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尚未反应,那位嬷嬷顿时恼怒,喝了华春一句,“放肆,你竟敢大言不惭,寻郡主要铺子?郡主欠你的?”
华春不及吭声,郡主那厢却十分不满嬷嬷插话,眼风冷厉扫过去,“陆郎难道只值两个铺子?”
嬷嬷顿时无语,走到郡主身侧,指着那华春,小声道,“此妇满身市井之气,谁知葫芦里卖得什么药,郡主切莫上她的当,此事得问过王妃与小王爷,再行定夺!”
“你一边去!”常阳郡主将她推开,一把抽出华春手里的和离书,指着那书封与嬷嬷道,“瞧见没,这书封上的墨迹至少已有一月往上,那时她尚不在京城,可知一早便定了和离的心思,并非今日临时起意,故意蒙骗于我。”
郡主虽无城府,眼力却不俗,这话将嬷嬷给镇住了。
见嬷嬷闭嘴,郡主复又看向华春,温声问,“两个铺子够吗?”
华春:“……”
“还…还能多要?”
大晋官员俸禄虽不高,给宗室的供奉却极其奢靡,田庄之外,每年的粮食丝绸茶炭等供奉乃巨额数字,于国库和百姓而言是一笔沉重的负担,加之襄王府是太后一党,这些年倚仗太后插手朝政,所获不知凡几。
区区两个铺子,于郡主而言便是洒洒水。
但转念一想,这府内开支得兄长签字,一次允出去太多,恐被兄长责问,不如事成再慢慢弥补,于是郡主又改口道,
“行了,你放心,和离书归我,我替你进宫一趟,帮你把这婚离了,事成,我便吩咐府上的人,将铺面书契交到你手上。”
华春可没这么好打发,施施然指了指她手中的和离书,“郡主,和离书您拿走了,万一…”
言下之意怕郡主食言。
郡主对上她那市侩的眼神,顿时有些恼火。
她堂堂郡主能失信于人?
但见华春泪眼婆娑,心想人家小妇人没见过什么世面,心眼小也不奇怪。
“罢了。”郡主转身吩咐内侍准备笔墨,“我这就立一张字据与你又有何难?”
嬷嬷还要阻止,那厢郡主却说一不二,痛快写了一张字据,又按下手印,将之交给华春,“呐,你的和离书归我,我这字据给你,这下放心了吧。”
和离书一旦给出去,便没了回头路。
字据自然要捏在手中。
华春感恩戴德退下。
郡主这厢急着要入宫,却被内侍与嬷嬷死死按住,“您别急,好歹等王妃礼佛回来,拿了主意您再入宫……总归顾氏亲手所写的和离书在此,您迟一日早一日没什么区别!”
华春办妥后又与陶氏等人汇合,用了斋饭,便回了府。
赶巧今日陆承序夜值,不在府上,至次日午时方归。
大晋规矩,夜值的官员翌日午时便可下衙回府歇息,换做过去陆承序是没这个闲暇回来的,可如今不是决意与华春好好过日子么,遂将公务带回府料理。
照旧吩咐陆珍将公文匣子送去书房,他先去一趟夏爽斋。
方才进门自管家处得知,昨日华春出了门,陆承序是欣慰的,就该四处走走,领略京城繁华,安生做这陆府少奶奶,休再起那和离的念头。
哪知这心定了还不到一刻,进门之后,华春便红着眼将那份字据扔他怀里,
“七爷瞧瞧吧,我说让你签了字,好教我安生离开,过太平日子,七爷非不听,如今这郡主找上门来了,声称用两个铺子换我自请下堂,如若不然,便抬抬手捏死我父亲!”
华春之父,本是皇商出身,隶属于司礼监底下的江南织造局,只因顾志成心思活泛,有一手算账的好本事,入了金陵守备太监的眼,被许捐官,十多年来,也自流外之官混到如今的南京陪都户部一郎中,专与内库打交道。
这样的官,岂不正在襄王府与司礼监底下讨活?
“我爹不过陪都户部一郎中,仰司礼监之鼻息,稍稍使些手段,顾家便得就范,敢问七爷,我又当如何?”
