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序坐在长案后,便问陆承嘉,“案子查得如何了?”
“有进展!”陆承嘉猛灌了几口茶,随后搁下茶盏,看着陆承序道,“我陪着赵县令梳理了徐怀周过手的案子,有官员嫖//娼案,行贿案,包庇案等,将所有相关人等传来审问,并没发现什么异样,有些人甚至不知自己被徐怀周给盯上了。”
“随后又走访了徐怀周交好的几名同窗,原也没什么,可兄长知道吗,就在今日中午,我们派去盯梢的人发现,其中一名姓陈的举子打算潜逃,被我们的捕快给抓了回来。”
华春在一旁问道,“莫非他与徐怀周之死有关!”
陆承嘉侧眸看向她,沮丧道,“可不是?我们发现他潜逃时,只当捉住了真凶!不料人抓回来,才知事情并非如此。”
……
“赵大人,陆大人,我冤枉啊,我与怀周同乡故里,帮他还来不及,岂会谋害于他?”
“那你携着金银细软逃脱作甚?”赵学文端坐堂后,猛拍了一阵惊堂木。
那姓陈的举子双手被捆住,跪在堂下瑟瑟发抖,扫了一眼满屋捕快,吞吞吐吐。
陆承嘉也算聪慧,提议将人带去密室审问,赵学文照做。
果然姓陈的举子如实道,
“大人,我与怀周情同手足,怀周待我也恩重如山,他知我家中有老母要养,总总要将俸禄银子舍一些接济我,为了报答他,我也愿意为他担一些差事。”
“去年年底,怀周吩咐我跟踪一个人。”
“谁?”
“盐运司判官季卫。”
“什么?”赵县令一听这个来头,心跳漏了半拍,“季卫?”
“你跟踪他做什么?”赵县令直觉这案子里头水深得很,有些不敢往下查了。
姓陈的举子哭道,“起先我也不知怀周要做什么,后来才发现,怀周在查盐引倒卖一案,大人,我怕呀,跟踪一日我便不敢往下跟,与怀周推脱了此事,怀周也不介意,说是他亲自来跟,跟着跟着…今年便出事了。”
“大人,怀周明是巡城御史,监察京城治安,暗地里实则在查盐引之案,若我没猜错,铁定也是因此而招来杀身之祸!”
说罢,陈举子俯首痛哭,“大人,我哪儿都不敢去了,请大人将我下狱,兴许如此,我还能多活几日,我今日将此事抖出,已无后路,也算对得住怀周了,万望大人一定要还怀周一个清白!”
……
“那赵县令得知徐怀周在查盐引一案,哪敢往下问,我看他畏手畏脚的模样,大抵是想将此案推去顺天府!”
“哥,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陆承序缓缓站起身来,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扶在桌案,脸上遍满寒霜。
徐怀周抵达京城不到三月的光景,却一矛捅向大晋朝廷最深的一块毒瘤,此等胆魄,世无其二。他已在前开路,他陆承序岂能让明珠蒙尘呢。
“你先去县衙,说服赵学文将案子转至顺天府。”
陆承嘉跟着起身,担忧道,“若顺天府也不接呢?”
“顺天府若是不接才好!”陆承序毕竟深谙朝局,很快看透这里头的玄机,“若顺天府不接,此案便可转交刑部,谢雪松不可能不查,可问题在于,盐运司的人唯恐我与谢雪松亲自插手此案,故意将案子滞留顺天府。”
这也是为什么,陆承序一开始便将陆承嘉安插进顺天府的原因。
陆承嘉初入官场,还是第一回 见识官场险恶,免不了一阵心惊,也佩服兄长走一步算三步的城府,“哥哥放心,我这就去召集底下捕快,盯住季卫,将那个眉梢带疤的凶手给捉到。”
陆承嘉的官职是顺天府邢房经承,底下捕快恰巧归他调度。
陆承嘉说完便要走。
华春及时拦住他,“九弟,我已吩咐人给你备了晚膳,好歹吃饱肚子再去。”
陆承嘉一愣,抚了抚空空的肚皮,“多谢嫂嫂关怀,我这几日在县衙当真没吃饱,那便先用膳吧。”
不过三日不见,原先俊秀懵懂的少年便换了个人似的,华春见了也心疼,“辛苦你了,承嘉。”
承嘉嘿嘿笑道,“不辛苦,我还得多谢兄长肯提拔我呢。”
华春嗔道,“别这么说,你是七爷一母同胞的弟弟,机会不给你给谁?还能便宜外人不是?”
