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燦便没有在接受调查时吃苦,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此时再见到元羡,高燦便深切表达自己没有尽到应有职责保护好夫人的内疚,元羡看着他说:“此事已经发生,自责也无用。只盼着之后不要再出这种事。一郡郡守夫人,在游园会上被刺杀,这种事是什么可以宣扬的好事吗?陛下知道南郡发生这种事,也只会认为郡守治理地方不力,南郡地方势力猖獗,民风不正,以至于刺杀郡守夫人,既然能刺杀我,那也能刺杀任何其他人,难保不会做出威胁皇权之事。”
高燦倒还没想到这么多,此时听元羡这样一分析,便也明白元羡所说的确很有道理。
这事的确对郡守对南郡影响极大。
高燦道:“属下知错,让人混进九华苑,请夫人降罪。”
元羡肃然道:“降罪?这次便罢了。但你要知道,你的生死、富贵荣华,皆系于郡守和我,大家上下一体,郡守和我出任何事,你们没有人可以拿到好处。这次九华苑的刺杀案,很显然也有内鬼,你是郡守身边大管事,要是你有二心,也不要怪我无情。”
高燦战战兢兢,赶紧表忠心,说自己绝无二心。
元羡说:“你好好做事。郡守还要你好好侍奉,若有什么事,你也可以来找我。”
高燦赶紧道:“是,是,夫人。”
元羡说:“你去告诉郡守,说我来了,有事和他相商。”
李文吉生活糜烂,谁知道他不办公,在干些什么,元羡不想看到他衣冠不整的样子,故而让高燦先去伺候他整理好仪容,自己才去见他。
高燦告退小跑着去找李文吉去了,元羡则在上清园的外围欣赏池塘里的秋荷。
过了好一阵,在元羡都要没有耐心时,高燦才又带着两名小仆跑来,对着元羡报道:“夫人,属下找遍了上清园,并未找到府君。也问了园中值守护卫和仆婢,说今天并未见到府君在园中。府君应是没有在上清园,他是不是在上水院还是后宅乐伎坊?”
元羡皱眉道:“我刚从上水院来,他没有在。行,你赶紧去把人找到,再来叫我。”
高燦惶恐地退下,去找人去了。
元羡一边猜测李文吉去了哪里,一边走到清音阁里,这里是李文吉最喜欢的地方之一,他经常在这里听乐赏舞,不过此时清音阁里没有人,元羡绕了一圈,觉得这阁里总有一种不协之感,气味沉闷,就像是有某种“大厦倾颓”的死气在其中缭绕,让人心情压抑。
只是这是李文吉的阁子,所以她也没有特别在意,从阁子里出去,走到阳光里,慢慢走到水榭栏杆处,往荷塘看去,荷塘里是绵延的荷,在阳光里,荷叶半绿半残,荷塘中还有很深的水,水下则是淤泥,有一股淡淡的水腥味和腐败味道从水里传来。
元羡意识到自己刚刚认为的“死气”,可能便与这腐败味道有关,这些气体被风吹进阁子里,阁子里窗户紧闭,无法散出,香炉里的香丸又燃尽了,没有办法中和这股味道,是以让人更加不适。
李文吉一直没来,元羡等得不耐烦,让婢女去催问了几次,都说还没有找到郡守在哪里,他们还在找人。
元羡心烦,正准备离开,心下却是一动,又回阁子里去查看了一番,再回到栏杆处往荷塘看去。
因这是用于给郡守赏景之用的荷塘,故而荷叶、莲蓬、莲藕都不会被采,要一直保持状态到冬季欣赏枯荷,故而此时荷塘里荷叶、莲蓬一直延伸到远处,风景甚佳。
元羡看着这荷塘,意识到了问题,对身边婢女道:“去把负责这清音阁的主事叫来。”
飞虹应下,出去叫人唤人来后,又疑惑问元羡:“县主,是有什么问题吗?”
元羡指着荷塘说:“你看这荷塘,是不是有折断的荷叶,留下了没有合拢的通道。”
飞虹“啊”了一声,道:“是啊。不过,县主,这有什么问题吗?”
元羡说:“我昨天傍晚来找李文吉,我当时见红霞映荷塘,里面还没有这个通道。可见是昨天晚上才形成的。”
飞虹一向知道主子观察仔细,但没想到她连这种事记住了,当即说:“原来如此。是不是有人昨晚到荷塘里去采过莲蓬呢?”
不一会儿,本来被高燦派去一起寻找郡守的清音阁主事回来了,对元羡行礼后问:“夫人有何吩咐?”
元羡看着她说:“府君昨天未回上水院用晚膳,他是在哪里用的晚膳?在这里?”
主事樊娘道:“本是要传膳到这里的,但府君说他不饿,不想用膳,便没有传膳。昨日是中秋,本也准备了不少中秋糕点和水果,府君不至于饿着,我们之后便也没有再去问他是否要吃宵夜。”
元羡继续问:“那他昨晚去了哪里就寝?”
