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气一口衔着一口,沿着五脏六腑游走,险些将她气炸。
可四老爷这话落下后,几位老爷太太均变了脸。
老太太执掌家宅数十年,每年分红以她为最,私房银子定是数不胜数,这也是底下几房子嗣敬重她老人家的原因之一,都盼着将来老太太能多分一些给他们。
若老太太拿自己私房银子填补苏韵香的窟窿,无异于动了大家的糕食。
三太太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四弟,母亲是母亲,老八媳妇是老八媳妇,这事老八媳妇错了,便该付出代价,”她睨着脚下的苏韵香,“私库里用不着的东西,该拿出去当,便去当,不能惊动老太太!”
“糊涂!”三老爷起身斥了妻子一句,“哪个兴旺之家,拿古董首饰出去当银子?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三太太素来惧怕丈夫,被他一斥,便悻悻闭了嘴。
三老爷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与大老爷与四老爷商议,
“这样,往后给老八家的分红,均扣下,用来偿还这笔欠银,直到偿满为止!”
他话音一落,戒律院赵管事列出一步,拱袖道,
“回三老爷话,依照戒律院族规,但凡贪墨或克扣公中分红的主子,六年内不得分红。”
三老爷愕了愕,全然不知父亲定下的规矩这般严苛,默默坐下。
四老爷见他们一个个不说话了,笑意粲然,“还是父亲英明。”
斜阳绕去了屋檐后,院子里天色黯淡下来,寒风徐徐潜入,灌满整座琉璃厅,众人忍不住打着冷颤,丫鬟婆子悄悄烧了炭盆送进来,厅内灯盏也陆续点燃,上首的老太太乏了,脸色极其疲惫,老嬷嬷换了个新的手炉给她,老人家出神地抱住手炉,迎面一股冷风拨开她混沌的思绪,使她露出一丝清明。
“来人,开我的私库,取两万两银票来。”
身旁老嬷嬷垂首应是,默默绕过屏风,自后门出去了。
而苏韵香这厢也自袖下取去香囊,翻出一串钥匙交给自己乳娘,吩咐她在哪个柜子里取银票之类。
这么一来,赔偿一事已了,就差最后一处惩罚。
大老爷叹着气,十分地为难,陆府家庙远在益州,马上便要过年,将苏韵香罚去益州,回头舅舅那边不好交代,但族规在此,又容不得他通融。
“老四,罚去家庙这事,你可有异议?”
他期望四老爷看在得了四万两银子的份上,给苏韵香一条生路。
四老爷眼刀子扔过去,“你是族长还是我是族长?要不你此刻卸任,换我来?”
大老爷被他给气笑了,权衡片刻道:“这样,罚苏氏去益州家庙半年,明年端午节前归京。”
苏韵香闻言神色却一改方才的畏缩惧怕,变得坚决:
“若罚我去益州,我宁愿死。”
“你们把我送官吧!”
大不了破罐子破摔,陆家跟着苏家一起丢脸。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皆凝。
大老爷进退两难。
四老爷却不惯着她,喝了一句,“好,我就怕你没骨气,来人,将她送去京兆府,罪名是克扣病重婆母用度,等着京兆府来判!”
苏韵香一听,到底吓住,爆哭一声,“公爹,儿媳尚未见过婆母,对婆母何来的怨气?不过是听闻那顾华春在益州有贤名,又嫁了祖母原先定好的夫婿人选,对她心存妒忌罢了,儿媳针对的是顾华春,而非婆母与幼妹!”宁可承认对妯娌不善,也万不能惹上残害婆母的罪名。
不说这话尚好,提起当年的婚事,便是四老爷心头恨,他暴跳如雷,
“你贪腐我尚忍你一分,你欺负华春,便是欺负老子我,让你去家庙脏了地,来人,将他们夫妇二人拖下去,杖责二十板子,给我重重地打!”
陆府尚无给主子行刑的先例,大老爷霍然起身,郑重提醒四老爷,
“老四,罚去家庙尚存两分脸面,你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杖责他们夫妇,还让他们如何做人?”
不等四老爷答话,那厢苏韵香主动起身,带着几分视死如归,“我宁可挨杖,也不去益州,公爹,儿媳领罪!”
挨杖尚且丢脸丢在府内,罚去益州,不仅她名声败尽,也连累苏家。
大老爷见她自己认罚,也无话可说。
四老爷最后加上一条,
“立下字据,往后若再犯族规,休回苏家!”
如此便算给苏韵香上了一身镣铐,逼得她日后必得规规矩矩,本分做人。
既不用毁了儿子一家,又能逼得他们向善向好,可谓一箭双雕,深谋远虑。
就这般,在四老爷强压之下,苏韵香和陆承德含泪写下字据,交予戒律院执事保管。
今日闹这一出,也是狠狠给陆府上下敲了警钟,以绝贪腐之念。
众人无不畏然。
戒律院家丁一如上回谢府一般,搭出一帷帐给苏韵香与陆承德二人受刑,夫妇二人倒还算有骨气,硬是没吭一声,双双吃下这二十杖。只是二十杖到底不轻,二人被打得皮开肉绽,不知何时能下床。
而这个空档,两位嬷嬷均取来银票,当场点好交到四老爷手中。
四老爷悠哉带着匣子来,又潇洒地捎着匣子离开,事后还扔了戒律院一话,
“还有那些跟着侵吞家产的管事,都给抓起来,该怎么审该怎么罚,你们戒律院自行定夺。”
“遵命!”
