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时,一只宽大的手掌覆过来,轻轻握住她搭在桌案处的手腕,带着安抚,他笑容极深,定定看向王琅,嗓音说不出的温和惬意,“王公子既然来了,可见是没把我们夫妇当外人,有难处不妨直说,陆某必定竭力周全。”
他一手擒着茶盏,似笑非笑看着王琅,静静看着他演。
他陆承序的举荐信,在国子监不说如圣旨,也必是畅通无阻,国子监祭酒接了他的手书,不仅会给王琅安排好住舍,且定为他挑个学识渊博的授业之师。
“王公子放心,举荐信投递至司业手中,我必保你住上舍,且年节亦有膳食供奉,如此正合了王公子坚韧不拔的求学之心。”
你到底是来求学的,还是来缠人的?
陆承序话虽说的漂亮,眼底却暗含锋芒。
王琅静静看他一眼,听出他字里行间的嘲讽。
华春听陆承序这般说,同时也反应过来,也对,以陆承序如今之威望地位,国子监岂能怠慢了他的人,是她关心则乱,她也相劝道,“你不必多虑,我家七爷在朝中略有几分脸面,不会叫你在国子监吃亏。”
王琅目光极轻地扫过二人交握的双手,垂眸落在手中的茶盏,神色暗淡,“倒并非我不识好歹,我岂能不知手执陆大人举荐信能在国子监得到优待,实在是担心我学艺不精,回头连累陆大人名声,故而尚在犹豫要不要去国子监。”
这话倒很合王琅的品性,他素来不爱给人添麻烦。
华春一时也不知如何劝他。
然陆承序却道,“我不介怀。”他眸色沉静如雨后深潭,揽尽王琅的招数,“公子饱读诗书当知‘计疑无定事,事疑无成功’的道理,我常听夫人与沛儿夸赞公子学识与人品,公子何以瞻前顾后,犹豫不决?该当仁不让才是!”
华春只觉十分在理,“没错,你便听他的罢。”
王琅齿尖轻轻切入唇瓣,笑了笑,颔了首,很快又换了话茬,“对了华春,我此行来,也是想告诉你们夫妇,我出发之时,王夫人身子已有好转,大抵过了正月便可回京。”
陆承序母亲姓王,祖上乃魏晋琅琊王氏出身,虽说如今大晋重科举轻门阀,然魏晋旧事依然为人称道,王夫人人品也十分贵重,益州诸人不以夫姓冠之,常尊称她一句王夫人。
王琅与王夫人同姓王,也是当初王琅能投王夫人之眼的缘故之一。
“果真,刘大夫那个方子,我婆母吃得受用?”提起婆母病情,那华春与王琅可是有的话说。
“很是受用,可见这回对了症,咳得不那么频繁。”王琅有话接话,神色言语无不彰显素日与华春之间的熟稔。
陆承序默然抿茶,每饮一口,心往下沉一分。
很好,当着他这位正经夫君的面,有意无意展示他与华春之间的交情。
原真以为王琅也算一位君子,今日观之,全然不是。
一想到是这样心思阴湿的男人,虎视眈眈华春多年,他此刻就有将之碎尸万段之心。
着人送了半笼衣裳给他过冬,他偏挑了件单薄的旧袍,着人奉上旁人求而不得的举荐信,他偏弃之不顾借口登门纠缠华春。
陆承序在官场斗了五年有余,还有头一回遇见这等角色。
有种。
“听闻王公子祖上与我母亲家族有些渊源?”陆承序嗓音如水,偏插进去。
王琅闻言视线移至陆承序那张隐忍不发的俊脸,隐隐在那双深邃的眸子深处窥见几分寒意,他却犹然气定,笑了笑,面露惭愧,“哪里,我虽姓王,可万万高攀不上琅琊王氏,不过是同姓,略得夫人几分垂怜罢了。”
陆承序失笑,“我母亲曾得公子帮扶,陆某感恩在心,公子在京,无依无靠,陆某心生不忍,这样吧,即时起,我遣两名小厮服侍公子,一应用度我们陆家来出,唯盼公子早日高中进士,一展宏图。”
这番安排是极为妥当的,华春也十分赞成。
王琅却脸色微变。
这是想安插人手看住他。
他将茶盏搁下,看着华春回,“多谢你们夫妇好意,不过我自来清贫,使不惯下人,还请莫要破费。”
华春当然不愿看着他踽踽独行,走投无门,再度劝道,“王琅,京城不比益州,权贵遍地,各档子规矩也多,我恐你不慎便犯了忌讳,或着了什么人的道,有个知晓京城底细的人在身旁支应,你也便捷许多,当真不要吗?”