樊娘道:“府君昨日心情不好,不让我们近前伺候。到得夜里,我们问他有何吩咐,他也说我们碍了意境,让我们离开,我们只好退开了,没敢留在阁子里。到后半夜,我到阁外再看,府君还在里面,我们就没敢进来,大家就退下了,到五更时,我又来阁子,府君却是没在里面,奴婢就不知府君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了。”
昨日是中秋佳节,本来府里晚上也有安排,上清园有赏月宴会,不过因为上午的刺杀案,所有活动都取消了。不少护卫还被抽调去调查刺杀案,导致府中人便比平常更少一些。
元羡听了樊娘的话,又走回阁子里去,在六扇大落地屏风后,是一张宽大的矮榻,矮榻上还摆着一张案桌,此时,案桌上有一个漆器糕点盘、一个水果盘。
元羡昨天傍晚来这里时,便看到这个糕点盘和水果盘了,不过除此还有一个圆腹小口的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支金黄菊花,不过此时,插菊花的花瓶不在了,在矮榻下方地上角落落有几瓣菊花瓣,这倒是很有意境的,只是,却没有道理。
点心和水果却是摆在那里,但是摆得不够精致漂亮,和昨晚元羡看到的样子不一样,这也绝不符合李文吉的审美。
李文吉别的事马马虎虎,但对这些生活品味要求却很高。
除此,阁子里榻上的四个铜制镇席都不见了。那镇席是卧虎,每个不大不小,但因是铜制,有些份量,元羡昨天傍晚来都看到了,此时却都不见,这种镇席,基本上是不会换的,不见了,便很奇怪。
元羡问起主事,主事很是惶恐,说她不知镇席去了哪里。阁子里有众多物件,自然都是要主事负责的,丢了坏了,她都要负责,镇席丢了,她当然惶恐。
元羡听主事这么一说,心下已有一些猜测,虽然她觉得这种可能性较小,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发生。
她走出阁子,吩咐道:“你们驾船到荷塘里看看,有没有人摔进荷塘里,特别是那边,那么多荷叶折断了,肯定是有人去过那里。”
众人都心下一惊,虽然元羡没有明说,但大家已经有所猜测,这摔进荷塘之人,难道是指郡守?
大家心惊胆战,马上便去安排船只搜查荷塘。
元羡又吩咐,整个上清园即刻封锁,人只准进不准出,也不准传出话去,违者重罚。
元羡令行禁止,大家不敢违抗,比之李文吉的吩咐要有力得多。
在仆婢们驾船搜查荷塘时,元羡再次认真查看了清音阁,这清音阁说是阁,其实是一阁二水榭,水榭临水,李文吉昨晚一个人在这里面,也不准点灯,这其实是非常危险的。
得知元羡封锁了整个上清园,且要在荷塘里找人,很快,长史严攸和管事高燦也都匆匆跑来了。
严攸对着元羡行礼后问:“夫人,这是?”
元羡看向高燦:“可找到郡守了?”
高燦额头冷汗直冒,着急忙慌,颤着声音说:“未曾找到。”
元羡说:“他昨晚没有回上水院,也没有去乐伎坊,是不是?”
高燦回答:“是的,夫人。”
元羡这才看向严攸,说:“长史,大事不妙,府君不见了。现在只盼着不是没了。”
“没了?”高燦和严攸都心下一震,特别是高燦,要是李文吉没了,那他怎么办?
元羡说:“是的。”
“怎么会?”严攸皱眉看着元羡。
元羡说:“他一个大活人,要吃要喝,受不得苦,就是今日这么一大上午,他没有传任何人伺候,就不正常。而他人没有在,居然没有人怀疑,也没有人找他!”
高燦颤颤道:“是属下的错。”
长史说:“夫人,郡守怎么会出这样的事,他或许是在哪个温柔乡里。”
元羡心说李文吉不是那种喜欢偷偷摸摸找女人的人,他都正大光明找。
元羡也知道这次的问题所在,因为高燦被传唤受审,没有在李文吉身边随侍,而自己昨天下午打了他的脸,他不肯让别人看到自己脸上的红肿,所以一个人在这清音阁里待着,不肯见人,多半他也朝身边服侍他的人发了火,导致没有人敢接近他,以至于最后清音阁的人以为他回上水院去了,而上水院的人以为他在清音阁,总之,没有人想到他人不在了。
元羡黑沉着脸,正要说希望李文吉只是自己走去哪里了,就听到荷塘里传来一阵惊呼,有人叫道:“不好啦!府君落在荷塘里了。”
不说高燦已经眼前发黑,连严攸和元羡也都心神不属。
李文吉的尸首被打捞了起来,有人抬了矮榻来,把他的尸首放到矮榻上,除了他的尸首,护卫们也找到了消失的四个席镇,被绑在李文吉的牛皮蹀躞带上,席镇的重量把他的尸身压在水里不能浮起来。
还在清音阁里的人,这下都知道了这个消息,无人不惊骇。
虽则李文吉有着很多缺点,也不是一个好的郡守,但是,至少他性格较软,不随意打罚仆婢,李文吉死了,他的所有仆婢,之后的命运可就难说了。
对元羡来说,虽然她很厌恶自己这个丈夫,但是李文吉死在荷塘里,这绝不是好消息。
元羡眼神发直,看着李文吉带着淤泥的尸首,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已有仆婢在哭泣,元羡却是哭不出来。
元羡的目光扫了一遍在场所有人,道:“此事暂时不能传出去,要是谁传出郡守已死之事,莫怪我杀了谁。”
秋日的阳光带上了秋日的寒意,大家都战战兢兢,只觉整个世界都是一片肃杀。
南郡的最高长官死在府衙的园林里。
从昨天傍晚开始,所有到过上清园的人,都被羁押在了上清园,接受调查。
严攸眉头紧锁,心惊胆寒,问元羡:“县主,您认为府君是被谁人所害?”
