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金阳说:“杀人犯法。”
左仲舟说:“我杀的是我的婆娘,又不是别人,哪里犯法了。”
吴金阳看和此人说不通,便让兄弟们上,把他逮捕带回大牢关着,他就老实了。
但是,左仲舟本就长得高大得多,作为卢道子的弟子、护法,其实就是卢道子的护卫,也颇有武艺,吴金阳他们去了五六人,也没能制住他,再者,那又是在九重观里,九重观本就是卢道子、左仲舟等人的地方,见吴金阳他们要逮捕左仲舟,其他道人和信徒也上来帮左仲舟的忙,吴金阳他们自然没法带走左仲舟,不仅没带走人,各自还挨了些打,受了些伤呢。
左仲舟不伏法,卢道子因正在九重观里,也出来说他是郡守亲封的法师道首,不允许吴金阳他们带走座下弟子,再者,只是杀了一个婆娘,而且还是左仲舟自己的女人,又算什么事,郡守怎么可能会因此下令逮捕左仲舟,把吴金阳等人斥责后,把他们赶走了。
元羡说:“你们可说了,是我在调查此案?”
吴金阳不清楚元羡的意思,回答:“未曾对他们说明。”
元羡微颔首,道:“如此说来,他已经承认了,就是他杀了黄七桂,这事也没什么可调查的。”
“正是这样。”吴金阳说。
元羡说:“那当时有很多证人,你们便写清此事,留作证据,明日拿去让左仲舟等人签字画押。”
吴金阳应下了,又说:“明日我们带更多兄弟前去,定然可以把左仲舟带回来。”
如今卢道子在江陵城做道首,聚集了很多信徒不说,也从这些信徒以及普通民众家里搜刮了不少财富,不然,他不可能在城外修好几个道场,这些也就罢了,卢道子崇尚男女双修,教授弟子和信徒房中术以修炼,如此玷污谋害了不少妇人,甚至于小女娘也不放过,早就为正道不容。
再者,卢道子的道,为本地道教另外几派不容,被认为是谋财害人的邪路,道统之争自然不是小事,不仅不是小事,还牵涉甚大。
元羡说:“卢道子宣扬阴阳丹鼎之法得道,如此作为,影响道家长久声誉,就是如今,也害了不少清白人,道家其他派系,没有意见?任由他胡作非为?你们没有听到一些其他声音?我昨晚在郡城外,听人讨论卢道子谋害小女娘,百姓对卢道子,颇有讨伐之心,只是无人做主。”
宇文珀、胡星主、吴金阳三人互相对视了两眼,一时没有人回答。
因元羡是女主,而卢道子一直是以研习和宣扬双修和房中术成名的道长,宇文珀即使之前知道些什么,也不好和主上谈论,胡星主和吴金阳更是和元羡隔了几层,自然更不好谈论了。
而这还不是最主要的,对胡星主和吴金阳来说,元羡刚刚那话立场非常清楚,她是反对卢道子的,不仅反对,甚至用到“讨伐”“做主”这种词了,这不是明确要针对卢道子的意思吗?
胡星主和吴金阳自然不好马上表态,最后还是宇文珀说:“主上,不说卢道子不走正路,一直宣扬双修修道这事,他如今做了江陵道首,压抑其他派系,争夺信徒,聚敛钱财,迫使不少人家献上田地,还让一些信徒献上女儿供他修炼,早就惹得天怒人怨,怎么可能没有其他声音。”
元羡说:“也就是说,江陵城里,道家其他派系,也都是反对卢道子的?”
普通平民的冤情,固然非常需要为他们主持正义,但是,要让他们形成对付卢道子的力量,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达成的,但道家其他派系的力量,却是更容易聚集和使用。
宇文珀说:“主上,不管他们之前是什么态度,只要主上您有心,他们之后都会反对卢道子。”
胡星主和吴金阳因宇文珀这话而侧目,多瞄了他两眼。
宇文珀自然是跟着他主子的,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但胡星主和吴金阳却依然在犹豫。
元羡则点头,说:“宇文叔所说,的确有理。任何难事,只有去做,才能解决。”
她又看向胡星主和吴金阳,问:“胡掾,吴捕头,你们有什么建议?”
