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非是见他屡屡坏太后好事,怀恨在心,设法出一通气,明面上寻不到他把柄,只能胡搅蛮缠打沛儿的旗号,他甚至怀疑那日云翳故意给沛儿撑腰,为的也是今日这一出。
“让提督大人费尽心思对付陆某,陆某真是荣幸。”
“好说好说…”
“说”字一落,手中九龙鞭突然出鞘,直往陆承序心口袭去,却见那陆承序脚步纹丝不动,抬手一接,竟是稳稳当当接住他的长鞭。
云翳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哟,不错,陆大人看来有几下子。”
陆承序捏住他的长鞭,眸色冷峭,“云翳,光天化日之下,你殴打当朝阁老,必引起满朝文武沸议,坏太后名声,你今日之行,太后真的知道吗?”
云翳抬手捏住胸口衣襟,猛地一抽,银白蟒服袖口崩开,只见他单手将衣裳解下扔给身侧的侍卫,露出里头一身黑色曳撒,面带凶狠,“这是你我私人恩怨,与太后何干?你们几个都退下,让本督揍他一顿。”
身侧锦衣卫得令,立即抬着轿子消失在西侧巷子,狭长的护城河外道只剩二人。
陆承序被他气笑,“你我有仇?”
“害我侄儿四年无父倚靠,你说有没有仇?”云翳用力横抽,九龙鞭在陆承序掌心带出一串血花,疼得陆承序倒退几步。
看云翳这副咬牙切齿的模样,陆承序确信自己惹到他了,“那夜太液池一局是你所为是吗?‘奸后当道,民不聊生’八字是你写的!”
云翳冲过来,将他衣襟拎起,一拳猛击他下腹,恶狠狠骂道:“娶了一房媳妇,不好好待她,让她独守空房,你不如去死!”
陆承序侧身避开,也很恼火,抬腿攻击他下膝,
“是不是太后责怪于你,你便将气撒在我身上!”
云翳受了他一脚,呲牙冲他面门冷笑,拳心抵住他胸骨,将他往后一推,“你既不晓得疼惜媳妇儿子,我来替你疼,我赶明买个宅子,安置他们娘俩,你与她和离成不成!”
这话于陆承序而言与羞辱无异,他本无意与云翳斗殴,此刻却怒火中烧,抬步顶上来,一脚往云翳腰间踹去,“你奈何不了我,便盯着我妻儿,我警告你云翳,你若敢动她一根毫毛,我陆承序拼着这个阁老不做,也弄死你!”
“嘿,你还真说对了,我还就盯上了你妻儿,打算给你媳妇寻个温柔体贴的俊俏郎君,让你儿子认个后爹,再将你这负心汉一脚给踹了!”
二人就这般你一言我一语,鸡同鸭讲,谁也不服谁。
谁能想象司礼监二把手与内阁新科阁老在这西华门外扭打在一处。
两人都没动真功夫。
云翳到底念着陆承序是沛儿亲生父亲,不能真让他伤筋动骨。
陆承序呢,也为了还上次云翳替沛儿撑腰的情分,让他几招。
“云翳,看在上回你帮沛儿的份上,今日之事我不与你计较,再有下回,陆某一定将你从东厂提督这个位置扒下来。”陆承序腹部吃他一腿,疼痛不止,唇角有血色溢出,抚着墙根慢慢站起,
云翳毕竟手执龙鞭,比他好上不少,撑在膝盖笑笑道,“好啊,你回府若不乖乖做孙子,老子见你一回打一回。”
这话落在陆承序耳里便是警告他不再与太后为对。
他捂着腹部,艰难往午门方向行去,没做理会。
此事双方都捂着,故而没传出去,但西华门外是太后的地盘,太后最终还是收到消息,只当云翳为自己出气,斥他冲动,暗中禁了他一月的足,不许云翳出北镇抚司,让他修身养性。
而陆承序这边负伤回府,到底引起轰动,陆家人赶忙去顾家禀报华春,华春得知东厂寻了陆承序不痛快,也唬了一跳,恰好老太太三日危险期度过,便匆忙赶回陆府。
回去便见那男人躺在书房的长榻上,面无血色,掌心摊开,露出一条深深的血痕,看样子吃了苦头。
第45章
“怎么伤得这样严重?”
华春慌忙在榻前锦杌坐下, 探头去瞧他脸色,“请过大夫不曾?”
