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起油灯后,她拿出小镜看了看自己的妆容。
眼下她与兰儿皆化成了两个村姑的模样, 瞧着脸上的斑点还在, 自己几近面目全非,柔兮略微放心。
她与兰儿的真实样子现在不能被任何人看到。
待得逃出京畿地带, 才可放松警惕。
俩人在屋中静静地呆了一会儿, 柔兮拉着兰儿小声地和她对话,附在她耳边交代事情。
待得听完, 兰儿重重点头, 先出去, 弄些吃的,临行前不忘叮嘱:“小姐, 记得插门。”
柔兮应声。她前脚刚走,柔兮便把门插了。
她到了床边把自己身上的碎银与铜板以及一些值钱的金银首饰倒了出来,数了数,好好地用帕子重新包起。
正在这时, 屋外突然有人敲门。
柔兮打了个哆嗦,立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心口“砰砰”乱跳,脸上现了惊慌。
直觉告诉她,来人不是兰儿。
柔兮静止须臾,竖起小耳朵, 仔细朝外听着,本希望是有人走错了房,敲错了门,就此离去也便罢了,但让她失望了,那敲门声再度响起。
这一次,伴随着一个声音传来。
“姑娘……”
柔兮更加紧张,顷刻攥上了手,因为她听得清楚,那竟是适才为她们赶车的马夫的声音。
柔兮未待动作,那人小声道了话。
“姑娘,我知道你在里边,近一步说话如何?”
柔兮背脊寒凉,不知人要作甚,但眼下已别无他法,只能应对。
她立时奔到了门口,从里边压低声音朝着他惊问:“你有何事?”
那人轻声道:“苏姑娘莫怕,自己人。”
柔兮听得“苏姑娘”二字,犹如五雷轰顶,美目当即睁圆,心都要从口中跳出来了。
她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对方又是谁。
“你,你是谁?”
那人突然变了声音,竟是从男子的声音转变成了女子的声音,只说了三个字:“顾世子。”
柔兮瞳孔再度大放,心也跳得更快,不待她再回话,对方已然再度开口:“苏姑娘开门,隔墙有耳,我与苏姑娘近谈。”
柔兮一时之间蒙头转向,手都是颤的。
但这人认得她已是不争的事实,又能叫出“顾世子”三个字,自己已然暴露,眼下也装不得了。
她没有第二个选择,马上开了门,将那人放了进来。
人进来便摘下了帽子,散下了头发,给她宽心。
她确实是个女子。
柔兮开门见山:“你怎么会?你……”
那人拉着她到了更里边,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尽数解释了一遍。
“苏姑娘宽心,属下是顾世子派来保护姑娘的。”
“前番姑娘尚未入宫便设计逃离,世子已知晓姑娘并非心甘情愿跟了皇帝。”
“世子一直派属下留心姑娘之事,以备不时之需,为姑娘所用,昨日世子探到皇帝与姑娘的行程,飞鸽传书,告知属下,姑娘与皇帝去了漱玉山庄,属下便一直扮做农夫,藏匿在了那附近,不成想黄昏之际,果见姑娘再度出逃!”
“后来的是,想必姑娘也猜到了……”
柔兮脑中“嗡嗡”作响,小脸苍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接了下去:“你便扮做了马夫,送我出城……”
那女子点头:“属下怕姑娘害怕,未敢早早坦白,直到此时,时机成熟,才向姑娘说出一切。姑娘只管安心休息,两个时辰后,我换好马匹,会继续带姑娘赶路,姑娘只消告诉属下,前去之地……”
柔兮盯着她眼睛一转未转,还是不敢相信眼下的一切,半晌她一把抓住那人的衣袖,把她又往隐蔽的地方拉了拉,又急躁又慌乱地道出话来。
“哎呀!我怎么与你说?我不是不信任你家世子,但这事牵扯太大,我不想把他牵扯进来,你马上回去复命,对他说,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今生无缘,便就这样吧,来生若有机会,欺骗他感情之事,我我我,我再向他谢罪,告诉他就当没派过你来,就当你没见过我,只要他能替我保守我这出逃方向的秘密,便是我的恩人!你你你,你快走吧……”
柔兮话说完,便推她离开。
但那女子却如何都不走。
“苏姑娘,世子对你一片痴心,退婚这四个月来人性格大变,几近没再笑过,他不会让属下回去。姑娘要去哪,属下送姑娘去便是,这一路上也能保护姑娘安危,姑娘与丫鬟不断重新寻找马车,耗时耗力,还恐遇上不善之人,实为下策,但有属下护送姑娘便又是另一番模样,姑娘可更安心安稳,至于旁的,世子自有办法……”
柔兮刚要再说什么,房门又被人敲响。
这次回来的是兰儿。
柔兮赶紧快步奔去,给她开了门。
兰儿买回许多干粮,瞧见屋中这情景一怔。
柔兮给她解释了番,她方才知晓。
主仆俩对视两眼,都没说话。
主意最终还得柔兮拿。
柔兮思忖半晌,心一横,朝那女子道了话:“那你便把我送出京畿……”
女子当即应了声。
她走后,房门再度被锁好。
兰儿道:“姑娘,这……”
柔兮心中甚乱,如何也没想到,她都那般对他了,顾时章竟然还惦念她,且他参透了她非自愿跟了萧彻,参透了往昔的一切。
扪心自问,柔兮也确实是不想把他牵扯进来……
事情一旦有什么差池,这是灭顶之灾!
