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抿了抿殷红的唇脂,还是有些不习惯地抚摸沉重发髻。
“走吧,娘娘,殿下已经在外面等您了。”
桂枝扶着她手,出了殿门。
屋外,天色已亮,天边云幕折射出赤黄的光,廊檐下一道身影修长清雅,太子墨发高束,一身鹤灰色云纹长袍,腰间的蹀躞带勾勒出他窄瘦的腰身。
“殿下。”孟澜瑛小心翼翼地唤着。
“走罢。”太子头也没回,仿佛对她漠不关心。
孟澜瑛端正姿态,打起十二分精神,拿钱办事,可不能叫她的雇主对自己失望。
临近重华殿,大约是太紧张了,也可能是宫里的裙摆太繁复沉重,孟澜瑛上台阶的时脚不小心踩住了裙衫,身子顿时要往前摔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眼疾手快兜住了她的腰肢,防止了惨状的发生。
完蛋了。
孟澜瑛扶住发髻小声:“对不起殿下,我……裙衫有些重。”她一急,自称也忘了说。
萧砚珘额角青筋微微跳动:“无妨。”他虽心有不满,但火烧眉毛,人已经被架上来了,反悔也不成了。
孟澜瑛双手捏住裙衫,轻轻一提,脚步顿时轻灵了许多,就是不太庄重,像兔子一样。
她讨好的朝太子笑了笑,似是在证明什么。
萧砚珘苛责的话语顿时噎在了喉间,罢了,毕竟崔氏乃门阀之首,其女岂是寻常女子能比的来的,即便以假乱真一时,也不过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太子目光温和,似亲昵的为她整理了裙摆,语气却隐隐透着威胁:“若你露馅……”
孟澜瑛脖子一疼,小脸露出畏惧:“知道知道。”
而后,一高一矮的身影并肩进入殿内,重华殿内精巧雅致,宫婢们列于两侧,全部垂首不发出声音,帝后已在上首,当今皇后崔氏便是崔棠樱的姑母,模样温婉,眉宇确实与孟澜瑛有几分肖似。
而承昭帝一侧还坐着一位妇人,容貌艳丽,雍容华贵,便是当今最得圣宠的淑贵妃。
贵妃育有两个孩子,四皇子瑞王、还有五公主明贞。
好在接下来孟澜瑛没出什么差错了,宫中所有人宰相夫人已经给她讲了个遍,她也熟记于心。
“起来罢。”崔皇后暗暗审视着孟澜瑛。
她满眼皆是挑剔,显然对这出偷梁换柱了然于心。
除了崔皇后在打量她,旁边的贵妃也在打量。
“听闻太子妃前些日子出了意外?说是路途中马匹发狂,导致太子妃受惊,你眼下身子可好了?”
自小,因着这凤格之命,崔棠樱这身边的危险和刺杀就没少过,宰相夫妇为护女儿,便叫以身体病弱为名,深居简出,连寻常宫宴、雅集都不出席,免得遇上什么下毒、栽赃的脏水。
是已,长安中很少人见过崔棠樱的模样,即便外出也是面带面衣,姿容神秘。
太子不动声色侧眼瞧她。
“回娘娘,妾身身子早已大好,姑母请过去的太医很是管用。”
她一开口声音就有些发颤,不知旁人听没听出来,反正萧砚珘听得一清二楚。
承昭帝闻言象征性的关心了两句,而后便找借口打算离开,崔皇后脸色失落,却挽留不及,贵妃施施然一行礼:“陛下既然要走,那妾身也告退了。”
言罢,高昂着脑袋与承昭帝并肩离开了,那背影,更像一对璧人。
崔皇后难掩失落,萧砚珘轻咳一声,提醒:“母后。”
崔皇后烦躁的视线投递了过来,叫孟澜瑛心里一突突。
“都下去。”皇后屏退了下人。
“你就是兄长找来的冒牌货?倒还真有几分相似,若非棠樱下落不明,又岂容你占了她的位置。”崔皇后仿佛心里有气似的,说话吃了枪药一般朝孟澜瑛撒气。
孟澜瑛一哆嗦,但强忍着没跪。
她听了这话到底委屈,明明是雇她来的,怎么就是占了崔棠樱的位置呢,说的好像都是她的错儿似的。
要不是她紧急帮忙,太子这婚事肯定结不成呢,明明她是干了好事啊,没想到皇后也不讲理。
她虽心里这么想,但可不敢这么说,这可是皇后,一国之母,挥挥衣袖就能要了一个人的命,即便她现在有用死不了,那万一谢棠樱回来后皇后要灭口呢。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谁叫他们这种平民的命就是比不得谢姑娘金贵呢。
“娘娘恕罪。”她弓着腰身咬牙道。
萧砚珘虽没插嘴,但他望向皇后,满眼不赞同:“母后。”
即便他厌恶被欺骗也知道此事跟这个女子没什么关系。
既然知道要成婚,崔棠樱就应该呆在家中安心待嫁,前十几年都知外面危险重重,偏偏要选在成婚前去上香,萧砚珘没说实话,堂堂崔氏嫡女,头脑竟与身份如此不匹配,实在蠢笨。
崔皇后忍了忍,一脸没好气。
虽然此前在崔宅时孟澜瑛已经听了不少这种话,但皇后直接明晃晃的瞧不起她,叫孟澜瑛有些难受,也深深感到了阶级秩序的森严。