“看过了,一点内伤, 不必担心。”陆承序缓慢睁开眼, 撑着引枕略坐起身些, 颇为无力,“那云翳慎刑司出身,打人很有些分寸,既不要人命, 又能叫我受罪。”
华春不知他伤得有多重,又急又怒,“叫你素日没个收敛,在朝廷无法无天, 太后终究还是叫你吃了苦头吧, 说来, 那位云都督胆子可真大,竟敢对堂堂阁老动手, 你就不去圣上跟前说话?”
陆承序扶着酸疼的腰腹, 摇头道, “他精明着呢, 字字不提朝局,声称与沛儿结识,认了沛儿这个侄儿,怨我多年不能尽父亲责任,借口揍我,寻的是私怨,不算公仇, 狡猾得很!”
华春听他这般一说,忽然哑了口,“我怎么觉得这位云公公还揍得十分有理。”
这话说得陆承序心里又添上一层伤。
“他借口寻的刁钻,是以我无法去都察院参他。”毕竟云翳所说句句属实。
“这么说,你是活该被打?”
陆承序心情颇为复杂,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碰着云翳,他是遇见了对手,那只受伤的手忍不住往前一够,牵住华春葱玉般的手指,低喃道,“这顿打,权当他替夫人出气,我也就不去告他了,敢问夫人,气消了些吗?”
他阖着目,说话有气无力,指腹却不停在她手背研磨。
磨得华春耳根一热,将他手臂甩回床榻,“一顿算什么,打五顿再说。”
陆承序竟是无言以对,难得在那张冰冷貌美的面颊看到一丝俏皮与痛快。
见华春风尘仆仆回来,又问,
“祖母那边如何了?”
“暂时稳住了。”
“既如此,你最近都少外出,我恐东厂那边盯上了你与沛儿。”
“那我还要去顾府呢,总不能不出门吧。”
“实在要去,等我好些了,陪你去……”
华春见他唇角又溢出一些血丝来,不太放心,“你到底请过太医不曾,可别落下病根,别害你儿子这么小便没了爹。”
陆承序被她气出一声咳,“夫人怎么不盼我一点好,真无大碍。”
他也想过借此机会行苦肉之计,怎奈华春如今并不甚待见他,他担心火候不够,反惹得她不快。
倒是好心催她回去休息,“你这几日照顾祖母乏了,快回留春堂歇着。”
恰好陆珍煎了药送进来,华春见有人伺候,便起身打算回去。
陆承序忽然想起一事,“华春,夜里…”
“夜里没人管你,别指望我照顾你,没门!”华春毫不犹豫先断他后路。
陆承序看着那张刀子似的嘴,心口发堵,面上却笑,“夫人,我的意思是,夜里我不能陪你安寝,你寻个丫鬟守在外头,别做噩梦。”
华春愕住,竟是在关怀她。
脸色有那么一瞬的僵硬,不过很快恢复如初,“我没事,你不必担心。”随后头也不回离开书房。
回到留春堂,沛儿便径直往她怀里扑来,孩子好几日没瞧见母亲,心里自然挂念,又问起爹爹何时回后院用晚膳,可见陆承序受伤的事还瞒着孩子。
华春陪他用过晚膳,又沐浴更衣,伴着沛儿读了一会儿书,心里终究有些放心不下陆承序,绕出东厢房,见松涛靠在廊柱嗑瓜子,吩咐道,“去问问,七爷晚膳用过不曾。”
松涛将瓜子收好,迈过来笑着回,“早猜到您要问,已经打发人去过书房,说是姑爷用过晚膳,这会儿在看折子呢。”
“还看折子,也不怕没了命。”
他自己都不疼惜自己,她稀罕个什么劲,华春转身回房歇着,翌日一早念着离府好几日得去一趟戒律院,便先与众人去上房请安,老太太问起她顾老太太病情,华春一一作答,赶到戒律院,陶氏已在里头先忙上了。
华春一面进屋与她见礼,一面告罪,“我这几日不在府上,辛苦嫂嫂一人忙活。”
“我有什么辛苦的,过去你没来京城,我不照样一人忙过来了,倒是你,跑来戒律院作甚,还不快回去照料七爷。”
华春将这几日的案宗拿过手来瞧,没好气道,“我不去,那些年他在外头不着家,一个人不也过来了么,没了我,他不照样好好的。”
陶氏猜到她心里还有怨气,嗔了她一眼,“胡闹,过去是过去,如今是如今,在朝廷打拼的男人,哪个不外放?那些上边关打仗的将军,女眷还得留在京城做人质呢,他过去是有诸多不对,如今夫妻好不容易团聚,我看他对你也很上心,你就原谅他则个,好好与他过日子罢。”
“这么年轻便做了阁老夫人,满京城只有羡慕你的份,你呀,好好调教调教他,将来有你的好日子……”
“快,快去书房看看他。”
被陶氏这般一说,华春其实也有些坐不住了,只是到底碍着些面子,好在书房那头倒是给她递了台阶,只见一婆子来禀,“七奶奶,七爷请您过去,说是有事请您帮忙。”
华春便顺驴下坡,“那我去一趟了。”
“去吧去吧。”陶氏笑着将她往外推。
来到陆承序的书房,只见那男人靠在圈椅,脸色依然有几分苍白,右手被白纱布绑着,好似无法握笔,看到华春迈进来,起身让开位置,指着那些文书道,“夫人,这几封文书我需尽快回复,我这手受了伤,下不来笔,请夫人代劳,如何?”
