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冷静地看着元羡,这里深宅大院,仆婢远离时,四处一片寂静,只有轻微风声,他神色一如既往镇定,说出的话却是一片冰冷,道:“李文吉已经死了。”
元羡同样冷静,就像没有情绪,颔首道:“是,他的确已经死了,但这不影响我和他为夫妻,我是你的嫂嫂。”
燕王皱起眉来,道:“既然他已经死了,你完全可以再嫁。”
元羡看他完全没听进自己的话,便示意他说:“你随我进屋来。”
燕王知道她是想说服自己,其中自然有隐私之言,只得随她进了屋去。
房间里此时尚没有点灯,虽不至于黑暗,却也仅有些许昏黄霞光照入。
元羡没有吩咐婢女进来点灯,就在这昏暗中,她请燕王在高榻上坐下,自己却没有去坐,而是站在他的下手位。
昏暗的光线让房中更显安静,元羡背对着光,燕王微仰头望着她,对她伸出手,道:“阿姊,你也过来坐下。”
元羡没有搭理他这邀请,盯着他质问道:“殿下,我的夫君是不是被你逼死的?”
燕王愣了愣,挺鼻深目的他在昏黄霞光里目光更显幽深,面孔也被光影分割出刀削斧凿般的锋锐感,他一时没有回答。
元羡发现李文吉是自杀时,便怀疑此事与燕王有关。
李文吉此人怕累怕死好享乐,怎么会轻易自杀,而这自杀的时间不早不晚,正是燕王到江陵的时候。
只是,元羡之前实在想不到燕王为何要让李文吉去死,这事于他没有什么好处,当然,也没特别的坏处,他实在没有道理要去多此一举。
此时再想,元羡不由猜测,李彰此子是因为想娶寡嫂,所以干出这种事?
虽然元羡之前把燕王当自己的弟弟,但是,李彰毕竟是李崇辺的儿子。
元羡的父母可是被李崇辺害死的,元羡可不认为自己父母该死,自己家里为李崇辺养大儿子,她父亲又在烈帝面前多次为李崇辺担保,才让李崇辺不断坐大,李崇辺之后篡位登基,知恩不图报也就罢了,还害死她的父母,她心里怎么可能不介意。
一直强调自己和燕王之间的姐弟之情,那是为了借此有更多政治资本,能够更有权势以保全自己,可不是真的把李彰当成亲弟弟。
在元羡的心里,比起自己和李彰是自家人,她认为李文吉和李彰更是自家人。
虽然身为宗室的她,一直以来就知道皇室的自家人是怎么回事,在权力面前,血脉甚至更是催命符。
元羡一直非常清楚,自己借着和燕王之间的关系,支持燕王上位,于她最有利,但她可不想和李彰有婚姻关系,这于她实在没有特别的好处,坏处反而有一大堆。
燕王从榻上起身,走到元羡跟前,元羡马上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他伸向自己的手。
燕王只好把手收回去了,但他并不回去坐下,而是站在晚霞最后的红色光芒里,看着一脸肃然的元羡,略显忧伤地说道:“夫君?你当年和他成婚时,不过是因为他正好年龄合适,又是李氏嫡出子弟,你和他根本不相熟,不知道他性情如何,没有任何感情,就那么成婚了。婚后他待你也不好。如果我当年大几岁,和你年龄合适,难道不该是我和你成婚吗?”
说到此处,他又露出一丝冷笑:“他现在死了,不是正好。”
元羡在十几岁时,尚会去想婚姻里的感情,到得二十岁,就已经完全放弃感情这回事,于她来说,婚姻只是权势和利益的绑定结合而已,她也不需要和李文吉有感情,能够保证权势利益不受损,就可以了。
燕王所说的那些,元羡此时听来,觉得没有任何意义。
她不去搭理燕王那歪理,转回事情本源,正色问道:“也就是,的确是你逼得他跳了荷塘?”