但眼下,她也看出来了,顾时章的那个手下不会听她的话。她只会听顾时章的话,势必会继续跟着她。
既然暂时只能这样,现在她还没出京畿,不如就让她护送她们。
柔兮想完之后,对兰儿说了个大概。
兰儿点头应声,与柔兮吃了点干粮喝了些水,马上休息起来,解解乏。
待得第二日天还未亮,那女子便过了来。柔兮两人马上随她赶路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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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日深夜,顾府。
千余名禁军在黑夜之下将顾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整个顾家上下主仆全部被回避在房中,偌大的宅院之内一人也无。
萧彻旁若无人,堂而皇之地带兵进了来,直奔顾时章寝房。
到后,他长腿抬起,一脚便将他的房门踹开。
屋中小厮顷刻浑身冷汗淋漓。
萧彻径直朝着床榻之上的顾时章而去。
到后,掀开纱幔,一把拎起了听得动静后,刚刚起身的顾时章。
微弱的月光下,他死死捏着他的衣襟,顾时章一身白色里衣,身子微晃,头颅朝后轻仰,敛眉,突然便笑了一下。
那笑几不可见,尤其在黑夜之中,根本让人捕捉不到。
萧彻开门见山,声音极沉,极狠:“人在哪?”
顾时章气息微顿,缓了一下:“臣,不知道陛下在说什么。”
萧彻俊脸缓缓朝他靠近,几近一字一顿:“你最好是真不知道。”
顾时章垂眸,默然不语。
萧彻徐徐地再度开口:“朕是抢了她,在你二人尚有婚约之时,如何?你顾家要的台阶、脸面、说辞,朕尽数给你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顾时章缓缓回语:“陛下说的是,陛下是君父,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陛下便是要臣的这条性命,臣也只能奉上,何况,其他……”
萧彻语声更加阴冷,每一个字咬的都极重:“你知道就好……”
语罢,一把松开了他,朝着身后的士兵平平淡淡地下令:“搜。”
第九十七章
士兵领命, 连同几个太监顷刻在顾时章的房中搜了起来。
萧彻要搜什么?
搜那个女人是否与他偷偷地有过联络。
搜她是否送过他什么定情信物。
搜他二人之间到底什么关系,有多深厚的感情?
现在,苏柔兮所说过的话, 他一个字都不会相信,自然包括她与顾时章的那部分。
屋中“噼里啪啦”,烛火摇动,尽是翻找之声。
良久, 外边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却是那顾云和与夫人。
房门是敞着的,顾云和进门便“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冷汗顺着他的额上流下, 身子瑟瑟发颤。
其夫人亦然。
顾云和跪着抬头开口:“臣敢用脑袋担保,婕妤失踪, 与我顾家没有任何关系, 时章早已放下了那事, 绝不敢藏着觊觎皇妃之心……”
萧彻声音冷寒,咬字极重, 垂眼朝着他,只道了一句话:“你把他的心,挖出来看过了?”
顾云和听得这话,更是浑身直冒冷汗, 抬袖擦了一下额头,朝着卧房中的儿子扬声。
“时章, 还不快向陛下保证!”
“时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