陆承嘉一笑,抚了抚后脑勺。
陆承序也自案后绕出,“九弟,让你去顺天府,哥哥也有私心,是想将案情进展掌握在自己手里,你虽有陆家为靠,行事到底要小心,切莫孤身出门。”
“哥哥放心,我有分寸,我随身带着陆家侍卫,不会有事。”
华春这厢吩咐常嬷嬷将膳食摆在西厢房,陆承序也跟过去,趁着陆承嘉吃饭时,便吩咐他,
“我看过这几日的卷宗,凶手深谙断案手法与流程,现场连个脚印都没留,可见他是个内行,季卫此人,曾在泰州府任通判,底下带过一伙捕快,保不齐凶手便是这里头其一,凭陈举子空口怀疑,你们连传讯季卫的资格都没有,必须得抓住凶手,才能将季卫下狱,一旦季卫下狱,我便有法子让他开口!”
陆承嘉将审案进展送达陆府的同时,盐运司判官季卫也收到了消息,急匆匆自衙门奔回府邸,进了书房,便朝管家喝了一声,“让巢真过来一趟。”
管家应声而出,不多时带进来一个人。
只见他身长八尺,个子高瘦,左眉处嵌着一块陈年旧疤,不过眼神并不凶狠,反而是言笑晏晏,笑嘻嘻自门外跨进,朝背身立在案前的季卫拱手,“大人,您找我?”
季卫忽然转过身来,毫无预兆一脚猛踹他腹部,将他踹去老远,
“你个混账东西,老子让你杀了徐怀周,没让你表演,你好端端的,为何将现场布置得跟十六年前一模一样?你想害死老子嘛!”
季卫,金陵人士,没有半分江南人的婉约风度,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极有武将之姿,却是个实打实的进士,如今就任盐运司判官一职,分管盐引核发。简而言之,朝廷每一股盐引均需从他手里过,底下讨好他的盐商不知凡几。
巢真腹部硬生生受了他一脚,疼得他闷哼一声,险些吐血,他却不敢吱声,只捂着小腹,牙疼地望向季卫,
“大人,小的意图很明显,便是将此事嫁祸给十六年前的真凶!”
“我嫁祸你个头!”季卫提着敝膝气冲冲过来,又要踹他。
这回巢真麻溜滚开,躲开这一脚。
季卫气急败坏指着他,“我问你,你是如何将现场给还原到一模一样的地步?整得那洛崖州跟你杀得似的。”
巢真慢慢摸着窗棂站起身来,半哭带笑,“我到过现场啊,只是我赶到时,那洛崖州已经死了!”
“你真是害死我也!”季卫气得追着他跑,“这么一来,洛崖州不是我杀的,也成了我杀的了,巢真,本官养了你二十年,视你为亲兄弟,你不会被人收买了,将我给卖了吧!”
巢真一面捂住肚子四处闪躲,一面腹诽,谁对亲兄弟拳打脚踢的。
面上却连连求饶,“您放心,我老母都在您手里,我能出卖您不成?”
季卫跑了一阵,见追不上,索性停下,招管家进屋,将一叠文书递给他,气喘吁吁道,“你走,连夜走西便门离开,往西北方向去,有多远滚多远,再也别回来!”
巢真悻悻迈过来,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文书一瞧,是伪造的过所文牒与通关文书。
他蹙着眉,不大想走,“大人,我就在府上待着呗,凭顺天府,还不敢查到您府上来。”
季卫神色凝重,“你走吧,你不离开,我不放心。”
是死了你才放心吧。
巢真默默将文书收好,“大人,我巢真好歹曾经是您麾下的捕快,这些年虽替您干些暗地里的活计,不过明路,可若我真出了事,难保朝廷不盯上您?”
