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春当然不可能信何氏,而是抬手示意陆思言坐下,飞快在脑海思量对策,不一会,忽然扬声道,
“来人,将何府上下所有人,无论男女,都给带过来。”
何太太闻言眯住眼,“阁老夫人,您这是做什么?”
华春葱玉般的手指轻轻在暖炉上敲了敲,笑道,“既然是一场误会,那我少不得要赔个不是,自是要给你们何家的下人发封红,来人都有,见者有份!”
何太太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敢轻易搭话。
然何家到底是下等门户,府上一月月钱不过两百文,勉强糊口罢了,听说陆家来的少奶奶要发封红,候在外头的下人,纷纷奔走相告。
不消片刻,该来的不该来的,齐聚陆思言院子的穿堂外。
章嬷嬷等人又给华春端来一把铺着褥子的圈椅,搁在廊庑,华春从容落座,手腕轻轻搭在身旁小桌,指尖掂着一锭银子,目光平静扫视在场二十来位下人,
“诸位,何家主母毒害陆国公府大小姐,趁她昏迷之际,取她地契去市署更名,此乃罪大恶极,你们府上二少爷在我手里,已经供认不讳,如今还差些证据,诸位能提供证据者,赏一锭银子!”
话落,人群里霎时嗡地一声。
一锭银子便是十两,十两可是他们数年都挣不到的月钱,一双双眼睛灼热地亮了起来。
何太太见华春来了一招釜底抽薪,气了个倒仰,“顾华春,你凭什么这么做,你这是诬赖人!”不等华春反应,她又惊惶瞪向众人,“你们都给我听着,背主之奴没有好下场!”
华春莞尔一笑,气度越发悠闲,“这可不是什么背主!诸位,你们家主母犯了大明律,谁替她隐瞒,便是从犯,我最后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只要招供者,一锭银子之外,我还将他带去陆府安置,赏一个糊口的差事。”
这下,底下人群骚动,一个两个接连起身作证。
章嬷嬷示意两名女仆扼住何太太,特意敲打何太太贴身的心腹,“你们可都要想明白了,倘若真的替她隐瞒,一律死罪!”
华春恩威并施下,何府上下只要知情的,齐齐招供,不仅如此,连何太太买的毒药之类,一并给送来,人证物证俱全,何太太再也抵赖不了,登时跪在地上大哭,朝华春告罪,
“七奶奶,是我猪油蒙了心,为了小儿子婚事,做了错事,还请您看在思言,看在诚哥儿的份上,饶我一回,往后我一定体体贴贴待思言,打心眼里把她当女儿疼。”
诚哥儿便是陆思言唯一的儿子。
陆思言见她认了罪,一屁股跌在锦凳,泣不成声。
华春扭头看向陆思言,“思言,我欲将何府太太与少爷送官,你看如何?”
陆思言猛地抬起眼,被这个念头给吓到,一时失了神。
那头何太太见华春要报官,突然歇斯底里往陆思言大叫,
“思言,你千万别听她的主意,她就是见不得你好,为自己撑名声罢了,把事情闹大对你们陆家有什么好处,无非是丢人现眼,思言,你还要脸面,咱们诚哥儿还要前程,这一切不能被这个女人给毁了,乖孩子,你别听她的,咱们把事情关起门来处置,婆婆给你磕头,婆婆给你赔不是。”
虽然何氏的话让陆思言十分怄心,却不得不承认说得在理。
她麻木地看向华春,神情交织着懊悔与低落,“七嫂,多谢你今日替我做主,可我不想报官,我不是为了何家,我是为了陆府,我低嫁何家,本就丢了陆府的颜面,今日闹去官府,越加害爹娘没有面子,我虽无能,却不能不孝。”
华春看着她心灰意冷的模样,心底失望至极,站起身道,“思言,你纵容谋害你的恶徒继续待在你身旁,才是对你爹娘真正的不孝。”
她收起对陆思言的同情,当场拍板,“对不住,今日这事容不得你做主,若你们没报戒律院,我不插手,可既然这桩案子送到了戒律院,怎么做,便是我说了算,我不能容忍任何人骑在陆府头上撒野!”
“来人!将人犯、人证,口供,一并送去宛平县衙!”
