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兮很快便闭上了眼睛,感觉身子飘了起来。
耳边的声音缥缈、 朦胧、模糊、遥远……
她再一次听到了自己的心跳、脚步、呼吸,再一次奔跑起来……
随着那虚浮的声音不断指引,她更先一息转过了身子。
“他的眼睛、额际、眉头、轮廓、身形、体态、肩膀、手指……”
“啊!”
梦中,柔兮瞳孔骤然紧缩,死死地定在了那人瞬息弹出飞镖的手指上!终于发觉了她适才觉得不对的地方,这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那黑衣人的右手,竟然足足有六根手指!
“嗡……”
“噗通……”
柔兮猛然睁开眼睛!
不止是看见了那黑衣人的另一个标志特征,还听到了一声嗡鸣,与“噗通”一声水声。
萧彻早已面无血色,急躁不已,额际青筋暴起,身上的汗,不亚于柔兮本人。
“我看见了……”
柔兮喘息急促,坐起,不住哆嗦,惨白着小脸,慢慢地道了出来:“他,他的右手,有,有六根手指……”
萧彻喉结滑动,仿若是直到此时,方才彻底松了口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
他盯着依然喘息不已的柔兮,扬声唤了人。
“进来。”
柔兮马上转眸朝着门口望去。
只见,一个蒙面黑衣人从外进来。
进来之后,便就摘下了脸上的面罩。
人不是别人,正是梦中的那个杀她之人。
他举起了双手。
柔兮看得清楚,他的手是正常的,和梦中那人竟是全然不同。
她立时看向了萧彻。
萧彻缓缓开口,朝着夜辞道:“自己说吧。”
“是。”
夜辞领命,转过视线,朝向柔兮,微微弯身,而后便把事情一点点地说了出来。
“属下非独自降生,有一胞弟与属下孪生,相貌几乎一模一样。唯有一处不同,他右手天生多了一指。十五年前,属下兄弟二人年仅十岁,因战乱失散。若非陛下当年相救,属下早已殒命于乱军之中;此后便一直追随陛下,胞弟就此杳无音信,从未再见过。”
柔兮听完后立时看向萧彻,人是蒙的。
但没用多久,她也便反应了过来,想来萧彻早已知道事情是如此。
此番,让大师对她施行溯梦术,助她回溯过往,就是寄期盼于她能看清那人与夜辞并非同一人,发现俩人的手指全然不同,为他自己洗清冤屈。
此番溯梦,她不仅知晓了那杀手不是同一人,也知晓了,自己前世没有死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应是有人打下了那飞镖,她跳了湖……
柔兮怔了一会儿,待得再回过神来,屋中已就剩了她与萧彻两人。
那男人就在她面前。见她恢复了神态,他方才张口,哑声朝她:
“所以,苏柔兮,你还有什么顾虑?”
柔兮微微一躲,想要离开他的注视,但被他欺身逼近,搂住了腰肢。
“你,还要躲着朕,不要朕?”
柔兮在他怀中,别过头去,声若蚊吟:“就算这事与你无关,你敢说,你从未嫌弃过我的出身?”
萧彻抿唇不语,却是停了一下方才续言:“朕最最开始,是这样的,但朕从未把你视为污点,朕没看清自己对你的感情,以至于一错再错,是朕错了,爱无关身份,只关乎于人,情之所钟,本无尊卑,真心相对,便是平等,情爱之中,人皆平等,无高低贵贱之分,希望朕明白得不迟。你还不爱朕,朕不怪你,是朕从前做得不好,只求你能给朕一个改过的机会,让朕好好补偿于你。朕毁了你的世子夫人之位,便赔你一个一朝皇后之尊,苏柔兮,和朕重新开始吧……”
他已经问过她三次,这次柔兮没推开他,在他怀中低着头。
萧彻有些微微地急:“你,还是厌朕?亦或还是怪朕强迫了你?朕给你打两巴掌出气,如何?”
