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主一介女流,一回江陵,就要处理作恶多端这么多年的卢道子,本来蓝凤芝以为县主是很难达成这件事的,最多是能借助民意稍微限制卢道子,把他拉下神坛就很好了,没想到,如今卢道子却死了,九重观也被烧起来,那里要化为烟尘。
所以,县主是要什么?
县主和自己一样,是要更高的位置,要权势,要力量,而她有想法,也有智慧,甚至还有人,能为她做到她想达成的事。
蓝凤芝想到这些,甚至生出心口狂跳而灼热的感觉。
自己是不可能娶她的,她是郡守夫人,自己怎么娶她?
自己要给她做情人?
就像传言说的那样,她身边养着几个面首,会否在意再多一个,自己去自荐枕席,她会愿意?
不过,这样的话,自己的政治生涯怕是也要完了。
县主身边的面首都是她的仆人,自己和他们不一样。
蓝凤芝又多看了高坐上位的县主一眼,脑子依然迷糊,心说自己不能走错路。
正在发呆,一名仆人走到他身后,半跪轻声道:“郎君,府君请您过去。”
蓝凤芝这才回过神来,侧头看向这名仆人。
仆人只好又对他传了一回话,蓝凤芝赶紧向他道谢,看了上首两人一眼,只见两人果真也在看他,他飞快起身,快步行到郡守下手位置,行礼道:“府君,夫人。”
李文吉含笑说:“果真是个标致的年轻人。县主说你文采斐然,又写得一手好字,让我多给你机会,召你在身边来做主记掾,不知你可愿意?”
对着漂亮人,即使是下属,李文吉也温声细语,他虽然性格懦弱,不事政务,倒不是脾气暴躁之人,对下属也较为和蔼,是以郡衙里的这些属官们,虽不觉得他是明主,但真的厌恶他的,倒也没几个。
蓝凤芝如今所在功曹,是郡衙里掌管人事的部门,他上面还有三个上司,他还年轻,又受李文吉看重,过几年,说不得就可以再升一两级,做到掾史之位,哪想到,县主和李文吉闲聊,会提到自己,要提拔自己做主记掾。
主簿是掌管郡府文书与郡守府中一应杂务的官员,是李文吉身边比长史还受他亲近的官员,是李文吉的自己人,而主记掾是主簿手下的第一人,自己被提拔做主记掾,不只是升了两级,最主要是,这是到了郡守最亲近的部门,是郡守的自己人。
虽则大家都看得出李文吉既不雄才大略,甚至不擅做实务,实在不是明主,但是,他是李氏宗室,又是一郡之主,成为他的自己人,于仕途大有好处。
不管郡守是个什么样的人,总之,郡内的这些士族,都还是亲近他,巴结他的。
蓝凤芝当然愿意,当即便行礼致谢,表示愿意为郡守和夫人心腹,认真做事。
李文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元羡,对元羡说:“果真是个不错的年轻人。”
刚刚元羡在他耳边说悄悄话,卢氏是南郡士族之首,手里又有兵权,如今各大家族瓜分卢道子的产业,即使卢沆不说什么,咽了这口气,但心里定然不快,在这种情况下,自然是要提拔其他士族上来,第一是转移卢氏对郡守这里的恶意,立另一个靶子,第二是提拔其他家族,对抗卢氏。
这另外的家族是谁?
自然最好是蓝氏。
因为蓝氏在卢氏起来之前便是南郡之首,他家有基础,又因被卢氏侵吞了不少利益,暗地里对卢氏最有意见。
如此云云,李文吉一听就听进去了。
元羡用团扇轻轻遮面,便又笑着凑在李文吉身边说,蓝氏的子弟中,蓝凤芝在功曹做事,这个年轻人很有才华。
“你还找我要女婢做文书,何不就提拔这蓝氏子弟到主簿下面做事呢。第一是可以更亲近蓝氏,第二也可以好好用他家。”
李文吉又问元羡:“你怎么知道这蓝家子弟的?”
元羡轻轻移了移手里的团扇,露出明亮的含着笑意的眼睛,看着站在下手的蓝凤芝,说:“夫君您可真是好记性,上次不是你派他到当阳县处理贺家那事吗?他来了当阳县,难道不来拜见我?”
蓝凤芝站在下手不远,甚至觉得自己可以闻到县主身上的熏香味道,听她用柔婉的语气同郡守讲话,不由心下一阵复杂,不过脑子却是清楚的,当即对郡守解释,当时受李文吉之命去当阳县办事,拜见了夫人,夫人爱才,实在是他之幸。
“哦,原来如此。”李文吉目光在雍容美丽的妻子和俊秀年轻的下属身上绕了一圈,心思略有些复杂地应了一声。
第50章
即使不是李文吉送信请各大士族派人来参与商讨卢道子之事,见九重观被烧,又听传言说卢道子被雷劈后烧死,郡守派人迅速去处理九重观之事,这些士族也会赶紧行动的。
卢道子作为李文吉亲封的江陵道首,他有多个道场不说,各道场又附庸了很多弟子、道人、道奴、信徒等等,还有很多产业,他的敛财手段,让他在这不到十年之间,就聚敛了不亚于一个大士族能有的财富。
但卢道子的这种道观产业,又和那些真正的士族财富有所不同,卢道子没有指定道观接班人的话,道观产业不能算成是卢氏家族的族产,也不能由他不是道士的子嗣继承,而应该由道观的接班人来继承,如此情况下,这道观产业,不就是一坨无主的肥肉吗?
