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将你们全部召齐,是意在将我名下那些铺面田庄并存银给分下去,以防哪日我老婆子出了事,给你们添麻烦。”
这话一出,顾志成先红了眼,忙接了话,“娘,您不要说这样的话,我问过张太医与柳太医,您好好保养,按着明太医开的方子吃,定活个八九十岁。”
“哈哈哈。”老太太被这话给逗笑,怜爱地看向顾志成,“儿啊,你刚出任京官,娘便出了事,这阵子吓坏你了吧,娘也不想拖你后腿,早日将这些累赘分出去,只顾将养身子,尽可能多活几年。”
顾志成闻言越发热泪滚下,“娘这么说,让儿子无地自容。”
老太太笑了笑,目光扫向其余几位儿子媳妇,并女儿女婿,将众人神情收在眼底,方吩咐身侧老嬷嬷,“将我的东西拿出来吧。”
“是。”
少顷,老嬷嬷端出一个缠枝托盘。
托盘上摆着五个小方格,格子里各放了一张信笺,不知写着什么,托盘摆在老太太面前的填漆长几,老太太指着五个小方格道,
“我已将我的私产分成五份,你们来抽签,抽到哪一份便认哪一份,不许说任何闲话,落子无悔。”
话音一落,整个暖阁为之一静,好几人均变了脸色。
大太太脸色最先沉下来,这么说老太太打算平分?这怎么成?
二太太和三太太倒是露出惊讶,暗自生了几分喜色。
既然是五份抽签,大抵相差无几,对于他们来说,算是赚到,尤其是三太太,一想到自己庶房能与嫡房平起平论,心怦怦直跳,恨不得第一个上去抽签。
姑太太因是老太太嫡出的女儿,与老太太说话便没那么多顾忌,直接问,“娘,这五份可是差不多?”
老太太垂眸理了理膝前薄褥,叹道,“算是吧,银票加上铺面,尽量做到均衡。”
姑太太想了想也没说什么,她毕竟是外嫁女,能得五份中的一份,也算不错。
大太太见众人均无异议,心里忍不了,转身面朝老太太,哽咽道,
“母亲,这样分,并不公平,我不认。”
“为何?”老太太掀起眼帘,淡淡看向她,好似对她的反对并不意外。
大太太深吸着气,一字一句道:“其一,我们是长房,担着整个顾家门楣,旁人家家业均是由长房嫡子继承,您却要分那般多给旁人,儿媳我不能接受。”
“其二,顾家早年也是志成伴着您打理的,他吃过多少苦没人比您更明白,现如今公中产业大多交给了二房,我们长房已然是吃了亏,娘这里岂能又叫我们吃亏?”
“其三,志成在朝中如履薄冰,不仅要应承工部,更要打点司礼监,我们私下花出去的银子如流水一般,而挣来的荣耀是整个顾家人同享,凭什么家产不能多分我们一些。”
“再说,我与志成膝下还有一子一女尚未婚配,使银子的地儿太多,娘,您不能这么亏我们…”
大太太越说越气,越说越委屈,竟是哭出声来。
顾萱萱见自己母亲哭得不能自抑,连忙扑过去抱住她,“娘,您别哭了。”
大太太搂着女儿泣不成声。
老太太听完,脸色并无明显变化,而是看向其余几人,“你们觉着呢?”
姑太太和二太太等人面面相觑。
平心而论,大太太说得在理,长房多分一些几乎是大家的共识,他们也没料到老太太要平分。
这时,一直置身事外的姑爷起身朝老太太一揖,“岳母,今日得蒙岳母垂爱,接小婿一家来吃个团圆饭,小婿本不知您要分私产,若事先得知,就不跑这一趟了,论理这事不该我插嘴,不过,我听着大太太此言,觉得十分有道理,依小婿看,平分着实不太妥当,不如将我们那一份全给长房吧。”
他们家原也是通州大户,苦于在京城没有门路,好不容易得了在京为官的大舅兄,自然要替顾志成说话。
姑太太闻言瞟了一眼丈夫,听到最后一句微微蹙眉,不过也没说什么。
但老太太却将眼神使向自己女儿,“贞儿,姑爷所说你答应吗?”
姑太太被母亲这么一问,给问懵了。
那不过是客气话,母亲岂能当真?