他说着便拿起了她的手,引着她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地一声。
柔兮猝不及防,吓了一跳。
她没想到他会有如此举动,更没想到他会真打。
柔兮发出一声轻吟,挣扎。
但很快,他便又引着她的手,打了自己第二巴掌。
柔兮这才道话:“我不厌你……”
萧彻听到这句停下。
柔兮仰着小脸,看着他,补充了下去:“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讨厌过你了。想知道答案,你送我回怀安府吧,回去,我,告诉你……”
第一百一十三章
返回怀安府。
沿途路上俩人在玉辂之中相对而坐。
柔兮始终或别过视线, 或低着头。
萧彻一直看着她。
她手中拿着一串小佛珠,纤细的手指时而轻轻波动珠子,眼睛转啊转, 不知又在想些什么鬼主意。
俩人一句话没再说。
萧彻有些烦躁,亦或是说不安。
他心中没底,患得患失,一会儿觉得, 她既然肯生下他的孩子, 多少会对他有些感情;一会儿又觉得,她对他排斥得太厉害, 好像真的一点也不喜欢他, 何况她还一直被前世的那个梦境困扰,认定他觉得她是他的污点, 认定他派人杀了她。
刚刚她说什么, 她说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厌过他了, 可见她以前确实是厌他的。
但她却好像蛮喜欢顾时章。
顾时章……
萧彻当真是怕极了她直到现在还在撒谎,心里边其实一直藏着顾时章。
此时, 唯有想想那两个他还没好好看上一眼的孩子方才能得到一点点安慰。
一点感情没有,甚至厌恶他,她真的会生下他的孩子么?
萧彻一会儿觉得不会,一会儿又觉得也未必, 总归,心里边乱七八糟, 满心满脑都是惧怕,怕她一会儿依然相拒,甚至直接和他坦白,告诉他, 她喜欢的是顾时章。
只消想想,萧彻的心便已经沉到了谷底,一片冰凉。
自己会落得这般田地,是他做梦也没想到的。
几番,他忍不住想现在就向她要答案,但终是忍住了。
柔兮不知他心中所想,却如他看到的那样,眼睛恢复了灵动,转来转去,想着事。
她在想什么?
在想那个梦竟然是这样!在想不是萧彻,那是谁要杀她?
后来的那声“嗡鸣”明显是有人打下了飞镖,那声“噗通”是她跳了河。
她水性很好,应该是没死得吧。
想完此事,思绪回转,又想起了眼下,她脸色一红,偷瞄了一眼那男人,将将扫了个影,便转了回来,一身热汗,什么都没说。
她怕是以为自己转的极快,他根本便看不见罢!
然事实恰恰相反,萧彻瞧得一清二楚,心更是狠狠一沉,那种不好的感觉更分明了。
马车辘辘前行,窗外天色渐晚,西斜的日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进来,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斑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跳跃,忽明忽暗。
良久终于停下,到了怀安府,萧彻先下去,把她抱了下来。
沿途一路,俩人一前一后,回到了柔兮房中。
进门,萧彻便问出了口:“说吧。”
他心急如焚,内里七上八下,愈发没底,她在磨一会儿,他就要疯了。
只见那美人徐徐地到了柜前,萧彻跟近几步,视线未离她半分,亲眼看到她从柜中拿出了一个半尺见方大小的木盒。
转而,她便把那东西交给了他。
“你,自己看吧……”
萧彻盯着那木盒,瞬间竟是没接,因着,他脑中骤然“嗡嗡”直响。
木盒太是熟悉,虽然并非一模一样,但他在她寝宫之中搜出过这种东西。
里边装的是什么?
是顾时章送她的平安扣。
萧彻缓了一下方才接过。
呵,手竟然颤了一下。
萧彻很快掩饰过去,走到桌前,将那木盒放到桌上,自己坐下。
他抿唇,缓缓地出了口气,不知何时开始,额上已是一层冷汗。
盒子中怕不是装着顾时章的什么东西,她要他看了死心?
萧彻没打开那盒子,撩起眼皮。
柔兮就在他面前。
他扯唇,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一下:“用得着这般费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