华春绕过书案,先往文书觑了几眼,冷笑道,“怎么,府上没有西席文书,竟是支使上我了?”
陆承序立在一侧郑重与她一揖,“这几份文书乃机要之件,不便让他们瞧。”他目光灼灼,“府上我最信任之人唯有夫人。”
华春哼了他一声,在圈椅落座,陆承序口述,华春便蘸墨下笔。
陆承序一面为她研墨,一面盯着她面容瞧,只见那夫人端端正正坐着,揽袖悬腕,神情端的是一丝不苟,不见锋芒,更不见俏皮,转眼间便像换了个人似的,叫他好生稀罕。
“陛下常盛赞皇后娘娘为女内相,夫人如今于陆某也是闺中诸葛。”
“少贫嘴,接着说,怎么写!”
果然就不能说话,一说话那张樱桃小嘴迸出的字眼照旧伤人。
陆承序兀自感慨,老老实实告诉她如何回复。
一刻钟过去,华春替他回了六份文书,官府的文书唯恐出一点差错,华春过于聚精会神,这会儿便觉胳膊有些发酸,陆承序先将文书封好,唤陆珍进来,嘱咐他将文书递去有关衙门,又吩咐了些别的事。
华春便起身晃动胳膊,这时松涛自窗棂走过,立在门槛轻唤了一声“七奶奶”,华春便知有事,绕过博古架出了门,问她道,“怎么了?”
松涛往里间看了一眼,示意华春随她至廊庑角说话,华春便顺着廊庑往西阶走了几步,松涛这才贴近她开口,“姑娘,方才益州庄子上的管事回了京,运了几车年礼来,说是王公子这次随他们一道进的京,人如今住在城南的馆驿,还给沛儿捎了不少玩具书册,东西搁在留春堂,您瞧着该如何料理?”
华春愣道,“王琅进京了?”
松涛轻轻点头。
华春一时略有出神,她进京前与王琅打过照面,得知王琅有意进京求学,当时承诺若有机缘一定予以照拂,还王琅在益州帮扶之恩,人如今来了,她自该有所表示。
“我去见他一面。”
主仆二人遂穿过中庭,径直望穿堂方向去,将将踏上台阶,身后传来一道冷声,“夫人这是往哪里去?”
华春回眸,发现陆承序只穿了件苍青的宽袍便跟了出来,眼神漆黑平静,隐有几分克制,冷白的面孔被冬阳映着,略显苍白。
华春没作隐瞒,“王琅进京,我要见他一面。”
“为什么要见?”陆承序深邃的目光牢牢锁住她,一步一步跟上台阶,高大的身影恍若山一般慢慢移上罩住她。
华春神情依旧平和,“我与他相识多年,他算是沛儿半个老师,当年他声称要进京求学赶考,我承诺予以帮扶,如今人到了,又给沛儿捎了礼物,我不能置之不管。”
“哦……”他极轻地应了一声,甚至笑了笑,“既是如此,着实该好生款待,夫人回房歇着,此事我来料理。”
华春没动,冷眼觑着他,“陆承序,此前是谁说不拘束我出行,我要见谁,需经过你同意?”
陆承序眸色动荡一瞬,自嘲地嗤了一声,高大身影横亘过来,挡在华春的出口,“夫人谁都可以见,唯独王琅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