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凝滞。几位竖着耳朵听的贵女,互相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谁人不知苏柔兮与顾时章的婚约,林知微此刻特意提起,分明是在点柔兮,让她谨记自己的身份。
柔兮执眼睫低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失落:
“林小姐有心了。只是……顾世子前几日已奉旨离京办理公务,怕是赶不及明日的寿宴了。我……亦是方才得知不久。”
她微微停顿,继而抬起清澈的眸子,挤出一丝得体的微笑。
“不过世子来不来都是一样的,明日献艺,我心中自然唯有太皇太后圣寿,不敢,亦绝不会分心,想来姐姐也是如此的。”
林知微唇边那抹温婉的笑意僵了一瞬。
她没料到这苏柔兮竟是这般伶牙俐齿!看着娇娇柔柔的,话里却绵里藏针!
她原本想点醒对方恪守婚约本分,莫要生出妄念,谨记身份,此刻反倒被对方用“专注献艺”这冠冕堂皇的理由将了一军,倒是给她林知微扣上了易“分心”的罪名,字字句句都在暗指她对太皇太后怀有不敬之心呢!
林知微胸口气息一滞,面上那笑意反而更深了些,只是眼底温度骤降。
“苏姑娘说的是,为太皇太后献艺,自是该心无旁骛。”
话音甫落,转了身去,不再与柔兮说话,转身与沈若湄继续讨论乐曲。
柔兮小眼神流转,面上从容,心里早翻江倒海了一般,偷瞄了人好几眼,心绪久久难平静,暗道:明日可一定要一切顺利。
顾时章虽然肯定不会来了,但平阳侯必然会来,顾家是一定会有人到场的……
这一天,很快过去……
第三十三章
翌日, 天未全亮,宫中已是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太皇太后寿宴设于麟德殿。殿内, 两侧席位整齐排列,直通殿首。御座高踞汉白玉台基之上,紫檀雕琢。宫女太监于其中忙碌。
辰时前后,百官按品阶鱼贯而入, 衣冠齐整, 步履沉稳,于各自的席案后敛襟危坐, 虽人数众多, 却无喧哗之声。
柔兮与众女早候在了偏殿。透过珠帘缝隙,她能望见殿中那片乌压压的人影, 特意朝着勋贵重臣的位置望去。
平阳侯与夫人, 携带次子顾时帆赫然在列。
柔兮心口“砰砰”乱跳, 一面害怕,一面想着好好表现, 令顾家青眼有加。她自是还存着与顾时章成亲,做世子夫人的心思。
眼下光阴迫人,一个月已过去了八日。
她需要在剩下的日子里,揭发萧彻, 把这事传给太皇太后。只是当如何行事,她还没想好。
是孤注一掷, 当面陈情?还是暗中耍些小心思,给太皇太后发现?
柔兮不知。
这时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喏声响起,穿透殿宇。
太皇太后与萧彻等人进了来。
柔兮小心地望去,特意数了数, 也是今日方知,那男人后宫之中有着八位佳人。虽离着很远,柔兮也瞧得出来,那八位佳人各个姝华耀目,气韵天成,各个都是美人中的美人。
有这么多名正言顺的美人,他还欺负她!
何况这两日来,柔兮也看出来了,百花宴上的这十名女子,除了廖素素不谙世事,懵懂无知,傻乎乎的外,其余八人,人人都想入宫。
萧彻为什么就不能去找她们?