“是!”章嬷嬷一声令下,戒律院的人一股脑涌上,绑的绑,拖得拖,悉数带出门去。
何太太两眼一翻当场昏厥过去,而陆思言也失了魂似的,不知如何自处。
午时正,日头当空。
华春带着陆思言走了一趟县衙,事情明明朗朗,县令又卖陆府面子,审得极快,当场将何太太、二少爷及数位从犯帮凶杖责并下狱,案子至酉时初刻落定,何家大爷赶到现场,哭着给华春和陆思言磕头,华春不曾理会他,将陆思言携回陆府,进门时,得知老太太带领阖府女眷在琉璃厅等她们。
姑嫂二人又赶赴琉璃厅。
戌时初刻,陆府内外灯火如昼。
偌大厅堂铺上缠枝牡丹的猩红洋毯,踩上去寂寂无声。陆思言被华春一手扶住,一步一步踏上台阶,抬目望去,只见满堂的珠翠绫罗、鬓影衣香,上自老太太,下至三岁的环姐儿悉数到场,独养病的四太太王氏与伺候她的苏韵香缺席。
一个个目不转睛盯着她,陆思言迎上那一双双担忧、心疼、斥责,恨铁不成钢等眼神,顿时羞愧得大哭,扑在门槛外,没脸进门,“祖母,母亲,女儿不孝,给你们丢脸了,更给你们添麻烦了!”
陆思言这一哭,也惹得诸如陶氏等心善之人依依落泪。
然大太太却罕见没瞧女儿一眼,只起身朝华春踱来,惊讶且钦佩地凝望她,“孩子,今日是你替她查明真相,做了主?”
华春正色一礼,“祖母,伯母,今日之事华春依戒律院章程行事,没有问过长辈的意思,鲁莽之处,还请长辈们责罚!”
“不!”大太太泪珠滚落一行,却连忙拂去,斩钉截铁地与华春说,“你做的好,你做的解气,我不仅不怪你,我还得谢你,春丫头,请受伯母一拜!”
“这可不敢!”她避开一步。
大太太却仍弯腰拜下,随后慢慢直起身,将冷眼投向陆思言,睨道,“我问你,此事你打算如何收尾?”
陆思言茫然地抬起眸,“娘,您老何意?事情,七嫂嫂不是已经料理了吗?”
“我的意思是,你还回不回何家!”
这话听得陆思言心头一跳,久久失语。
此事丈夫并不知晓,况且还有个儿子,木已成舟,她还有回头路吗?
大太太见她这副模样,越发觉着自己眼泪白流了,侧朝华春方向,并不直视她,狠心道,
“你想明白,倘若你回去,从今日起,我让你父亲将你从族谱除名,你往后与陆家再无任何瓜葛,若你留下,你便是我陆家女,即便不嫁,我也养你一辈子,你好自思量!”
陆思言见母亲逼到她这个份上,痛声大哭,“娘,女儿并非舍不得何家,可是孩子怎么办!”
“孩子他姓何,不姓陆,你管他作甚!”大太太已忍无可忍,暴喝一句。
这话彻底把陆思言给吓住了,她神情凝滞,一颗心好似被剁成两半,连着人也无了知觉,只许久凭着本能应了一句,“那…那女儿听凭母亲做主。”
“好,还算你没辱没陆家的骨气!”大太太那口气咽下去,转身纷纷身侧的崔氏,“你即刻去知会硕儿一声,让县衙判定和离,把思言的嫁妆全给搬回来。”
“儿媳遵命。”
事情议定,陶氏与谢氏上前去,将思言搀起,在大太太跟前落座。
好一会屋里无人说话,直到老太太长叹了一息,拄着拐杖,指着神情灰败的陆思言,与陆府其余的姑娘说,
“思安,思华,还有玲姐儿、琼姐儿,瞧见你们的姐姐与姑母了吗?”
“我告诉你们,这是下嫁的下场!”
老人家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常言道上嫁吞针,可下嫁更要人命!若能得门当户对的姻缘,那是最好不过。”
“当年思言也是我与她母亲亲自教养长大的,花朵一般的姑娘,如今呢,却在旁人家里洗手作羹汤,操持家务,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值得吗?”
“思言,你再看看你这几位嫂嫂,我不说她们过得多么称心如意,至少吃穿不愁,双手不沾阳春水,我们陆府的丫鬟都比得上人家正经的小姐,你好不容易托生在我们这样的富贵人家,非要将自己打回原形,一步步往上爬,这是吃饱了撑着!”
“你的儿女穷其一生都达不到你的起点,又是何苦?”