这无主的肥肉,从法理上来说,郡守是有处置权限的,因为连卢道子的道首之名都是郡守封的,而卢道子这些天正被郡衙决曹调查,民间又有颇多有关卢道子欺压良民聚敛财富、残害女娘供其修炼等等言之凿凿的事实流传,如此一来,在卢道子死后,查抄卢道子的所有道观产业,也是应当。
只是,郡守真这么做的话,别说卢氏一族,就是其他士族,也会觉得郡守做得过了。
在郡守与士族共治此地的情况下,其他士族有意见,郡守是很难执行下去的。
不说其他,就是郡守想去查抄,其他士族安排“匪患”或者“道人信徒闹事”,就能让郡守不得不妥协。
如今郡守送了信来,说一起商讨卢道子的事,这些士族才觉得这是正常的。
在城中的士族族长,收到信后便亲自来了郡守府,族长没有在城中的,也有代表迅速到场,只是卢沆在江津口,距离较远,没有及时赶来。
时间从深夜又到了凌晨,整个城市没像往常一样在夜里安静下来,反而带着莫名的躁动,夜里的风,似乎也带着从九重观而来的火的温度。
郡守府,李文吉用于议事的水榭里,此时烛火通明,带着闷热,虽然整夜没睡,但李文吉依然亢奋,没有打瞌睡。
其他坐在水榭里的人,也都和李文吉一样,这种时候,没有谁有睡意。
有人问:“卢仙师真的被雷劈死了?他可是修炼有成的道人。”
这种时候,不管大家心里怎么想,是为卢道子的死悲伤,还是为此而高兴,大家都一律表现得比较肃穆。
元羡心说什么叫“修炼有成”,因为有出身、有财富、有名望、有信徒,就叫修炼有成吗?不过,她跪坐在李文吉的身边,举着团扇轻轻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没有说话,黑亮深邃的眼看向李文吉。
不止元羡看着李文吉,所有人都看着李文吉。
水榭里此时有十来人,这些人都颇有来头,可说几乎就是这些人,主理着南郡。
李文吉一脸悲伤,说:“九重观失火后,我就安排了人去九重观救火,他们带回的消息便是如此。但卢仙师的遗蜕,我也没有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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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元羡和李文吉定下要怎么处置卢道子之死后续之事后,元羡回去桂魄院更换衣装时,便处理了九重观之事的首尾。
宇文珀派人来报,已趁着九重观因大火之乱与“卢道子已死”的消息让九重观人心不稳时,找到放卢道子尸首的神像,将其扔进火中处置了。
除此,因和合院着火,周围百姓进入和合院救火之时,他们调查了和合院中的情况,发现和合院同九重山连接之处,果真有巨大仓库,这仓库太大,且在山腹中,他们一时还没能进去查看具体详情,也尚没有找到左仲舟及其子女,但是,他们同决曹的捕役们一起截住了赵虎等人,在发生了打斗的情况下,他们救回了被赵虎等人抓住的几名捕役。
他们这边也因此有人受伤,不过,他们人多势众,暂时无人死亡,还杀死了几名道人,只是却是让赵虎带着剩下的几个道人跑了。他们没能逮捕住赵虎。
元羡让宇文珀派人守住卢道子的尸首,灭掉九重观的火后,要由郡守府的人守住九重观和和合院,不能让卢氏的部曲夺走。
九重观和和合院都是易守难攻的,只要严攸带人守住这两处,卢氏虽然安排了部曲前去,也很难夺走这两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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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已经把卢道子确实在火灾里丧生且尸首也被控制了的事告知了李文吉,两人也商讨好了之后的行事。
“怎么还能叫卢道子仙师?他又不是修炼有成飞升成仙,而是做了丧尽天良的事,受到上天惩罚,在中元节被上天降下雷罚而遭受雷劈火烧之刑,因此被天杀,他这不是死有余辜吗?”
讲这话的是朴家人。
朴氏的族长没有在江陵城,前来议事的是朴家在江陵城里的代表,三十多岁,身着布衣,黑巾束发,甲字脸,脸膛被晒得颇黑,此时男人也崇尚以白为美,他这个样子,自然就是“不与世俗为伍”,脚上还穿着草鞋,一副老农样子。
此人此言一出,其他人在愣了一下后,都看向他。
元羡也对此人产生了极浓厚的兴趣。
她知道朴氏一族大多是信道教的,例如她认识的朴真一,又有人信佛教,例如朴香梵,也就是说,朴氏一族,基本上都有信仰。
这也与此地民风有关,要是不是信佛信道,此地百姓就也要信其他本地神灵,例如圣姑信仰,河神信仰等等。
卢道子借道教之名,行残害他人聚敛财富之事,有其他道教信仰的家族,对他肯定就更有意见,只是卢道子作为卢氏族人,他们以前没有办法公然讨伐他而已。
元羡用扇子遮着唇,轻声问李文吉:“他是谁?”