燕王却不承认,他咬着后槽牙,微微抿唇,霞光最后的余晖在这瞬间消散,房间里只剩下苍色的暗淡天光,他脸上和身上明朗的少年气也在此刻消失殆尽,他的深眸里带上了强烈的侵略性,道:“我根本没见过他,他要跳荷塘,这事怎么能怪在我头上。”
元羡看出他撒谎,瞪着他说:“要是你和他相见,我还不会怀疑到你头上。”
燕王再次往前走了一步,趁着元羡没有退开之时,一把拽住元羡的胳膊,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流露出委屈之色,说:“阿姊,你这样想我,难道不过分吗?你为何要怀疑是我?”
元羡皱眉要挣脱他的手,但燕王身高体健,在这南郡之地,以一敌十也可,她虽有武力,此时却不敢用强,哪里挣脱得开,不由恼道:“为何怀疑是你?当天有不少人送了文书与信件进清音阁里,那些文书与信件,我都翻看了,发现里面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什么问题?”燕王很好奇地看着元羡。虽然他一直知道元羡是极度冷静、绝情、聪明又善于查度之人,自己干的事,不可能逃过她的眼和心,但燕王还是觉得可以挣扎挣扎,最主要是,他的确不知道元羡到底是发现了什么。
元羡瞪着他说:“李文吉那里的所有文书和信件,没有一件里提到过与你相关的事,也完全没有你和他的通信,除此,也没有别的密信。你说,这是为什么?”
燕王再次愣住。
元羡发现他握住自己手臂的力道放轻了一些,赶紧推开他的手,瞪着他说:“你是如此重要之人,你与我又有如此密切之关系,不管我和李文吉关系是好是坏,李文吉都会非常关注与你相关之事。
“既然你都能给我写信,他为一郡之首,你又贵为燕王,你还和南北通商的商人有关系,难道你和他会完全没有书信往来?或者没有别人为他报送与你相关的任何事?你让我怎么相信这事?既然如此,那为何他那里会没有与你相关的任何文书信件呢?是他自己处理的?还是你的人去处理了?或者是两者有之?”
燕王皱眉苦笑,说:“阿姊,是他自己要自杀的,你怎么能把这个事怪到我头上。不管我和他有过什么通讯往来,他既然要去自杀,那都是他心中有怕有愧。这不是他本身就该死吗?该死之人,自己死了,也要怪我?”
元羡气到眼睛瞪大,抬头剜了他一眼,看他一脸理所当然的神色,不由又被气笑了,元羡说:“也就是,你承认了,在李文吉死前,你给他送了信去,他也是因此自杀的?”
元羡在李文吉死后,第一时间去燕王住处找了他,当时燕王便是在外见南郡的重要人物,当时,知道他到江陵城的人,应该便不少了,至少郡丞胡睦、都督卢沆都是知道的,说不得还有别的人,李文吉的确不爱管理政事,但他可不是不在意权位,像燕王已到江陵这等大事,一定会有人告诉他,除此,燕王也会让人给他透口风。
如此一想,李文吉那里没有任何有关燕王的文书信件,是绝对不合理的,这肯定是被李文吉本人或者其他人处理了。
元羡又想到,自己第二天到清音阁里,里面气味难闻,并不仅仅是因为窗户关上,又没有熏香的缘故,而是熏香炉里,由李文吉烧了纸,当时熏香炉里,也的确有烧纸留下的痕迹。
燕王眨了眨眼,悲伤道:“在阿姊心里,李文吉比我更重要吗?我的确给他写了信,可我不知道他竟然会自杀。再者,也不能确定,他的确是因为我的信自杀的啊。你就把这事放我头上了吗?难道他比我更重要吗?你之前还说你和我最亲,现在又这样责怪我。”
燕王这胡搅蛮缠,推卸责任,顾左右而言他,拿自己和他的感情来绑架自己,元羡就知道,他给李文吉写的信,定然就是逼死李文吉的原因,即使不是唯一的原因,也该是主要原因。
不过,既然燕王这样说了,元羡便不好直接戳破他,不然还真会影响两人的感情,但一句也不提这事,掩耳盗铃,当这事全然没有发生,也是绝不能的,这会让燕王以为以后还能这样糊弄她。
元羡说:“即使是你更重要,我和你更亲,但这些与逼死李文吉是两回事。你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让我既不该去计较李文吉之死,又还要我向你保证,你更重要,我没有你就过不下去了,你觉得,你这样逼我,是应该的吗?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元羡这话直指事情核心,燕王僵在当场,只能凄凄看着元羡,嗫嚅道:“阿姊,那你要我怎么办?我只是怕你厌恶我。”
元羡又想冷笑,心说你倒是把幼时那一套装可怜发扬光大了,不过你已经二十多岁,又不是几岁,以为我还会心软吗?