华春听到此处,忽然觉出几分不对,祖母的反应过于平静。
她将眼神投向那几个方格,怀疑里面是否真有所谓平分的家产。
只见姑太太慌了神,“娘,我同意给大哥多分,但也不能少了我的一份。”
这时二太太插了一句嘴,“什么叫不能少了你的一份?母亲病重这般久,你回过顾家几回?你身为女儿不够孝顺,却好意思回来分家产!你见哪个外嫁女回来分银子的!”
这下彻底点燃了姑太太的怒火,她扭头朝二太太喝去,“你难道就是个好的?你成日在母亲身旁,也不见你怎么伺候?当初若非大哥入仕,顾家那么多产业何以交给你们二房来打点?虽说产业是公中的,可这些年你们二房从中得了多少好处,这不用我说吧。”
“二嫂娘家原先清苦,不过是一落魄秀才之后,如今这些年,个个穿金戴银,全是靠我们顾家养着的!你今个竟也好意思来分母亲的私产?我看这里,头一个不该分的就是你!”
“我告诉你,母亲的私产是私产,与公中无关,怎么分全凭她老人家乐意,你们谁也别置喙!”
二太太被姑太太这番话说得面红耳赤,也勃然跳起来,“怎么就没有我们二房的份?这些年顾家吃喝不全靠我们二房在操持?没错,我是得了些好处,可公中账目明明白白,我们也没亏了祖上的产业,顾家蒸蒸日上,有我们二房一份功劳,凭什么有好处没我们的份!”
二老爷见二太太模样难堪,起身呵斥她一句,“够了你,当着母亲的面,你就消停些吧,若将母亲身子气坏了,我绝不饶你!”
二太太这才重新挪去圈椅里坐。
屋子里忽然陷入安静。
老太太又问姑太太,“那依贞儿瞧,该如何分呢?”
姑太太直接将自己心思坦白,指着顾志成,“大哥占大头,女儿我出嫁时,恰巧撞上大哥捐官,花了不少银子,是以当年嫁妆是亏了我的,如今娘再贴补一份给我,我也无话,至于二房,就不该分,三房嘛…”
她回眸瞟了一眼三太太,“听闻三嫂侍奉母亲勤勉,该分一份。还有华春,这回多亏了她救了母亲的命,也该分一份。”
华春闻言却站出来推拒,“祖母,您养了我十来年,其恩情岂可斗量,孙女难报万一,请个太医不过分内之事,这份私产,我不要,祖母不必顾虑我。”
老太太抬手摁住她手腕,不许她说话。
而是横扫一周,“这么说,贞儿的话,你们都没意见。”
“我有话说。”三太太咬着牙起身,朝老太太屈膝,“母亲,我们虽不是您亲生的,可这些年儿媳是拿您当自己嫡亲的母亲侍奉,您吐的污秽我不嫌,您昏厥了要擦身子,我唯恐丫鬟们毛手毛脚,亲自上手。”
“我们三房一没个做官的,二不执掌府上庶务,家里几个孩子不仅要吃穿,更要聘婚出嫁,若您不管我们,我们实在腾转不开,求母亲怜惜怜惜我们三房。”
言罢,声泪俱下扑跪在地。
若不将自己的委屈道出来,她唯恐待会分产顾及不到三房,能多争一些是一些,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三老爷见状面上过不去,要去搀她,却被三太太甩开。
二太太见三太太哭,也跟着滑出圈椅,捂着脸直哭,“都是一家子骨肉,凭什么你们都有,我没有,我不服!”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谁也不肯让步。
然一直隐忍不发的顾志成,听了二太太这话,面露嫌恶,“二弟妹,你口口声声一家子骨肉,你昨夜做了什么,掂量我不知?你有将我们当一家子骨肉吗?”
二太太闻言身心俱颤,脸色一瞬白了几分,甚至不敢往华春方向望,偷瞟了一眼顾志成阴沉的脸色,吓得不吱声。
顾志成当着华春的面,没有发作,只抬手道,“来人,将二太太送去佛堂。”
顾家佛堂素来用作关押犯事的主子,顾志成当着众人的面不给二太太脸,可见二太太这回是触了大忌。
二太太原要尖叫,两个婆子飞快扑过去,捂住她的嘴,利索地将人拖出了房。
原先还吵吵闹闹的暖阁,倏忽间噤若寒蝉。
连三太太也唬得自地上起身,缩回了自己的圈椅。
顾志成毕竟是一家之主,在关键时刻担当起来,看向老太太,“母亲,不如,您将您的账簿交给儿子,儿子替您来分。”
如此众人也怨不到老太太头上。
老太太含笑问他,“志儿打算如何分?”