着道?
陆承序听了这话怄得心壁直抽,就这等玲珑七窍心思,他能着谁的道?
“公子就不要推拒了,你今日以故人之身前来投靠,却一再推却陆某好意,实在叫我不安,我会担心公子是否对陆某有所不满?”陆承序笑容中带着锐利的洞察,缓缓施压。
这话说得王琅心间一跳,他抬过眸,视线慢慢与之相交。
陆承序的眼神分明写着,要么被陆府人看管,要么进去国子监,少在这外头瞎折腾。
华春敏锐察觉气氛有些不对,清凌凌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
王琅在她视线转过来时,飞快收敛神色,慨然一笑,“陆大人这般盛情,那在下却之不恭,如此过几日等我会过几位好友,便投拜国子监。”
华春讶异道,“你在京城也有好友?”
王琅回道,“你知我曾在嵩山书院求学,略认识几位同窗,如今他们皆在京都游历,预备着后年的科考。”
“有人作伴也好。”
华春将手自陆承序掌下抽出,继续饮茶。
王琅喝罢一盏茶,起身将身后携来的一个礼盒打开,取出一盏十分秀丽别致的灯笼来,他双手递给华春,“对了,年节快到,我不知赠沛儿什么,路过洛阳时,见此灯十分有趣,便买来赠给沛儿玩耍。”
陆承序眼风扫过去,目光一瞬落在灯笼侧面的一幅画。
画中一衣冠不俗的少妇正携一群丫鬟在河中乘船遨游,赶巧救下一科考不利欲投江自尽的书生,这幅画看似无意,实则源自《荥阳杂书》里的一个典故,后那书生为报答少妇之恩,化身一只狐狸每日陪伴少妇左右,数年后少妇丈夫另有新欢,少妇在狐狸的鼓动下勇于和离,最终与书生双宿双飞。
《荥阳杂书》并非正典,记载的故事五花八门,列为偏门杂类,书铺里并不常见,但陆承序的书房包罗万象,这册书赶巧他少时随手翻过。
别看华春这姑娘嘴皮子厉害,人也干练,实则心地善良,心思单纯,指不定被王琅外表所欺,少了几分防备之心。
王琅啊王琅,真真挑衅他底线之底线,此灯观做工可不像外头所买,倒像是亲笔绘就,此等狎恶心思已然是昭然若揭,赤裸可憎。
陆承序神色不动,修长的指尖却已划入身旁紫檀木椅的雕花扶手,木屑嵌在他的指甲缝里,带着新鲜的、辛辣的香气,一如他眼底森气煞人。
华春见是赠给沛儿的,哪有什么可疑,立即起身接过,“那我替沛儿先行谢过,待过年,我再让沛儿去给你见礼。”
话说到此处,已是主雅客欢。
王琅便不落座,而是转身朝陆承序看来,眸光如初到时一般温平如水,含笑长揖,“陆大人,多谢爱重之心,王某先行告辞。”
“再会。”陆承序将眼底锋芒敛尽,起身回礼。
华春待要相送,陆承序不着痕迹抬手拉住他,扬声道,“来人,好生送王公子回馆驿。”
候在外头的鲁管家进了屋,朝外比手,请王琅先行。
华春提着灯盏,与陆承序一道送至廊庑下,目送王琅清瘦的身影跨出门槛,方收回视线,看向陆承序,“我怎么觉着你今日有些咄咄逼人?”
陆承序心肺险些气炸,却强忍住,揽着她的胳膊,送她往回走,“我怎么咄咄逼人了,这不是你口口声声他曾襄助陆家,我便竭力还他这个人情么。”
华春先没回这话,待行至书房前的石径,见四下无人,方转身面朝他,郑重道,
“陆承序,我警告你,你可别动什么坏心思,王琅势单力薄,不是你的对手,你抬抬手便能捏死他,过去那些话不过是我故意激你气你,我与他之间实则清清白白,你别为难他,让他好生去求学,他母亲临终,就盼着他能一举中第。”
这一字字一句句的维护之言,听得陆承序胸膛业火焚烧。那王琅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昏汤,让他们一个个视他为无瑕君子。
可他却万不能将王琅那等隐秘心思宣之于口,越发叫华春将注意力放在那人身上。
不配!
陆承序如鲠在喉,硬生生压下杀人的心思,挤出一丝和气的笑,“华春放心,我说了不会亏待他,便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华春对陆承序的人品还是十分信任,放心点头,“好,那我回戒律院。”
“等等!”