陆承序捏着那张字据,一目扫过,已成竹于胸,
蠢货,写了这字据,便是给他送罪证来了。
他抬眸,看着泪水涟涟的妻子,温声安抚,
“夫人受惊了,且在府上歇着,此事交给我。”
不待喝口茶,陆承序转身,出门吩咐小厮,“备马,入宫!”
目送他离开,华春脸上情绪收得干净,悠悠吩咐,“松竹,煮一壶好茶。”
她要看戏。
第9章
陆承序拿着那张字据,立即奔赴都察院,在正堂寻到当年恩师之一老御史齐光熙,
“齐大人,常阳郡主威胁吾妇,逼她自请下堂,许了这张字据,还请大人为我夫妇伸张正义。”
齐光熙何许人也,当朝左都御史,都察院首座,此职非德高望重、刚正不阿者不授,历来为清流之首。
过去陆承序任巡按御史,曾得老御史授教,二人之间有师徒名分,陆承序被常阳郡主逼婚,朝野骇人听闻,皆为其鸣不平,担心太后当真听信那郡主之言,逼迫陆承序娶妻,使圣上失此良将,今日得此证据,如何不为他声张,那老御史义愤填膺,
“襄王府简直无法无天,视我都察院为摆设,彰明,你这就随我入宫面圣!”
两党相争,愈演愈烈,太后总揽朝局十数年,以致襄王府在朝中根深叶茂,有难以撼动之势,好不容易抓住其把柄,都察院岂能轻易揭过,齐陆二人前脚离开,后脚都察院那些闲得无聊的御史们纷纷上书,弹劾襄王府。
圣上听闻两位重臣联袂求见,很快在乾清宫宣召了齐光熙与陆承序。
当今圣上四十出头,一身明黄龙袍,头戴翼善冠,鼻下蓄着两捋极为好看的八字须,端坐宝座,“两位爱卿有何事启奏,快快道来。”
陆承序立即将字据奉上,禀明前因后果,
皇帝听后,也是闻所未闻,不过圣上性情向来舒和,气度雍雅贵重,虽怒却并不疾言厉色,着大伴接过字据,便吩咐道,“此事牵扯内眷,宜交给皇后处置。快去请皇后来。”
皇后就在乾清宫后方的坤宁宫,两殿相距不远,不消片刻,皇后驾到,陆承序二人连忙跪下请安。
皇后性情不比圣上,十分地干练果决,搭着女官手臂,急匆匆进了殿,人未到声先到,
“圣上治下,朗朗乾坤,竟有这等枉顾王法伤天害理之事?本宫决不轻饶!”
一面抬手命陆承序二人起身,一面至圣上身侧落座,“陛下,臣妾这就宣召襄王妃母女进宫,问个明白!”
“好,此事交皇后全权处置。”
皇后命人去宣襄王妃母女,又额外请雍王妃也进宫。
提到雍王妃,这里也有一桩内情。
今上过继给先帝后,其父爵位便由嫡亲弟弟雍王继承,说来也怪,今上克承大统十数年,至今膝下无子,可急煞了朝臣,眼看圣上年过四十无子,便有朝臣生了过继的心思。
恰巧襄王府有一位小王爷,而雍王府也有一位王世子,太后党毫无疑问属意襄王府,帝党也倾向让雍王世子过继,这么一来,两座王府之间势同水火。
雍王妃收到消息,便知皇后用意,皇后自持身份岂能亲自与襄王妃争执,自然是让她这位雍王妃充当急先锋,这不,立即穿戴王妃品阶大妆,赶赴皇城而来。
襄王府那厢也在同一时刻收到消息。
彼时常阳郡主还没来得及入宫,被王妃拦了下来,为何,只因小王爷去了通州尚未回府,王妃听完始末,非叫她等上两日,候着儿子回京再行定夺。
别看襄王府权大势大,府上真正做主的并非王爷王妃,而是小王爷朱修奕。
王妃与王爷通共就这么个女儿,平日里是要多宠有多宠,除去天上的星星,水中的月亮,其余是予求予取。就拿相中陆承序一事,王妃也不是没生过动手的心思,一个男人而已,让他娶女儿是他的福气,偏朱修奕没答应,为这事,常阳郡主一哭二闹三上吊,把王妃闹得头疼,
“不是我不许你入宫,你哥哥临走前交待,让你本本分分,莫要惹出是非,他今夜便要回府,你且再等一等,等他回来,他若应允,娘绝不拦你。”
常阳郡主就这么被拦下来,正倚在王妃膝头哭着,不料皇后内侍至此,宣召母女入宫。
王妃愣住,抚着女儿问内侍,“娘娘因何事宣我母女入宫?”