元羡说:“你给他写了什么?他为何会怕到自杀?”
燕王在房间里走了几步,不去看元羡。
元羡说:“是不能让我知道的事?”
燕王转身面向元羡,轻声道:“我又有什么事,是不能让阿姊知道的。”
元羡说:“但这事,你不想告诉我?”
燕王窘迫地笑了笑,说:“我饿了,自从到江陵,都没吃饱过。”
元羡冷哼一声,说:“你不告诉我缘由,我胡思乱想之下,不是有损你我姐弟感情吗?现在又不怕我厌恶你了?”
燕王求饶道:“阿姊,你不要逼我了。他死了,于你有什么坏处?你以后不是更加自由吗?”
元羡蹙眉厌倦道:“自由?女人有什么自由?寡妇更加艰难。”
燕王便说:“那正好可以和我成婚,就不是寡妇了。”
元羡气不打一处来,恼道:“别胡说了。你是要气死我吗?”
燕王认真看着她,说:“我是很认真的,阿姊和我成婚,我们更能共同进退,我有的一切,都可以名正言顺给你。”
元羡却依然摇头,说:“且不说陛下会否同意这样荒唐的事,就说我自己,我不愿意。”
“为何不愿意?”燕王很在意,忧郁道,“你不是说我比李文吉重要吗?我会比他好很多,绝不让你难过。”
元羡怅然叹道:“和李文吉成婚后,他对我并无特别限制,性情也温和,这一点,已胜过世间至少八成丈夫,但即使如此,身处他后宅之中,姬妾争宠,乐伎成群,让人心力交瘁,既然他已死了,我便无心再踏入婚姻,做寡妇的确很难,却未必难过做人妻妾,我以后寡居,全心教养女儿,也没什么不好。”
燕王明白了元羡的意思,元羡认为,自己以后也会后宅庞大,美人争宠,她身处其中,会心力交瘁。
燕王道:“就你我二人在一起,不会有其他人。”
元羡愣了一愣,随即又笑了,她抬头看着燕王,在即将入夜的昏暗里,他此时满脸诚恳与期待,眼里都是深切的孺慕爱恋之情,元羡当然看得出,他此时说的都是发自真心,但这种事,此一时彼一时,她可不相信这种事可持续终身,不止如此,即使心里真有不渝之爱,但凡人何其脆弱,唯相信利益联结筑成的稳固关系,别人也会需要他靠联姻增加权力联系的信心。
元羡依然摇头,不过她不是真的心硬如铁,所以也有心软,柔柔看着燕王,道:“阿鸾,你的心意,我已知了。有你这句话,我已知足。但是,我不愿意。你以后休要再提,就这样吧。”
第69章
燕王悲切道:“为什么不愿意?”
元羡决然道:“如果你真的在意我,尊重我,希望我过得好,就不该提这种要求。让我背负和小叔子通奸的骂名,是真的爱我吗?无法得到父母之命,却先向我求婚,未想过此事的难度,以后能不能成,就要我答应你的请求,和你私相授受?这是好男儿做出的事?我以前教导你什么?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若是做不到,至少于细微处有所责任。我于师于姊,都是错了吗?”