陆思言只觉字字诛心,悔不当初,扑在大太太膝盖大哭。
老太太见她哭得肝肠寸断,听得心里头也难受,深深咽了咽眼底的浊泪,“祖母这是掰开伤口擦盐,望你们引以为戒!”
“是,祖母!”
思安等人齐声应好。
最后老太太起身离席时,赞许地看向华春,“老七媳妇很好,这才是陆家当家少奶奶的派头!”
华春名头一夜响彻洛华街,次日二月二龙抬头,袁府设赏花宴,特意邀请华春过去吃席,一同前往的还有四奶奶谢氏与五奶奶江氏。谢夫人与蒋夫人也在场,几人凑一桌摸叶子牌。
席间袁夫人让儿媳招待其余人,刻意将华春拉自己身旁坐着,“你有胆有谋,赶明帮我一把,将我家那混账给料理了,再把外头那狐狸精给断了。”
华春直言不讳道,“这种招恨的事,您不能捎上我吧?”她可不能插手旁人的家务事。
袁夫人看穿她的顾虑,紧拉她一把,“没事,没让你往前冲,你帮我参谋参谋便罢。”
华春只能随口应下。
太太们的牌桌便是交际场,席间蒋夫人便不经意提了一桩事,“对了,前几日我去给太后娘娘请安,娘娘提到要将咱们的丝绸远销南洋,今年元旦不是开关了么,现如今临海的那些州县正在如火如荼张罗海贸生意,我打算应娘娘之命,在苏州府办个绸缎庄,你们谁来入股?”
这话可勾起了太太奶奶的好奇心,只是碍着这位蒋夫人过往的行径,都有些瞻前顾后。
蒋夫人看出大家有兴致,笑道,“你们别担心,这是在朝廷过明路的不偷不抢的正经生意。我可是头一个与你们说,你们可别不当回事。回头外头绸缎庄办起来,你们赶不上好时候时,可别赖我。”
谢夫人把心一横,“算我一份。”上回没能投成袁夫人的股,她很是遗憾,今日蒋夫人这边无论如何不能错过。
华春突然意念一动,也出声道,“也算我一份。”
“好!”蒋夫人见她肯入股,越发有了底气,“还有谁?”
江氏见华春参与进来,毫不犹豫加入。最后席间只剩袁夫人没搭声,蒋夫人却不放过她,“您就来一份嘛,我就不信你家老袁缺银子,实在不成,让娘娘再赏袁家一栋宅子!”
这话捅了袁夫人的老蜂窝,她气得差点摔茶盏,“李黎月,我没得罪你吧,你哪壶不开提哪壶。”
蒋夫人便是故意的,“怎么着,你还能吃了我!”
“成,我告诉你,我还就要入股,回头把你的绸缎庄都给吃了!”
“你吃你吃,只要你敢来,我让你做东!”
这当然是笑话,蒋夫人兴高采烈给每人立一份契书,让大家伙回头把银票送给她。
闹到下午申时,正打算散去,离席前,袁府一丫鬟惊慌失措扑进垂花门,脚步险些被高高的门槛给绊倒,惊呼一声,
“太太,出事了…”
只见她面上惨无人色,手中抱着的花也散落地上,神情好似撞见鬼般可怖。
袁夫人见下人当着贵客的面,失了分寸,倏忽沉下眸,“有什么话好好说,怎么这般大惊小怪!”
丫鬟惊魂未定地立着,嗓音自唇齿间哆哆嗦嗦抖出,“太太,出人命了,东牌坊下那栋凶宅又死人了!”
华春只觉脑子一阵轰鸣,猛的一下拔起身,险些找不回自己的嗓音,“谁死了?”
丫鬟移目至她身上,纤细的身子颤抖不止,“就是那个新来的御史,徐怀周……听人说,他的死状与十六年前那个叫洛崖州的状元一模一样!”
“太太,他们都在说…十六年前的凶手回来了!”
第62章
丫鬟这席话吓住整个席间。
华春一时失去了反应和思考的能力, 人怔在那里,宛如雕塑。
其余人窃窃私语。
自徐怀周搬进凶宅,私下大家对他颇有忌讳, 不愿与之来往, 唯恐沾了晦气, 可谁也没料到,他当真死了。
官太太们都吓得不轻,有人捂住嘴泛起恶心,有人惊得连银子都忘了收, 惊恐、惋惜,不一而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