临行前,四老爷拉住五老爷,“走,今夜兄长请你吃酒,咱不醉不归。”
陆深慨然一笑,“恭敬不如从命。”
长辈陆续离开,八爷夫妇被打得浑身是血,也被抬着送回了房。
其余年轻媳妇这才散去,路上陶氏与江氏纷纷推着华春,“快回去,快去找你公爹,这银票你有份!”
四老爷有花天酒地之名,她们唯恐华春那份又给人昧了。
华春也不推辞,“那我便先走了。”
她搭着松涛的手,抄近路赶往留春堂。
天色已彻底黑下,四下游灯如织,一条含霜石径沿着灯火蜿蜒。
留春堂与贺云堂离得并不远,中间只隔了一角水泊。
穿过石径抵达水泊游廊,往东是留春堂,往西便是贺云堂,然就在游廊岔路口,但见那公爹抱着匣子,手牵沛儿正在吹嘘。
华春心领神会,松开松涛,抬步往前,朝四老爷背影深深屈膝,“公爹大展神威,叫春儿开了眼界!”
四老爷闻声回过眸,朝她咧嘴笑开,“怎么样,公爹没让你失望吧?”
“没!您可神气呢!”
“哈哈哈!”四老爷很是受用,立即将腋下的匣子递给她,“呐,都是春儿的。”
“啊。”华春吃了一惊,看着匣子不敢收,“公爹,将我那份给我便成,这里头还有婆母与思华的份呢。”
“诶,她们哪个不是靠你照料,方能在益州安安稳稳过日子?公爹又不糊涂,这五年你吃了苦,这是你该得的!”
“你婆母生病全靠你周全,她一再夸你孝顺,不会计较这点银子,至于思华,你每回不是依照陆府给未嫁姑娘的份例给她的么,她又没少得。都你的,拿着吧。”
他将匣子递去华春手心。
华春仍不敢接,“您不是多要了一倍么,这里也有您的一份。”
“啧……”四老爷咂咂嘴,越发不大好意思,“公中对我抠抠搜搜的,我这些年在江南,还不是靠你们夫妇的庄田度日?这些权当我偿你的。”
华春便不再推辞,先将匣子接了过来。
四老爷待匣子离手,便抚了抚孙儿的脑勺,“沛儿,跟你娘回去,祖父要吃酒去了。”言罢,往府门方向去,方迈开两步,突然想起一事,飞快转身朝华春伸手,
“酒呢,华春!”
华春将匣子往怀里一兜,开始装傻,“什么酒!”
四老爷脸色急了,往前踱了两步,“诶,你这丫头,怎么过河拆桥呢!”
四老爷生来最好酒中之霸——西风烈,怎奈每喝一回便误事一回,陆承序给他禁了此酒,四老爷身边人被陆承序敲打过,不敢给他买,他唯一指望便是华春。
华春好心劝道,“公爹,您每回喝西风烈,均要头疼一阵,今日换别的成不成?您等着,儿媳去给您备女儿红。”
说完,她悄悄朝松涛勾手,准备溜走。
四老爷何等眼尖,急声吩咐沛儿,“沛儿,快拦住你娘!”
沛儿着实听话去拦,不过拦的却是他。
小小人儿张开手臂堵在四老爷跟前,气定神闲:“祖父,五叔祖还在等您呢,您还不快去!”
四老爷不干,指着躲去廊柱后的华春,“丫头你别走!”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四老爷蓦地转身,却见那陆承序不知何时出现在长廊下,眸光深深浅浅,在四老爷与华春周遭流转,露出不快,“父亲何故寻华春讨酒喝!”
“谁说我寻华春讨酒喝!”
四老爷最怕陆承序管他,矢口否认:“你小子也不打听打听,今日你爹爹我大杀四方……”
嘴上与陆承序唠叨,手腕却悄悄自袖下滑出,拼命朝华春勾手。
华春见状,施施然自廊柱后挪出,不着痕迹将藏在袖兜里一只银壶塞去他掌心。
四老爷飞快将酒壶没入宽袖下,路过陆承序身侧哼了一声,神神气气离开。
陆承序:“……”
第35章
琉璃厅这边行刑完毕后, 大奶奶崔氏本着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端起宗妇架子,狠训了在场所有下人, 严令禁止将此事传出, 一旦查出全发卖出府。
下人噤若寒蝉, 唯诺应是。
酉时三刻,薄暮冥冥,雾气落地已成清霜。
两位老嬷嬷搀着老太太踏进了夏爽斋。
苏韵香被安置进了东次间,大夫方才来瞧过, 既开了助伤口愈合的生肌膏,又开了内服的方子,下人忙乱一气,气氛沉沉。
老太太松开老嬷嬷的手, 拄着拐杖绕进屏风, 只见苏韵香的乳娘坐在床榻低泣, 而那孩子,脸早白成一张薄纸, 面颊鬓角好似已浸湿, 人奄奄一息, 趴在床榻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