胡星主脑子电转,已然明白元羡的意思。
元羡作为县主,又是郡守夫人,手下有大庄园大坞堡大商队,不管是粮食、布匹还是其他物产都很是丰富,而且还有数百人的部曲,也就是,面前的女主有身份地位权力,还很有钱及武力,一个小小的黄七桂之死,她真想为黄七桂做主,安排下去后,过问两句也就罢了,哪用亲自处理,她这样在意,紧着调查,定然是要从黄七桂之事入手,处理卢道子。
郡守夫人的意思,一直就是要对付卢道子。
卢道子走上层路线,发展贵人信徒,用双修修道之法来结交权贵,甚至如今连郡守也看重他。
他惠不及下层,反而还要从下层百姓处搜刮好处,下层百姓,自然没有舍身拥护他的道理,而他也因此得罪不少中层人,例如胡家,甚至都被卢道子借“供奉道君”之名,强夺了一些田产。
只是因为卢道子的族兄是南郡都督,手里握着大量兵马,他又哄好了郡守,得到郡守的支持,他才得以在江陵甚至南郡大肆传道,收徒和扩充信徒,聚敛土地粮食钱财等,如今有人有物资,形成极大势力。
胡星主和吴金阳这一层的人,正是不可能从卢道子那里得到好处的层级,反而要受其剥削,加之出于内心正义,更是反对他,只是想反对,以前不敢,如今有郡守夫人想处理他,两人对是否追随郡守夫人,心中也有所犹豫。
在一番考虑和利益抉择后,胡星主决定先支持元羡。
要是元羡能处理掉卢道子,那自然是好,要是元羡之后失败,他可以到时候再想办法来转圜。
胡星主作为决曹曹掾,出身于本地一小家族。
他从十几岁开始在郡中为吏,到数年前做到曹掾之位,便可说明他是有些本事的。
胡星主在下定决心后,便对元羡道:“夫人,据属下所知,城中太一观曹一恒道长和清源观的妙尚道长,都对卢道长的所作所为十分不满,多次公开斥责卢道长曲解道经,为祸为害,还因此发生过武斗。如果夫人能够支持曹道长与妙尚道长,二位道长定然愿意为此出力。”
元羡赞道:“胡掾这个办法很好。我也早听说卢道子借着道首名号为非作歹,他甚至包庇手下弟子杀妻,这种人,如果不早早处置,之后只会为祸更甚。但他是道首,只我们出面,不如拉更多志同道合之人一起。我不信,卢道子可以和整个江陵城为敌。”
胡星主说:“夫人有心除害,我等更是责无旁贷。”
元羡想了想,于是让胡星主去联系太一观和清源观的观主,询问他们的意思,除此,也要收集卢道子和左仲舟的其他犯罪证据;又安排吴金阳派人去监视九重观,掌握卢道子以及左仲舟等人的行踪。
元羡询问吴金阳左仲舟的几个孩子的下落时,吴金阳说:“当时并未见他带着孩子。”
元羡于是又安排胡星主派人去调查左仲舟把他的那二女一子安排在哪里了。
“左仲舟在西头村里的邻居,叫黄月娘,她和黄七桂亲近,也认识黄七桂的子女,宇文叔,你安排人去把黄月娘接来,让她跟着去找孩子,找到黄七桂的孩子后,也可由她看护孩子。”
待宇文珀应下后,元羡又提到:“如今正是收稻谷的时节,你让人给他家十缗钱作为补偿,这十缗钱,五缗给她丈夫,五缗说明是她的花用,只给她。”
“是,属下明白。”宇文珀知道家中女主人就是比较心细,也要求下人们做事时注意到这些细节。
做好这些安排,元羡还吩咐婢女飞虹又去账上支了二十缗钱给胡星主和吴金阳,作为挨打的手下治伤抚恤及干活的弟兄的辛苦费。
二十缗钱虽然不多,但也绝不少了。
主要是这些捕役,一向是没有工钱的,都是靠自己,这才刚帮元羡做事便有钱拿,那感受自然不一般。