元羡这话十分严厉,燕王顿时羞愧不已,心已如堕于冰窟。
元羡又叹道:“此事,天知地知,却不能再有任何其他人知,我也当你从未讲过,忘了这事。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吧,不要再意气行事了。”
燕王不知道自己还能讲什么,对着元羡,又爱又愧,心情沉重,难以言表,好在此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有婢女回报,说为燕王准备的晚膳已经做好了。
这回报解了两人之间的沉重氛围,不过燕王虽饿,却也没了一点胃口。
燕王主动说:“我回去用膳吧。”
元羡便也没有留他,道:“好。”
于是吩咐仆婢将燕王的晚膳送去青桐院,不必送来桂魄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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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虽是打消了燕王那不可思议的也很难理解的求婚念头,但他不肯说李文吉为何会自杀,元羡却是无法逼他给出答案了。
不过,由此可见,燕王在之前的确和李文吉有过联系,只是不知道是些什么联系,以至于让李文吉会怕燕王到宁愿求死。
暂且抛开这事,第二天一大早,燕王又来桂魄院找元羡,元羡以为自己昨天傍晚把燕王的面子里子都给拆了,他自此会和自己保持距离,没想到他早早地又来了。
燕王身份尊贵,如今又住在郡守府,她便也没有办法拦着他,让他不要来,于是只得接待了他,两人一起用了早膳。
早膳还没吃完,就有元羡派去燕王身边伺候的仆婢前来汇报,城中数家豪族,都派人送了帖子前来,因怕耽误燕王事情,便赶紧一齐送来了。
就像燕王把贺郴等人留在元羡这边护卫,元羡身边有什么事,贺郴自是要去报给燕王,元羡没有因此就排斥贺郴并把他打发走,以示自己对燕王没有任何二心,而燕王到江陵城,身边没有带服侍的仆婢,元羡安排了亲信过去服侍他饮食起居,燕王没有拒绝。
不过,元羡却是没有让这些人来自己跟前回报燕王身边情况。
燕王匆匆用完早膳,便在元羡这里接过那些帖子,看了起来。
元羡便也不吃了,让婢女撤下早膳,漱口洗手后,对燕王说道:“你还是回去处理公务吧,我一妇人,不小心看了这些文书帖子,其中若有隐秘机要,之后又被泄露,我却要如何自证清白。”
燕王让房间中服侍的仆婢尽皆退下,便起身直接把手里的所有文书帖子都抱到元羡的榻上去,放到她身前的案上,说:“阿姊,就因昨日我一时情难自已,鲁莽出口,你有了这个由头,便故意说这种话,是要试探我吗?我有什么机要,是不能让阿姊你看的。要是阿姊不看,我又怎么请教你。”
元羡挑了挑眉,说:“试探你什么?”
燕王笑看着她,说:“试探你是不是我最亲近的人。”
元羡愣了一愣,这样复杂又隐秘的心思,直接被他揭破,元羡非常不自然地恼起来,想要刺他两句,又觉得自己真是没有道理,便侧开视线,不去看他,说:“都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等玩笑。”
燕王便很自然地承认道:“是我小心眼了。阿姊宽宏大量,不要与我计较,这些帖子,你也替我看看吧。”
元羡道:“昨日不是不肯说和李文吉的事吗,今日又让我来看别人写给你的帖子?”
燕王把李文吉那事直接跳过,回道:“你现在不是我的谋士吗?你不看,又怎么帮我。”
元羡不由笑了一声,倒真的坐直身体,凑在案前,翻看起燕王一一递到自己手里的帖子来。
里面自然没有写机密要事的,不过都是些问候、仰慕的帖子,再有就是邀请燕王前去赴宴的。
虽说名士“越名教而任自然”,追求才学出众、超然物外,归隐山林、淡泊名利,但真正的名士何其之少,在这些士家大族里,大多数人,都要汲汲于名利,燕王到来,不管他们是否支持燕王,但也都不会想得罪他,当然,更多家族,是希望多方下注,能够对燕王表达友好亲近之意,便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元羡看完这些帖子,便表达了这个意思。
“大家既然有亲近友善之意,自然很好。”元羡说,“这些家族都邀请你去赴宴,你有哪里,想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