这话就差没直接告诉季卫,他手中有季卫的把柄,让季卫掂量着,别真要了他的命。
季卫叹了一声气,神色缓和,“傻小子,你跟了我二十多年,如我臂膀一般,我岂能辜负你?这回若不是徐怀周那小子太可恨,摸到我头上来了,我也不敢兵行险着,出此下策,没法子了,你走吧,去边关躲几年,等京城平安了,你再回来。”
巢真默了片刻,也没说什么,操着文书往外走,“成,那我老母交给您了。”
待他身影消失在穿堂深处,季卫脸上温色顿收,招管家进屋,“弄死他。”
第64章
巢真出门的同一时刻, 陆承嘉也冒风离开陆府。
华春与陆承序一道将他送出门,折返时,恍惚回想起方才那番话, 略觉不对, “我方才说的外人不是指你的八弟。”
陆承序负手伴她一道往垂花门去, “你指他也无妨。”他始终没忘华春要拿他与八弟交换,怨他不如八弟温柔体贴。
这话叫华春不知如何接,撇撇嘴干脆不理会他,这一走不知不觉来到垂花门, “哎呀,你不是要回书房忙公务么,快回吧,我还得去一趟三嫂屋里。”
“这么晚, 去三哥院里作甚?”陆承序不解。
华春瞪了他一眼, “明日是你三哥生辰, 我今夜送些贺礼过去,明日午膳三嫂做东, 摆宴吃酒, 你有空回来吗?”
陆承序缓缓摇头, “多事之秋, 恐没工夫回府吃酒,你替我额外备一份贺礼便是。”
“我知道了。”
华春待要转身,见陆承序又追过来,“你跟着我作甚?”
“我送你过去。”男人神色平静地说。
华春眨了眨眼,不明白这男人怎么突然这般粘人。
“你不是要忙吗?可别耽误你的公务。”华春温柔含笑,满脸体贴,“毕竟是五年都不归家的人。”
陆承序:“……”
华春奚落完他, 心情不错,转身先一步跨过垂花门,陆承序照旧跟上,恰巧松竹那厢已将备好的贺礼捧过来,见陆承序也在,便未迎上去,而是远远跟在后头。
华春便与陆承序不紧不慢往陶氏的院子去。
二房的院落离垂花门最远,得穿过几处游廊小院。天色尚未彻底暗下,陆府各处的灯盏均已点燃,灯芒被暗青的天色映得清澈皎洁,满院清辉如积水空明。
华春二人沿着荣华堂东侧一条游廊往东折,前方窸窸窣窣传来说话声,定睛一瞧,却见八爷陆承德与苏韵香也一道往陶氏屋里去。
“你也不与你哥哥说道说道,这么好的机会竟被老九给得了。”苏韵香自听说陆承嘉得荫庇进入顺天府当值,连着嫉妒了好几日。
陆承德窘迫道,“咱原先与七哥和七嫂闹得那样厉害,我又有什么脸面去求七哥将荫庇的机会给我?”
苏韵香委屈又懊悔地说,“这么说,还是怨我,怨我当初小心眼,得罪了七嫂。”
陆承德到底也舍不得妻子难过,长臂挽住她手肘,开解道,“事情都过去了,咱就不说这些,往后我认真读书,尽快考个功名出来,将来让你做诰命夫人。”
过去苏韵香心高气傲,恨不得丈夫能功成名就,好叫自己脸上有光,如今经此一事,也看开了少许,“罢了,一家人齐齐整整才要紧,你能考上功名固然很好,考不上也无妨,若叫你离开我数年,去外头风吹雨淋,我也舍不得。”
听了妻子这般柔情蜜意的话,陆承德只觉胸间悸动愧上心头,越发将她揽紧了些,苏韵香却有些害羞,稍稍扭动腰身,避开他的手臂,陆承德干脆垂下手,顺势一捞,将她整个柔荑握在掌心。苏韵香含羞带怯瞟了他一眼,任凭他牵着了。
这一幕被陆承序夫妇瞧见,难免生出几分尴尬。
未免撞破人家夫妻的好事,华春不得不将步伐缓下来,愣是待他们夫妇越过转角,方抬步。
这一抬眼,恰巧撞上陆承序幽邃的眸光。
华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继续往前走。
不料陆承序却不着痕迹往她身侧靠了几寸,华春双手原还抱着个手炉,提摆上阶时,手臂弯下少许,不慎撞在他胳膊,这一撞将二人给撞愣了下。
“你做甚!”华春瞪他,明显察觉他离得过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