无权无势,可能连这宫里的婢女都不如。
“传膳罢。”萧砚珘淡淡吩咐。
宫婢训练有素的入了内,不过一会儿,膳食便摆满了长案。
三人并不同桌而食,各人有各人的膳食。
孟澜瑛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桂枝不疾不徐的为她布菜,她满眼期冀的看着桌上唯一的荤菜炙鸭,杏眸亮晶晶的示意。
桂枝却目不斜视给她端了一碗三勒浆,并夹了一块玉露团,压低声音:“早食姑娘并不喜荤菜。”
孟澜瑛愣了愣,反应了过来,桂枝在提醒,她现在是崔棠樱,而炙鸭是崔棠樱不喜欢的食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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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她瞬间打蔫了,乖乖低下头夹着玉露团吃,那模样,侧脸时咬食一鼓一鼓的像个兔子。
萧砚珘动作微顿,侧眸打量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他只略略尝过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崔皇后正全心注意着这边,轻轻咳了一声:“大婚后还有许多繁杂事宜,除去明日回门,还有去大兴善寺祭祀,以及半月后的行宫狩猎,届时文武百官同随前去。”
原本的春猎就是这月,但因太子大婚暂时推了后。
母子二人正在商量正事,孟澜瑛则又送了个玉露团进嘴,侧脸顿时鼓起一团。
桂枝轻轻咳了咳以示提醒。
孟澜瑛也觉出不对,杏眸悄悄瞄了眼桂枝,又瞄了眼皇后,便见皇后目光如炬,她心里咯噔,小心翼翼的放下了筷子。
吃饭商量事不会积食吗?
崔皇后看着她这蠢笨的模样心里窝火的很,兄长这是寻的什么人,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宫了。
太子顺势接话打破了僵局:“回门时贺礼劳烦母后准备。”
崔皇后幽幽叹气:“你成婚,你父皇都不多留一会儿,用个便饭再走也好,贵妃狐媚,到底是得陛下欢心,你如今成婚,但却并未得真正的凤格之命,本宫忧心,只盼棠樱能平安回来。”
萧砚珘漠然不语。
“时辰差不多了,儿臣与太子妃先告退了。”
孟澜瑛看着太子,赶紧随他起身,双手有些慌乱的行叉手礼。
崔皇后看了眼孟澜瑛:“你礼仪不端日后面见百官必然出错,岑溪跟随本宫多年,便去东宫教导你礼仪。”
萧砚珘正欲拒绝结果孟澜瑛抬高声音:“多、多谢娘娘。”
他见此便把话暂时咽回去了。
而后二人便返还东宫,虽刚刚成婚,但萧砚珘也非享乐之人,眼下太平盛世,便打算前去明德殿批折子。
但是孟澜瑛脑子直愣,如果没人告知她该怎么做,她就跟个小鸡仔,下意识寻求更强大的人物追随和待命。
她亦步亦趋地跟着太子往明德殿走。
还是萧砚珘站在书房门前,他身边内侍王全看了眼他身后他才反应过来,转过了头。
果然,见孟氏一脸呆样站在他身后。
桂枝茯苓也是刚进宫,太子面前也不敢直接出声劝诫。
“你跟着孤做甚?”
孟澜瑛一愣,不、不能跟着?她慌乱看了眼身后:“妾、妾这就走。”
这闹得,早说啊。
“慢着。”太子忽而出声,神情若有所思,孟澜瑛疑惑地抬起了头,那双春水般水润的眸子纯澈的仿佛不掺任何杂质,就这么直直看着他。
还从未有人如此直视过他。
他看了眼王全,王全接受到了眼神躬身颔首:“是。”
怎么了?
她怎么看不懂。
王全走到她身前,恭敬说:“太子妃,随奴婢来罢。”
孟澜瑛应了一声,直接跟着他走了。
萧砚珘:……
走出老远孟澜瑛好像才想起什么,笨拙地转过身行了个礼。
王全直接把她带回了长信殿,叫她坐下,自己则站在一旁笑盈盈说话:“娘娘,殿下遣奴婢来是有些话叫奴婢代为转达,也算是给娘娘的一番提醒。”
“娘娘进了东宫便是东宫的人,一举一动代表着东宫的脸面,在这儿所有人的主子都只有一个,那就是太子殿下,殿下恭肃持身、仁爱广被,不会亏待任何人。”
孟澜瑛神游,方才太子一句话都没说,这内侍是怎么知道的?
“娘娘?”王全笑意微敛。
“哦,知道知道。”这些贵人们大多都猜忌心很重,她有所耳闻,看来她得好好办差,绝对不能让太子不满意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