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狼子野心!无耻之尤,还有脸在此大言不惭!”陆承序已是忍无可忍,抬脚掀起桌旁长凳,直往王琅胸口狠狠撞去。
王琅身子猛撞在床架,激得胸口一荡,喷出一口血来,他却丝毫不以为意,犹自冷笑连连,睨着陆承序,
“我若是你,没脸将她禁锢身旁,而是该放手,让她寻找自己的归宿。”
“归宿?”陆承序拔步越过桌案,将他胸襟拎起,冰凉的目光上下扫视他,尽是鄙夷,“就凭你?”
“你倒是告诉我,你能为她做什么?”
王琅任凭他钳制自己,有气无力地喘着气,“我愿为她洗手作羹汤,执笔描长眉,冬日暖身,夏日遮阳,伴她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陆承序听着他一字一句,不怒反笑,发出一声极低的嘲讽,“然后呢?是租个宅子,还是让她掏出嫁妆为你买座宅邸?是跟着你穿粗布衣裙,还是日夜绣花,做些绣活去换些银子养家?”
“凭她貌美逼人,随意撞上二三恶痞,你就得眼睁睁看着她受罪!”
“你母亲为你读书熬瞎了眼,你不明白?”
“连生存都保障不了,何谈风花雪月?”
杀人不过诛心:“王琅,你明是爱慕,实是算计,相中她能干聪慧,家底不薄。若能娶她,于你王琅而言便是癞蛤蟆吃上天鹅肉,高枕无忧,你当然为此孜孜不倦,锲而不舍。”
“我陆承序不在益州之时,你尚动不了她的心,遑论如今?华春若看得上你,早与我和离奔你去了。”
陆承序冷漠地睨了他一眼,嫌弃地松开他,往后退开一步,抬手接过侍卫递来的一块雪帕,轻轻将白皙手骨处的血迹一点点擦拭干净,看着他面色渐渐僵白,将帕子往桌案一扔,
“我若是你,便头悬梁锥刺股,咬牙也要考中进士,再一步一步成为权臣,确保能够斗倒我了,再来与我争!”
“这封举荐信过了今夜,便是废纸一文,王公子思量明白!”
陆承序扔下这话,不再理会于他,转身离开。
松涛待他跨出门槛,连忙上前把包袱交给王琅,将华春的吩咐也带到,最后看着王琅失魂落魄的模样,头疼道,“公子万要保重身子,切莫再做残己之事,早日登科,早日娶妻生子,也不辜负老太太临终嘱咐。”
王琅心口一窒,麻木地看着那封举荐信,视线渐渐模糊。
陆承序这是在赤裸裸地羞辱他!不拿此信,毫无出路,拿了它,一辈子活在他光环之下,永远抬不起头来。
冬日的太阳下山得快,这一会儿功夫,夕阳已沉入天际,半空残存一片火烧云,不绚烂,不冷清。
陆承序自馆驿出来,并未登车,而是裹着披风,沿着这条南北向的大街,一路北行。
迎面冷风密匝匝地往他面颊削来,他眼周紧绷,神色纹丝不动,心下却如热锅下油。
别看他数落王琅头头是道,心里头并不好受,那五年分离终究是心底磨平不了的遗憾。
侍卫牵马尾随其后,仍有些不解气,大着胆子问道,“七爷,您真的放纵他去国子监求学?万一他真的考上,与您为对呢?”
