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其残忍,何其可恶。
他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她背走他地,再娶一个女人取代她的位置,让沛儿唤别人一声娘。
他做不到。
他的良心、愧疚与责任不准许。
指尖发白发僵,轻轻扶住那一抹信角,坐在那张圈椅,一宿无眠。
天亮了,雨丝变细。
华春如初到那一日,盯着帐顶出了一会神。
自昨夜他承诺放手后,绷了许久的那口劲终于泄尽,心里积压的意难平好似也由着清空,人说不出的轻松。
终于不用再对一个男人有任何期待,终于不用在意那个人心里有没有她。
可以随心所欲过日子。
唯独愧疚的便是沛儿。
华春唤来松竹,穿戴洗漱后,便问起儿子。
松竹带着小丫鬟进来摆膳,“小公子一早醒了,由常嬷嬷和松涛领着去了前院,跟大哥儿一道去学堂。”
桌上摆了六样朝食,一碗七宝素粥,一笼羊肉小包,一叠油炸桧,还有羊乳桂花饼之类,华春先吃了两个羊肉包子垫肚,听了半晌,不见外头有慧嬷嬷的动静。
松竹端来一个小杌子,坐在她脚跟边,华春塞了个桂花饼给她,问她道,“嬷嬷人呢?”
松竹嚼着饼子回,“清早来了一位管事嬷嬷,将姑母唤去了。”
华春的姨娘在她极小的时候便过世了,嫡母膝下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自然不愿意管她,父亲将她送给老太太养,华春是祖母膝下长大的,慧嬷嬷便是祖母的人,自华春出嫁后,祖母便将慧嬷嬷一家选做华春的陪房,松竹实则是慧嬷嬷的侄女。
华春点点头不再说话。
松竹却吃的不太踏实,候着华春用完早膳,起身给她斟茶,低声问了一句,
“姑娘,嬷嬷今早吩咐奴婢问您,这厢房里的嫁妆怎么办?”
总这么封着不是事。
华春闻言接过她的茶盏,这才认真看她,
“松竹,我要与姑爷和离了,大约就这两日要走。”
松竹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眼泪夺眶而出,吓得一动不动。
华春见状,连忙将茶盏搁下,握住她手腕,“松竹,你是顾家的家生子,跟着我,还是回顾家,我交由你选择。”
松竹飞快地摇头,泪如雨下扑跪在她跟前,“姑娘,奴婢哪里都不去,奴婢跟着您,奴婢虽然是顾家人,可自跟了您,便是您的人,您别抛下我。”
“你可要想明白,跟着我,往后要走的路,兴许不那么平坦。”
松竹大哭,抱住她胳膊,“那松涛呢,您是不是带上她?”
华春笑道,“松涛无依无靠,只能跟着我,倒是你,有父有母,都在南京,不必跟着我受累。”
松竹不肯,含泪道,“可当年老太太将他们都给了您,他们是您嫁妆铺子上的管事,往后也要来京城的。”
“还有我姑母,自搬来畅春园,她这几日兴高采烈与各档口管事结交,您这一离开,我怕姑母受不住。”
“我会亲自与嬷嬷说,你放心。”
恰在这时,松涛进了屋,见松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已猜到缘由,松涛早知华春打算,甚至也知华春为何笃定要和离。
“姑娘,我借口送小公子去学堂,顺道又去了一趟那座空院子,门栓上了锁,落了锈,我翻墙进去,里面杂草长了人高,苔藓密布,一片荒芜,收拾起来恐要些时日。”
华春拍拍松竹的肩,让她起身,回松涛道,“收拾起来倒是容易,得先将它弄到手,对了,可打听到陆承序的行踪,和离书送来不曾?”
松涛口干,自顾自斟了一杯茶,扶着茶盏回她,“姑爷天没亮便出了门,没与管家留下什么话,我也不好多问。”
和离书没到手,不能声张和离一事。
松竹退至一旁,擦去眼泪,见她们主仆二人一副笃定的语气,便知和离已成定局,“姑娘,那我要收拾行装吗?”
华春扭头,见她双眼哭得红肿,温声道,“不急,派出来的东西没多少,一个时辰便能收好,先等姑爷的和离书。”
“倒是你,快些去洗一把脸,别叫嬷嬷看出端倪。”
嬷嬷是顾家人,到底要为顾家谋利,她如今和离,于顾家是不利的。
等和离书到手,木已成舟,她再与嬷嬷剖心置腹,少去诸多麻烦。
松竹倒是听她的话,连忙转身去了浴室。
恐就这几日离开,华春特意捎带几样礼物,午后去了三奶奶陶氏的院子,原是要和盘托出,盼她帮忙照看些沛儿。
不料进去却闻得一股药味,隐隐听得里面一阵骚动,夹杂着“和离”字眼,把华春唬了一跳。
她先在外头廊庑唤了几句三嫂嫂,暗示自己来访,这才掀帘进了东次间,只见几个丫鬟挤在陶氏床前伺候,那陶氏正吐了一地,眼见华春进了屋,连忙摆手不叫她近前。
华春赶忙将礼盒搁在桌案,来到床榻旁落座,“怎么 回事,怎么突然病成这样?”