顾志成回府路上早做过思量,一锤定音,“长房占五成,余下三房两成,四妹一成,华春两成。”
二老爷闻言惊惧起身,“大哥,我们房真的一点都不分吗?”
顾志成眼风扫过去,沉声道,“等你知道你媳妇做了什么,你待会再跟我说话。”
二老爷心里有不妙的预感,悻悻不语。
姑太太虽然分的不算多,不过见在理,不好做声。
三太太略有几分意外,长兄竟将她列为与华春同等,可见是优待了她,那就更没什么说的,连忙点头,“兄长这么分,我觉得公平,我们三房无异议。”
随后将年轻一辈使出去,唤来三位管家,将老太太的私产全搬出来,有两个厚厚的匣子,里面装满了地契文书一类,还有一匣子票据,是老太太刻意吩咐钱庄送来的兑票,如今兑票给到谁,谁便可去钱庄兑钱。
顾志成本就是理账的一把好手,看一眼地契便知价值,耗了半个时辰,将家产分成四份,姑太太坐在一旁,望着厚厚一叠地契,也有些惹眼,眼巴巴望向老太太,
“娘,真的只给我一成吗?我就不能跟华春一样?”
毕竟华春还不是亲生的呢。
老太太揉了揉眉心,权当没听见,顾志成也没接话,姑太太又向丈夫投去求助的眼神,姑爷朝她摇头示意她闭嘴,姑太太只得作罢。
顾志成分好,账房当场誊录,最后挨个挨个签字取走自己那一份。
至晚间酉时,暖阁内只剩华春、老太太与顾志成。
顾志成那一份已被大太太取走,填漆长几唯有华春那个匣子。
华春却没接,而是伸手将原先那五个方格拿来,打开信笺,果然瞧见上头一片空白,她朝老太太笑道,“还是祖母高明,一招请君入瓮,将事情分派得圆圆满满。”
老太太抚了抚她肩头叹道,“不让他们自己吵明白,谁也不服气,如今话都摊开了说,你父亲再拍了板,便是一锤定音。手心手背都是肉,祖母也难哪。”
“好了,孩子,你的那份你也拿去吧。”
华春将格子递回去,摇头道,“祖母,我是真不能拿,这些年顾家收养我,已是对我最大的恩情,我再来分家产,良心过不去,没有这样做人的,祖母,我有银子花,您不用担心。”
老太太握住她的手腕,语重心长,“孩子,祖母分你也有缘由,其一,当年收养你,是我们顾家的福分,我们沾了你的光,否则这些年金陵那些皇商个个看咱们眼红?”
“至于你说的养育之恩,无非是几口饭几身衣裳,能花几个银子?且当年的嫁妆,实则是给少了的,祖母就预备着后面分私产补偿你。”
“此外,没有你与姑爷,这回我着实熬不过这一关,你不仅救了祖母的命,更是帮你父亲天大的忙,若不分两成给你,我与你父亲才是不安。”
顾志成早料到华春拒绝,刻意候在这里劝她,立即拿出杀手锏,“好了春儿,你若还认我这个养父,今日必须收下,否则你就是要与我们家划清界限了,你不能自己发达了,便丢下爹爹不管。”
“拿着吧孩子,你拿着我心里头好受一些。”老太太重重握了握她。
华春看看顾志成,又瞅瞅老太太,叹道,“祖母一片心意孙女心领,我不要还有个缘故,我听太医提过,祖母服用的方子桩桩是珍稀药材,一日药钱便要近百两,长此以往是一笔巨大的开支,我这一份您就留着吃药,权当孙儿一片孝心了。”
老太太笑道,“孩子,你以为这个钱我没留?我告诉你,我留了足足十万两银子吃药,等身子好一些,再换个寻常的方子,也要不得那么多钱。”
她又示意顾志成将匣子抱给她 ,她亲自翻开匣子,将铺面与地契一份份取出,递给华春瞧,
“春儿,银票我没给你多少,只给了三千两,但我名下最好的铺面与田庄全给了你,为的什么,为的是给你撑面子呀,你如今可是阁老夫人,国公府的少奶奶,没有私产便少了几分底气,顾家往后还靠你夫君提携,顾家能给你的也就这些,你踏踏实实拿着!”
顾志成也笑道,“爹爹特意将京城的铺面全给了你,便于你打点收租。”
面对他们一番慈爱之心,华春实难相拒,伏在老太太膝头又哭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