她们都想做皇帝的女人,都想前途无量、光耀门楣。
柔兮不同,她只想做世子夫人。
这般正想着,前殿朝贺大典已经开始,外国使节率先恭贺。
柔兮离开了门边,没再看下去。
偏殿之上候着的人很多,井然有序,三三两两,说话时声音皆压得极低极低。表演须待午时方才开始,柔兮几人所备之目更要往后,想来恐要挨到薄暮时分。
只要待这事完成,她便再无分心之事,也便能好好想想那大事了。
檐角日影悄然西斜,鎏金光泽渐次淡去,殿内觥筹交错,笑语温软,丝竹管弦声起了又歇,歇了又起,一轮轮助兴节目轮番上演,时光倏忽流逝。
不觉间周遭暮色浸染,檐下宫灯次第燃起,已就快到柔兮几人出场。她自是紧张,技艺再精都免不了心中惴惴。
这时,正低头理着衣袂流苏,忽闻管事轻声通传,催请她们入殿,柔兮心头一跳,指尖紧攥,随众人款步去了,始终未敢抬头。
大殿上,宫灯映着九人的衣袂,笙箫、古筝、琵琶等次第就位,柔兮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落琴弦。
初时手指微颤,待第一个音流淌而出,渐入佳境。各般乐器错落交织,或清越如泉,或婉转如诉,丝丝缕缕缠裹着殿内暮色。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殿内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低低的赞叹与议论,柔兮混在众女之间,悬着的心缓缓落地,额间已沁出一层薄汗。
谢恩之时,她方才抬了小脸,望向御座。
那汉白玉台基之上只有萧彻与太皇太后两人。
其下左右按着位份,分别是那几位妃嫔。
柔兮眸子望向萧彻的脸,见他持杯,面无表情,酒樽正附唇边,幽深的目光也正落在她的身上。
交涉的瞬间,柔兮马上转了眸子,生怕给人看出了什么。
几人很快恭敬退下,转身之际,柔兮朝着四下看了看,确切地说是特意朝着顾家人看去。
平阳侯与夫人,包括顾时帆皆朝她微微点了下头。
尤其是顾夫人,眉眼含笑,那笑不浓不淡,恰如春风拂柳,看上去很是喜欢她。
柔兮心口颤颤的,内里欢喜不已,乐开了花,很快与众人退下。
九人除了那林知微与沈若湄直接留在了殿上,同家人同坐外,剩下的七人皆返回了偏殿休息。
柔兮吃了些东西,接着便坐在角落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心中有鬼,小脑袋瓜开始琢磨起那告状一事。
然方才想了不到一刻钟,一名宫女走到她身边,附在她耳边道了句话。
柔兮听罢瞳孔骤然一放,抬了头去,紧紧盯着那宫女。
宫女点了下头。
人说了什么?
那萧彻让她到偏殿去!
什么场合呢?
他,竟然要见她?
让她到偏殿,又要做什么?
柔兮顿时心潮翻涌,内中自是一万个不想去,半分都不想。
宫女又陆续催促了两遍。
终是不敢违抗他,小姑娘,起了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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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月明星稀,华灯燃燃。
宫女引着她,将她带到了离着正殿颇远的疏影阁。
到后,宫女微微一福:“柔兮姑娘稍后,陛下一会儿过来。”
柔兮没说话,心口突突乱跳,微微歪着小脑袋,秀眉蹙起,满心委屈,要哭了一般。
没一会儿,宫女离开,阁中便只剩了她一人。
门敞着,屋中有些黑,柔兮不敢往里去。
她瞧了瞧,见不远处便有一把椅子,也不知要等多久,便想着把椅子往外挪挪,坐一会儿。
然刚刚转身,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是谁家女儿?”
柔兮心口登时一颤,马上转了回来,月光下她瞧得清楚。
身后有人,一个男人。
男人五十多岁,一身蟒袍,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周身上下散着贵气,负着双手,微微有些驼了背,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
人是谁?
虽只三年前远远地见过一面,但柔兮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人,正是那康亲王萧昌逸!
心差点没从口中跳出来!
他出现在宴席上很正常,但柔兮万没想到,他能跟着她?还来与她说话!
唇瓣嗫喏了两下,柔兮方才战战地张了口。
“臣女,苏柔兮……”
方答了这一句,便见那男人上前一步,朝她靠近。
“谁家姑娘?”
柔兮马上朝后退去,心中有着一种不好的感觉,没答他的话。
“王爷!”
就在这时,但听一声不疾不徐,沉沉的唤声传来。
“皇叔……”
那康亲王再要向前的脚步一滞,转了头,朝着来路看去。
一人缓缓走来,正是萧彻。
康亲王微微一礼,腰身顺势下沉。
“陛下圣安。”
说话间,萧彻已到了他身前,眸子往屋中扫了一眼。
小姑娘小脸煞白,双手死死攥着裙裾边角,眼尾泛红,显然是被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