李文吉小声说:“朴氏狂生,叫朴亢之,号道生。”
“哦,就是他。”元羡轻轻感叹,既然有狂生之名,自然也是知名人物,元羡本就喜欢听各种消息,在当阳县时,就听过他的名号,说是有才之人,只是不愿意做官,反而喜欢种地,还培育过更好的水稻种子等等。
本来元羡是要指使蓝凤芝说这一席话的,既然有朴亢之讲了,就省了不少事。
朴亢之这话给接下来的议事定下了基调,那就是卢道子不是好死,是被上天击杀,既然如此,讨论怎么处理他留下来的各处道场及产业就是顺理成章。
蓝氏族长蓝康成接着朴亢之的话说:“郡守之前受卢道子蒙蔽,赐他道首之名,他不知珍惜,为非作歹,以至于人神共愤,落得如今下场,也是应该。不说之前,就近些日子,城中就有不少人喊冤,说卢道子残害家中幼女只为修阴阳之法……”
说到这里,这位蓝氏族长朝元羡多瞄了一眼,因元羡在他们进来之前就跪坐在了郡守身边,之后也没离开,郡守也没让她离开,是以其他人便也没提出异议,再者,大家都知道此事比起是郡守发起的,更是这位夫人发起。这种时候,让这位夫人离场,自然很不妥。最开始站出来要主持公道对付卢道子,正是这位夫人。
蓝康成见元羡一脸肃然之色,认真听着自己讲话,便接着说道:“还有很多百姓拿出证据,卢道子为侵占民田为道观道田,逼百姓信道,入道观修行,还有百姓说,道观弟子要求百姓捐献产业给道观,不捐献产业就殴打监禁,不让归家,此等行为,与劫匪何异。”
众人纷纷附和。
元羡看向李文吉,李文吉便说:“卢道子残害百姓,为上天所不容,是以被天罚而死,他这几年来,通过种种手段,聚敛得来的财富,也都来之不正,我想,在审理卢道子的罪行后……各家应当也在之前受过卢道子蒙蔽,捐献过不少财物、土地、奴婢给他,这些财物土地奴婢,大家都可以再认领回去,其他的,原是良民被强逼为道人、道奴者,便放归为民,那些被掠夺的百姓的土地也都可以还回去,无处可去的,便归官府所有,充为官田,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李文吉这话,是和元羡商讨的结果。
说的是这些士家捐献过财物、土地、奴婢,要退还给他们,但这财物、土地、奴婢到底是多少是哪些,有的能拿出证据,有的拿不出证据,其实就是让大家协商,每家可以拿多少而已。
而当然也还要做一些政绩,放归良民和良民被掠夺的土地。
最后,大家总不能让做了这么多的郡守两手空空而归吧,就还要把“无处可去”的归官府所有,也就是要给郡守一些。
李文吉这话也是滴水不漏,众人纷纷表示郡守英明,就这么办。
只是,大家刚说完,便有护卫来报,卢都督到了。
大家商量了那么多,连分配方案都定下了,其实暂时是做不得数的,因为这南郡最重要的话事人,卢沆,没有承认可以那么做。
李文吉是郡守,是南郡最大的官员,且他是皇帝的侄子,是宗室身份,但这又能怎么样?他的决定,并不能言出法随,因为他手里没有兵马,兵马在卢沆的手里,而且卢沆还驻扎在仅距离江陵城十几里的江津口,他完全扼住了李文吉的咽喉。
卢沆身着软甲腰佩长刀,健步进了水榭。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护卫,也着甲,只是没有佩刀。
郡守府的护卫大约是想让卢沆卸刀的,但是他们自然没有这个地位和能力,于是追着进入水榭后,只得对李文吉请罪。
元羡轻轻动了动腿,她不由对李文吉有些改观了。
照说,卢沆这个样子,李文吉居然也和他和睦相处了这么些年,这完全不是因为李文吉不在意自己头上还有一个卢沆,也不是李文吉能忍,也不是他懦弱,只是因为李文吉心大。
要是是元羡自己处在李文吉的位置,她是不可能放任这个矛盾这么多年的。
拿长沙王没有办法还罢了,这么多年,居然也没有折腾卢沆,让卢沆在皇帝那里失去信任。
卢沆的兵马,说是只有万余,但据元羡所知,应该是不止的。
也就是卢沆自己贴钱,都要养更多兵,和那些要吃空饷的都督、将军们可大不一样。
就这一点,足够乱世之中起来的皇帝疑心。
这不是元羡第一次见卢沆,她当年南下到江陵时,卢沆带兵来迎接,她就见过,不过当时只匆匆见过一面,印象不够深刻,此时再看,卢沆比之当年是老了不少,但是他面容坚毅,眼神深邃,身板笔挺,有力而有势。由此可见,这么多年过去,卢沆并未被江风磨去心志,老当益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