“他也配?”陆承序不以为意,心思一点也不在王琅身上。
他实在自负,不信有人能从他手中将华春夺走,留着这么个人,不过是当一面镜子,直面自己曾犯下的错。
城南这一带本不繁华,这个时辰已是人烟稀少,长街空寂,风卷起尘土,在残垣与衰草间打着旋儿。陆承序逆风而行,身影被昏黄的天光拉得老长,衣袂向后猎猎拂动,步履沉稳如铁。
侍卫与车夫远远辍在后头,不敢打搅,连走了两刻钟,也不见陆承序有停下的迹象,几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直到跨过一段廊桥,来到一处横街,这里直通广渠门,是东西干道,车马粼粼不绝于路,两侧商铺鳞次栉比,四周弥漫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陆承序在茫茫人海中停下步伐,目光扫过满街喧嚣,忽然定在一处,已有人早早支起摊车,点上几盏华丽的灯笼,对着路人卖力吆喝。
陆承序拢着披风信步往前,来到摊位前,挑中其中一盏六面旋转花灯,也不知这位年轻矜贵的阁老起了什么意,竟是沿着这条街逛了足足两刻钟,买下几袋东西,这才安安生生回了府。
灯盏搁在桌案,看似华丽,用料实则极其粗糙。
当然不是用来赠给华春的。
荣华富贵他给,风花雪月,他也陪。
从来无往而不利的男人,真正用起心思来,没有什么做不好。
他先将灯盏拆开,熟悉其内部构造,随后挑了几根极有韧劲的细竹,拿出少时钻习的篆刻之术,对着那盏花灯,开始雕纹仿制。
这样的手工活于陆承序而言,也是八百年头一遭,磕磕碰碰做坏了好几盏,掌心也被刺出好几处口子,至半夜终于能搭出一个像模像样的灯架,买的是时下流行的浮光纱,素面白纱细嫩如水,握在掌心如一段划过的飘带,质感极好,小心翼翼缠上去。
待素面灯盏初成,他又取来笔墨颜料,拣一支狼毫蘸墨,落笔如神。
状元出身的大才子,诗书琴画不在话下,寥寥数笔下去,美人儿颊边的梨涡盛着烛光,盈盈欲滴,或嗔,或笑,或妩媚,或端秀,神态不一,栩栩如生。
陆承序静静端详许久,直至那美人儿也朝他掠来一抹笑,方心满意足阖上眼。这一耽搁,寻明太医一事只能推后了。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陆承序先赶了早朝,至午时回府,拎着这盏灯笼来寻华春。
华春正打算午歇,猛然瞧见那道颀长的身影越进东次间,愣了下。
昨日这人火急火燎要去寻断子绝孙药,可把她给吓住了,唯恐他真当着她的面吃药,夜里锁了门,不给他进门的机会,这会儿见他好端端的回来,神情带着揣测,“怎么了?”
陆承序先问她,“昨日之事,松涛应已与你说明,看清王琅本性了?”
华春心情五味杂陈,“嗯,我知道了。”
陆承序不愿在王琅之事多费口舌,而是将灯盏提出,搁在她面前。
“夫人瞧瞧,可喜欢?”
华春抬目看过去,一眼被灯盏上的画作给吸引住。
这是一盏六面旋转宫灯,灯面呈牙白色,纹理十分细腻,如玉无瑕。灯顶用羊角做的螭吻,可旋转,底下坠着六个和田玉穗子,整座灯盏并不奢华,反是清致婉约。
最惹眼的要属上头的六福画,六个美人儿模样一致,神态却不一,一眼瞧出是她。
华春可是识画之人,眼光被哥哥养得是一等一的毒辣,一旁的画作入不了她的眼,可眼前这六面人物画,疏疏几笔,眉梢有了情致,颊边轻轻一染,笑意便自纸上浮了起来。画工不似雕琢,宛如天成。
六幅画除了人物,再无旁的点缀,构图越繁或越简,都考验一人的功力。
华春怀疑这男人是故意给她炫技。
好在她并非没见过世面,瞟了一眼那画,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哪来的灯盏?看着不错。”
评价中规中矩。
陆承序在她对面落座,见她神情寻常,只当自己没做好,心底多少有些挫败,状元郎也好面子,不想被人笑话,便编排道,
“昨夜回府路上买的。”
华春见他撒谎,心底一乐,“买的呀?”