“现在我也不清楚。”元羡站在清音阁上,认真看着阁子外面的荷塘,脑子里想着很多事。
严攸站在她旁边,也看着荷塘,说:“从现在的情况看,您认为是刺客进来谋害了府君,还是别的人?”
站在严攸的角度,他甚至会怀疑是元羡的安排,这对夫妻,不就是互相想让对方死吗,现在元羡有更大的靠山燕王了,李文吉死了,对她反而是好事。
元羡说:“从现在的证据,凶手是李文吉认识之人的可能性很大。”
没过多久,检查李文吉尸体的仵作战战兢兢地到元羡身边来汇报道:“夫人,府君是在荷塘里溺死的,他的嘴里和鼻腔里有泥水。除此,他身上没有找到别的伤处。”
李文吉身份尊贵,遗体不容破坏,仵作最多也只能看看他的身体表面的情况,无法查看其他,只能查看到这些情况。
元羡问:“他指甲里可有泥,以及荷叶留下的绿色?”
仵作回道:“指甲里有泥,也有荷叶碎屑的绿色。”
元羡说:“那好,去比对着把他抓过的荷叶找到,那里可能就是他被溺死之地。再找找他溺死之处,有无其他人留下的痕迹。”
仵作和护卫应下后赶紧下去办事了。
一会儿,护卫来报,他们驾舟检查了郡守溺死之处,因泥水的影响,无法判断是否有其他人留下的痕迹。不过,元羡让找的阁子里丢失的那只花瓶和菊花,在荷塘里找到了,找到花瓶和菊花之地,在靠近水榭栏杆不远,应该是被从栏杆边直接扔进去的,不过,那花瓶已经碎了,只剩下碎片。
本来这么大一片荷塘,要找到被扔进去的花瓶是极其困难的,甚至如大海捞针,不过,那菊花也被一起扔进去,菊花瓣为黄色,又轻,飘到了水面上,便被轻易发现了,他们根据菊花瓣的线索,在附近搜索,才找到了那花瓶的碎片。
“花瓶碎了?”元羡愣了一下。
元羡的目光盯着荷塘,视线描摹着荷叶留下的痕迹,推测李文吉昨夜到底遭遇了什么,凶手是如何行事。
比起找出李文吉的死亡原因和杀他凶手,严攸对李文吉死亡后的局势更加在意和担忧。
虽说李文吉不理政务,都是下属干,但是,他坐于高位,那个位置上有他,整个南郡的政务运行才有可依之据。
李文吉一死,皇帝之后要安排其他人来做这个郡守,那么新郡守会有新的做法,之前李文吉的人,大多数估计都是要被清理走的。
李文吉死后,最大的问题就是会人心不稳。
南郡各大士族,也会有别的想法不说,长沙方向、武昌方向怕是都会有新想法。
严攸早就投靠元羡,要借此让她引荐为燕王效力,谋求政治资本,此时便是站在元羡谋士的角度思考,对元羡说起李文吉过世,元羡要如何走下一步的问题。
李文吉这样突然死亡,的确让元羡措手不及。
李文吉一死,元羡在南郡便不再有之前那么高的政治地位,而虽然她早就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燕王的姊姊,燕王非常看重和爱戴她,以提升自己的影响力,并借此拉拢人为自己效力,以更好地控制江陵城甚至是南郡,但是,李文吉死亡,皇帝另派他人前来南郡为郡守,李文吉的遗体或者就地安葬或者要送回洛京或者要送回河北,自己要处理此事,处理完了,自己便没有身份法理来控制江陵城以及南郡了。
即使燕王现在就在江陵城,又如何呢。
她以前可以让李文吉在前面,可以借着李文吉的名头做事,现在李文吉死了,她即使可以靠着燕王,借着他的名头,但也不会像之前那么自主了。
不说燕王不是李文吉这样稀里糊涂的人,他可比李文吉有心眼得多,而且有魄力有胆识有想法,敢带很少人南下,虽然依靠这样的主君是不错的,但自己以后可不好糊弄他,此其一,其二是卢沆想把女儿嫁给燕王,燕王届时娶了卢昂,卢沆便是燕王的老丈人,卢昂是他的妻子,再生下继承人,燕王和卢氏自然是更紧密的关系,自己和卢氏有仇,那以后位置就非常尴尬,所以,化解这层矛盾,也是当务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