陆承序叫住她,指向她手中的灯盏,“华春,这盏灯放在后院不合适,搁在我书房,回头我拿给沛儿玩。”
这话华春是一点也不信,一盏灯笼而已,华春也不会固执到非要去膈应他,径直递过去,随后瞟了他一眼,大大方方离开。
那一眼带着几分窥透他心思的狡黠,看得陆承序心里头发痒,待她走远,陆承序目光落在那盏灯笼,眼底所有温情收得干干净净,唯剩一团幽火腾窜。
他提着灯盏回了书房,仔细观察灯盏的手柄并灯面,果然如他所料,灯盏上下并无任何店铺的标识,灯面用的市面上最好的龙宫缎,质地舒适轻薄,光泽耀目,此等面料一旁人拿来做衣衫已然是奢侈至极,然以王琅清苦出身,却愿意买一截用来制作灯盏,可见用心之至。
这盏灯压根就不是给沛儿的。
狡猾无耻。
陆承序闭了闭眼,一再告诉自己,王琅不过一草芥,动动手指头便叫他无葬身之地,这点雕虫小技,不必放在眼里,更不必为之动怒,不值得,若真为此大动干戈,唯恐华春以为他小肚鸡肠,故意刁难王琅,反叫夫妻生分。
却也不能容忍王琅数度挑衅。
陆承序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招来一侍卫,将灯盏递给他,漠然道,
“将此灯拿去王琅的馆驿,找一个他能看到你的位置,当着他的面,亲手将之一点点撕烂,扔去泥粪。”
“遵命。”
王琅此行在车马行租了一辆马车,管家送他登车后,车夫驾马载着他离开洛华街,朝城南驶去,他所寄居的馆驿地处崇南坊夕照寺附近,虽离洛华街较远,然沿一条南北向的大街便通行可达。
半个时辰后马车抵达馆驿,他交付几十个铜板给对方,便登楼回房,他的房间在馆驿二楼靠东临街第三间,已至正午,该是用膳之时,他已在馆驿借住一段时日,又生得相貌不俗,店家对他十分盛情,见他回来,便客气问传膳否,得到王琅肯定答复后,便吩咐人取食盒送去楼上。
王琅这厢回屋净手洗面,来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桌案那封推荐信,信自那日陆府门客送来,他便没动过,回想起陆承序方才居高临下的姿态,心里头十分恼火,嘲嗤一声,视线移去窗外,坐了片刻,倏忽发现窗下有一黑衫男子拎着一盏灯笼,立在对面街角一倾倒污秽之处。
那盏灯是他耗费数个日夜所制,他又如何辨认不出,脸色登时一沉,可那男子似乎发现了他,故意朝他露出一个有恃无恐的鄙笑,对着他,抬手一点点将那盏灯给撕碎。
有如一把刀不紧不慢划过他心口,一点点将他心血给蹂躏成泥。
极致的怒火窜上眉梢,王琅白皙的面容被一股阴寒给覆住。
怎么可以?
他岂敢?
扔下妻子五年不管不问,在外头沾花惹草,害华春伤心。
他凭什么霸占她?
有权有势了不起!
王琅愤怒至极,不假思索起身来到床榻角落,取出搁在此处的一把锤头,冬日的午阳白花花地投递在窗棂,他看着那把铁做的锤头,慢腾腾将左手伸至窗棂处,面目绷紧咬着牙,蓦地用力对准左手尾指一锤。
“啊……”
剧痛蚀骨灼心般涌来,王琅倒退几步,额尖汗珠一瞬自毛孔里迸出,疼得他身躯微躬,全身剧烈颤抖,右手一松,铁锤跌落在地,他麻木地望着窗棂,用尽力气将窗扉给推开,随后身子往后撞在墙壁,缓缓滑下去,
“来人……”
恰在这时,前来送饭的小二闻声,赶忙推门而入,见王琅左手鲜血淋漓,整个人昏倒在角落,唬了一跳,慌忙扔下食盒,拔腿奔过去扶住他,“王公子你怎么了,这是何人伤了你?”
王琅喘气不止靠住墙壁,艰难地掀开眸子,眼神直勾勾盯着小二,气若游丝,“帮我…帮我给陆国公府叫松涛的丫鬟送个信,就说…就说我被夺窗而入的歹人所伤…”
前几日陆家门客护送沛儿前来给王琅请安,让店家知晓王琅与陆国公府的关系,这几日越发视他为座上宾,款待之至,得了王琅这话,小二丝毫不作怀疑,立即奔下楼告知店家,一面命人请大夫,一面利索往陆府送信去了。
第5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