内侍拢着浮尘,觑向八风不动的王妃,轻蔑一笑,“娘娘凤意不可妄测,王妃娘娘,时辰不早,快些随咱家入宫,莫叫娘娘好等。”
襄王妃见内侍神色不善,这才恍觉自己失礼,慢腾腾起身来,“臣妇遵命,还请公公稍候,臣妇这就去着装……”
“不必了,皇后此刻便要见王妃与郡主。”
襄王妃察觉不妙,示意嬷嬷去朝中知会襄王,这才捎带女儿入宫,常阳郡主浑然不觉危险将至,反是怂恿母妃,“见过皇后,咱们顺道去一趟慈宁宫,拜见太后,将此事提一提,没准娘娘便应允了。”
襄王府便在东便门外,马车不过片刻便抵达。然襄王府毕竟消息灵通,都察院这一闹,襄王派系的官员很快收到消息,赶在襄王妃下车之际,告知实情,王妃自然怒不可赦,却也不带怕的,从容带着女儿进了宫。
下午申时初刻,两路人马,均抵达乾清宫东面的昭仁殿,此殿分东西两室,皇帝带着陆承序坐在东室,皇后则在一帘之隔外的西室召见诸人。
待行过礼,皇后便开门见山讯问常阳郡主,
“你昨日是否叫人唤陆大人的妻子顾氏相见?”
“回娘娘话,是。”
常阳郡主身姿笔挺立在殿中,拱手回了话。
“那这张字据,是否为你所写?”皇后身侧内侍将那张字据展示给两位王妃与郡主瞧。
郡主倒是没有迟疑,“是我写的。”
“你为何写这张字据?”
郡主理所当然道,“回娘娘,那顾氏自称与陆承序毫无感情,愿自请下堂,请我相助,我这不便接了她的和离书,原打算请太后娘娘做主,赐他们和离……”
皇后闻言全然不信,打断她,“你帮她和离?真真笑话,既是你帮她,为何还允她好处?”
郡主坦然道,“我看她可怜哪,她又愿意将陆郎让给我,我许她一点好处怎么了!”
皇后闻言抚了抚衣襟,不再说话。
雍王妃见状便知该自己出马,立即起身呵斥常阳郡主,“我看郡主就不必在这里演戏了,分明是你见她落单,将她传召相见,威逼利诱,逼她和离,再美其名曰补偿她两个铺子,伪装成一出交易!”
“胡说,明明是她主动请我助她和离的!”
雍王妃兀自笑了笑,幽幽问她,“郡主,那陆大人状元出身,名门之后,年纪轻轻升任户部侍郎,未来指不定有大出息,谁抱着这样的香饽饽舍得撒手?郡主你不也是眼红得欲逼其贬妻为妾,恨嫁不得吗?”
“但凡顾氏不是个傻子,就不可能自请下堂!”
郡主急了,抓了抓后脑勺,“因为那陆承序将她扔在老宅五年,她心灰意冷,已有了心上人哪!”
这话说出来,将隔壁的皇帝唬了一跳,轻轻瞥了一眼陆承序。
陆承序直挺挺站着,听了这话,嘴角微抽。
妻子持家数载,有口皆碑,岂会生二心。
他不信这鬼话!
皇帝也恐他多想,安抚他道,“陆卿,郡主之话不可信,这定是无稽之谈,是郡主狡辩之词,切莫回去为难夫人。”
陆承序深以为然,拱袖道,“陛下圣明,臣内子向来克谨有度,温柔贤淑,不是三心二意之人。”
皇帝捋须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