元羡自己生活较为节俭,但对下人十分大方,她的庄园里,所有人也过得比其他大族士家的庄园里的人更好,这让人的心气都不一样。
第41章
李文吉住在自己的上水院里,因这里处在东边,又称东院。
东院距离元羡所在的后宅主院桂魄院,有约莫小一里之地。
即使李文吉在东院里夜夜笙歌,有院墙、树木、楼阁相隔,在一里地之外的桂魄院,也听不到什么声音。
元羡在桂魄院做些什么,有什么声音,李文吉在东院也难以听到。
元羡带回江陵城的人很是不少,除了在桂魄院近身服侍她的人外,其他人,部分住在同在桂魄院所在西北方向的仆役院落里,有的则住到县主在城中的其他宅子中,更方便做事。
李文吉因为乐伎的事很不高兴,到晚上,和几名幕僚饮酒作乐后,睡前,他想着元羡回府了,居然只在上午来找过他一趟,而且还闹得不欢而散,之后竟然就完全不再来问好了,他不由又有些生气。
虽然元羡在六七年前离开江陵城去当阳县乡下那时,两人就不见面了,元羡也绝不会来上水院问安,但元羡走后,胡祥对李文吉可是关怀备至,即使李文吉不想见她时,胡祥也是早中晚都要来伺候着的,这让李文吉对元羡也有了不切实际的期盼,以为元羡去了乡下几年,多少会学到一些讨好夫君的法门,哪想到元羡还是以前那个样子。
过了立秋,虽然白日还是很热,但夜里却有了凉风。
李文吉穿着白衫,带着一众随从,往桂魄院而去,看看元羡在做什么。
桂魄院在东院完全相反的方向,一路上从乐伎坊所在的几处院落经过,便听到有喝骂责打哭泣之声,李文吉听着心烦,想了想,连桂魄院也不想去了,又回了东院,招了两名最近最喜欢的美姬来伺候,也就睡下了。
元羡所在的桂魄院,距离乐伎坊比东院更近一些,自然也听到了一些从乐伎坊所在的几处院落传来的声音,不过她暂时没管这些事,因白日里太累,安排好事务后,就早早睡下了。
第二日上午,那些装着县主辎重的牛车在紧赶慢赶之下也到了江陵城,元羡一上午都在忙,待辎重及从人都安顿妥当,元羡正在书房里处理事务,婢女便来报,说胡星主和吴金阳前来向她回报情况。
这书房在桂魄院的内院里,不便在里面接见男下属,元羡只好放下手里的笔,去外院正堂,隔着屏风接见两人。
胡星主让吴金阳报上了昨晚监视九重观发现的情况。
吴金阳作为捕头,其实没有资格来见元羡,胡星主总带着他,让他亲自来元羡这里汇报工作,是提拔他的意思。
据元羡昨晚让人去了解到的情况,知道这个吴金阳乃是胡星主同胞姊姊的养子,也就是他的外甥,所以元羡暂时将两人当成一个利益整体来对待。
有元羡给的金钱奖赏,捕役们干活非常上心,不仅有人整夜守在九重观的几道门外盯着,还有人去买通了在九重观里服务的信徒,混进了九重观里面。
元羡说:“夏日虫蛇鼠蚁不少,辛苦了。”
贵人们很少会关注到这样的细节,元羡贵为县主和郡守夫人,关注到这一点,就让吴金阳知道,她看得到大家的辛苦,不会亏待自己和手下人。
因为监视了一整晚,所以他们才发现了问题。
卢道子从昨夜进了他的道房院落后便没有再出来,在这个途中,他叫过左仲舟去他的道房,左仲舟进去后,也没有出来。
元羡疑惑:“这有什么问题吗?”
吴金阳道:“据一直在厨房里干活的信众说,卢道子好吃羊肉,早膳也要吃羊羹,但今日早上,便没有让送带羊羹的早膳去。那左仲舟更是食量巨大,一顿要吃十张饼,但今天早上也没有让传膳进去。”
元羡说:“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没有在房间里了?”