陶氏靠在引枕,面庞虚白直喘气,说不出话来,是她大丫鬟回的话,
“七奶奶,我家奶奶昨夜与我家三爷置了气,气得一宿没睡,今日晨起便着了凉,都吐了两遭。”
“请大夫不曾?”
“请了,府上住家大夫一早来看过,开了药方,如今吃下去,略略好些了。”
华春看着陶氏消瘦摸样十分心疼,执帕轻轻替她拭了唇角,陶氏又喝了一碗药,浑身炸出一层汗来,众人七手八脚伺候她换了衣裳,又将人移去南窗的炕床,这才安安稳稳与华春说话。
“华春,招待不周,让你见笑了。”
华春坐在她对面,将褥子搭在膝盖,并未上炕,“咱们姐妹说这些作甚,你倒是说说,怎么跟三爷置气了?”
陶氏一笑,面色依旧看不出什么端倪,倒是不以为意道,“你三哥虽没什么本事,性情倒是极好,还不是任我打骂一番,他能给我什么气受?”
华春却嗔了她一眼,“不许跟我打马虎眼,我方才进屋前,在门口听着说你要与三爷和离?”
“诶,女人嘛,哪个不是成日将和离挂在嘴边,心情不悦时便时不时拿出来要挟一番,真正和离的有几个?”
华春:“……”
轻咳一声,原打算掏心窝的话,又吞了回去。
不过听她不是真要和离,华春便放了心,如此沛儿也有得托付。
见她神情不济,倒是不好将自己的事说出来烦扰她,陪着说了半日话,便回了房。
彼时已近酉时,天色渐黑,华春吩咐松涛去打听陆承序的动静,若是回了府,叫知会她。
松涛去了,扑了个空回来。
此时此刻的陆承序正在官署区忙碌。
素日里官员上衙起得早,每每至下午申时便散得差不多。
今日亦然。
户部三位堂官的值房在整个衙门最里一进,正北的院落归户部尚书袁月笙,左厢房给陆承序,右厢房是右侍郎陈旻。
户部尚书袁月笙是太后心腹,而陆承序又是帝党中坚,夹在当中的户部右侍郎陈旻则是个和稀泥的主,左右都不敢得罪,太后的事他应承,皇帝的吩咐他也从不敢违拗,在针锋相对的陆承序与袁月笙当中,显得便如一股清流。
平日只要没事,他便往府上遛,这官署区是他一刻都不愿多待,生怕麻烦找上门来,今日不然,今日他夜值。
袁月笙早早便离衙而去,这最后一进院子,只剩对面的陆承序尚灯火通明。
陈旻正在等属官去取晚膳,实在无聊,干脆踱步,穿过中堂来到陆承序门前,
“陆大人,您还未回府?”
瞟了一眼,却见陆承序坐在案后出神。
陈旻吃了一惊。
这位陆侍郎哪日不是意气风发沉着冷静,仿佛只消他在,便是万事在握,如眼前这等踟蹰不定,还是头一遭见。
奇了个怪。
陆承序不想回府。
好似只要他不回去,媳妇便还在。
掀起眼帘,正与陈旻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陆承序也讶了讶。
这位同僚平日有多懒散,是有目共睹的,今日这个时辰了,还未回府?
陆承序很快反应过来,又迅速拿定主意,自案后起身,含笑迎出,
“陈大人今日当值?”
“可不是。”陈旻摊摊手,望着渐黑的天色叹了气,“咱们没赶上好时候,先帝在世时五品以下官吏才当值,到太后当政,连着各部堂官均要夜值,这不苦了咱们?”
陆承序看着他愁眉苦脸的摸样,笑了笑,“是这样的陈大人,过几日我府上有人做寿,不如今夜我与你对调,今夜我替你当值,回头你还与我。”
陈旻闻言神色一亮,“好啊好啊,我今夜还真真有应酬!”
应酬是假,不想吹这寒风是真。
于是二人就这般说定,今夜换陆承序夜值。
陆承序心安理得吩咐人回去给华春报信,说是临时有公务,今夜不能回去,让她再等一日。
到了次日,又是这个时辰,官署区的官员散了大半,年轻俊美的侍郎大人看着渐黑的天色再度犯了愁。
今夜,户部尚书袁月笙当值。
袁尚书别看是太后一党,在朝中颇为同僚所不齿,但人却是个风流毓秀的人物,年轻时也生得极为好看,到如今四十五岁的年纪,留了美髯须,立在那廊下亦是风采不减当年。
陆承序掀起敝膝踏出门槛,两厢视线对了个正着。
二人在政务上虽争锋相对,可不意味着私下没有交情。
相反,袁月笙此人,性情谦和,对谁都不摆架子,明明自己是尚书衔,品阶犹在陆承序之上,见了陆承序却是热情地往他廊庑来迎,
“陆大人,还不回去?”
袁府与陆府皆在洛华街,袁月笙不仅是户部尚书,更是内阁次辅,有票拟之权,他的票拟,司礼监从来不会反驳,有这个缘故在,他在朝中实则拥趸甚多,巴结他的比比皆是。
陆承序立在明绿的廊庑下,朝他郑重一揖,“袁大人今夜当值?”
“可不是,这风高月黑,甚是无趣,怎么,今夜陆大人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