她神情明显鲜活,语气也欢快,“看来这家店铺不错,雇佣的画手本事不俗。”
这话可是峰回路转,陆承序眼色微亮,“果真,若夫人喜欢,便留着把玩。”
华春将之托在掌心端详,“敢问七爷,这是在哪家铺子买的?回头我也遣人去买上几盏。”
这话便将状元郎给问住了,他移开视线,盯向对面的博古架,面不改色回,“我替夫人买便是。”
“贵不贵?”
“不贵。”
“那便每日买上一盏。”
“……”
陆承序无奈抚了抚敝膝,笑应了一声:“……好。”
下午还有公务,陆承序饮了一口茶便离开。
华春提着那盏灯笼,倚在门扉张望他背影,扬声问外头的松竹,“松竹,去瞧一瞧今日太阳打哪出来的?”
“当然是东边。”
“不对,咱们陆府的太阳该是打西边出来的。”
陆承序行至阶外,险些滑了一脚。
午后歇了片刻,华春便回戒律院。
快到年关,琐碎的案子也不少,不是今日丢了几袋蜡烛,便是明日少了几斤米油,好在经过上两回整顿,府内贪腐之风得到遏制,并未出什么大事,华春与陶氏也应对得宜。
傍晚之际,手中还有一桩公案在忙,赶巧陶氏身子不适,华春让她先回房,独自留下善后,然这时,松涛自外疾步跨进门庭,闪身进暖阁,将一侍奉茶水的小丫鬟给使出去看门,来到华春跟前,脸色又沉又骇,
“姑娘,出事了。”
华春自案后抬眸,见她眼底惊色迭起,沉声问,“出了什么事?”
松涛肃声道,“我方才打凶宅跟前经过,打算潜进去瞧瞧,您猜怎么着,尚未靠近,竟发现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大喇喇走出一个活生生的人来!”
华春闻言只觉心惊肉跳,猛然起身,“是男是女?什么模样,什么年纪?”
她声线压得极低,好似绷紧的一根弦,稍稍用力,便能将之拉断。
松涛凝眸看向她,“年轻男子,一身青衫,年纪大约在二十五左右,面有刚克之气,声若洪钟,气势夺人。”
华春闻言好一阵目眩神迷,心底隐隐燃起几分希冀,哥哥若活着,便是二十七左右,没准是他!
“我这就去会会他!”
华春什么都顾不上了,扔下手头账簿,立即绕出桌案,提裙往外走。
松涛飞快取下挂在屏风处的斗篷,急忙跟上去,先替她将斗篷裹好,见她步伐如风,忙劝道,“您别急,他人如今就在陆府。”
“我打听过,人是昨夜搬进来的,主仆三人,主人姓徐,名怀周,上一科的进士,此前外放,经手数起大案,前不久调任回京,如今正是都察院六品巡城御史,他人实在爽快,我问什么,他答什么,就此刻,他正带着一仆,挨家挨户送拜礼,说是请邻坊多多关照。”
华春越听,越觉古怪。
凶案蒙尘十五载有余,卷宗早已落了厚厚的灰,朝中已无人理会此事,华春也茫然,不知该从何处着手,原是意在盘下那座宅子,搬进去,以勾动躲在幕后的牛鬼蛇神现身。
可陆承序明明白白告诉她,凶宅的契书尚封存在刑部,宅子也被封条封住,未经刑部准许,不许进入。
既如此,徐怀周怎么搬进来的?
此事过于蹊跷。
不过比起这些,她更迫切地想知道,徐怀周是否是她嫡亲的哥哥。
华春赶至前院时,各府门前均凑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男女主仆熙熙攘攘挤了一街。
沉寂十五年之久的凶宅,一朝突然搬进了人来,整条洛华街为之轰动。
第54章
来人一身广袖长袍, 青玉而冠,手提几样匆忙备下的礼盒,递给出府接待的二老爷, 嗓音朗阔, 十分豪爽, “匆忙来拜,不成敬意,往后请多指教。”
他广额阔面,鼻梁冷硬, 有如刀鞘,浑身锋芒毕露。挨家挨户行礼,倒像是状元游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