤,只是简单擦伤。他们现在还在洛水边哭泣,您看,接下来要怎么办?”
元羡道:“无妨。殿下应该会安排禁军前来,你再带几人去洛水边,尽量下水打捞箱子,但注意不要真打捞上来。”
护卫道:“是,夫人。”
账本中牵涉如此多人,即使王丞相已经被逮捕,其府也被查封等着抄家,但其他牵涉其中的人,却依然会在意这个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