在元羡的外祖父勉强一统南北以前,天下已乱上百年,到如今,南北统一也才二三十年,即使南北统一了,但无论是匪患还是内乱,不时就有,是以贵族士家都有修坞堡和地道的传统,就是元羡的坞堡以及县城里的县主府,也都修有地道,只是平常用不着而已。
是以,元羡一下子就会去想二人已经从地道离开了道观,而外面监视的人不知道。
吴金阳说:“是的。但是,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元羡说:“能不能买通他们身边更近的人呢?之前随左仲舟回村去带走他的子女的牛车夫,是一名年轻男子,你们有打听到他的情况和他的下落吗?”
吴金阳说:“要买通他们身边更近的人,还得再看看,我这就着手去办。经过打听,我们判断之前随着左仲舟回村的男子,是左仲舟收的徒弟,叫曾哑子,是个哑巴,但是有一把好力气。我们从昨天到今天,也没见这个曾哑子,问了观中的其他人,也都说没见这个人。”
元羡问:“那左仲舟的子女找到了吗?”
吴金阳说:“还没找到。”
元羡又问:“你们可见到左仲舟去接他的子女用的牛车?”
“未见。”吴金阳说到这里,便已然明白元羡的意思,说,“夫人是指,曾哑子用牛车载着左仲舟的子女到了某处,便留下来照看左仲舟的子女了。我们沿着牛车道,更容易找到人。”
元羡说:“是这样不错。再沿着前往当阳的路上问问,应该有人见过那辆牛车,以及左仲舟。据我猜测,左仲舟应该会把他的子女安排在较近的地方。”
吴金阳想了想,说:“属下再去安排。”
元羡说:“你直接去九重观里,拿着昨日写的左仲舟招供的供词,让他签字画押,不能带他回来,便暂时不用带他,把他签字画押的供词拿回来给我,我自有用处。”
吴金阳便明白元羡的意思了,拿着供词去,即使左仲舟没有在观中,也会有人去通报他,自己去找过他,他总会再出现的。
吴金阳下去办事去了,胡星主这才向元羡汇报他昨晚和今日上午去找太一观曹一恒道长和清源观的妙尚道长取得的进展。
两位观主得知郡守夫人对卢道子不满,想要处理卢道长这事,并不对此觉得诧异。
虽然郡守对郡守夫人有意见,郡守夫人一直住在当阳县,一些士大夫认为是郡守夫人的问题,但大部分人并不这样想,反而是对郡守夫人抱有认可和同情之心,其中原因很多。
郡守李文吉自己不是一位有德之士、有为之主,他纵情声色,几乎不理政务,由着各县自治,虽然这几年没出什么问题,但长此以往,绝不是好事,和他相对应的,郡守夫人在当阳县可是做出了很多成绩,劝课农桑、修缮水利、打击淫祀、设庠序兴医药教化民众等等,为人勤俭,对外大度,大家都觉得但凡她是男儿,就是明主,是以站到元羡一边的人不少,只是不便公然表态和郡守作对。
李文吉之前以妾室胡氏治后宅,胡氏在李文吉面前一套,背着李文吉一套,对下人很严苛,她在和当地士族豪门的内宅妇结交时,又摆出郡守夫人的姿态,这些士族豪门之家的内宅妇,不管面上是什么表现,内心里都觉得自己被看轻了,是以对李文吉评价不高,认为他不会治家,导致正妻外走,妾室上位,而且妾室没有规矩等等。
如此一来,连普通百姓,心里也对元羡抱有某种同情。
如今窃据正位的胡氏走了,郡守夫人回来,而卢道长蛊惑郡守信丹鼎派,修双修道,且卢道长那双修道显然是胡作非为,以此祸害了不少女娘,害得不少家庭破裂,郡守夫人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夫君走上这样一条路。
胡星主说:“曹观主的意思是,非常感激夫人为道教除害,愿意听从夫人指示。只是,如今卢道子是江陵城甚至南郡道首,信徒众多,身边又有十几位身怀武艺的弟子护卫,怕是不好处置他,再者,他的族兄卢沆可是南郡都督,手握兵权,处理了卢道子,难以善了。”
曹一恒的这个意思里,完全没有提李文吉,也可见李文吉虽是南郡郡守,但大多数人,并不觉得他有很大威胁,反而是卢沆那里不好办。
元羡说:“我自会想办法,以最好的方式来处理,不让大家受牵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