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香萼没想到他这就答应了,些许错愕地瞪大了眼。
萧承朝她微微一笑,道:“我会命人护送你回灵州,我的几个亲卫,你也都认识,再加上琥珀夫妇,路上有个人能陪你说话,你看可好?”
这下反而是香萼说不出话了,抬眼怔怔地看着萧承。
明亮的日光下,他的面容有些模糊,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多谢你。”
片刻后,香萼站了起来,郑重道。
第74章
离开灵州时还有几分春寒料峭,再次踏入这片土地,已是榴花盛开。
香萼执意在城内酒楼里宴请了琥珀夫妇和燕二等护卫一顿丰盛的席面,就请他们回去。她的行囊不多,不用送她回到苏记门口,免得这马车和一行人再被邻里看到。
琥珀等人推脱不过,更不敢在酒楼就和香萼分道扬镳,一行人送她到了巷子不远处才停下。
下了马车,香萼踏在青石砖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提着素色行囊,快步走到了巷子口。
道旁高大的樟树依旧枝繁叶茂,遮挡住了旁边一半的白墙,近处的无名花丛里隐约有两只黄色蝴蝶飞舞,有个年轻娘子推门出来,见了香萼惊讶道:“苏掌柜,你这么快回来了?家里的事可处置好了?”
香萼当初和萧承是分头离开小巷的,她编了一个家族来信急需她回去一趟的借口,也不知道别人是如何猜想的,香萼笑盈盈道:“劳你挂念了,家事已经办妥。”
“那就好,以后都不走了吧?咱们这地方去京城一趟也不容易。”
香萼点头,道:“不走了。”
“好,那你快回去歇歇吧,我估摸着一听你回来,不少人都要登门指定你做衣裳了。”
香萼莞尔,和她寒暄两句,继续向前走,陆陆续续遇到三两个熟悉的街坊领居。
她走走停停,穿过一户户白墙棕门的民居,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香萼停下了脚步。
苏记绣品的门头招牌依旧鲜亮,窗台上摆了时令的两盆白蔷薇,银花若雪,在午后柔和温煦的风里懒洋洋地舒展着花瓣和枝叶。
铺子里收拾得一尘不染,货架上依着颜色深浅整整齐齐摆放着手帕,香囊,扇面,一旁的衣架上挂了六件青色外袍。两个绣娘坐在一处低头刺绣,小学徒阿莹正专心整理一匣才被客人挑选过的手帕......
和她走之前一模一样。
她的铺子,她的同伴在好生地等她回来。
阿莹仿佛意识到有人来了,忽地抬起了头。她不可思议地揉了揉眼睛,呆呆地在原地愣了片刻,脸色从错愕转而狂喜。
“师父,你回来了!”
阿莹尖叫一声,飞奔出来,一头扑到香萼怀里抱住她。
两个绣娘听到动静,也立刻抛下手里活计快步走来,张娘子接过香萼手里提着的行囊,王娘子一叠声问香萼累不累有没有用过午膳。
香萼被她们热情地簇拥着,又被一句句问着累不累,要不要用膳,颇有些哭笑不得。
她笑道:“我不累,我先去洗把脸,再来和你们说话。”
香萼走进卧房,里面阿莹时常打扫收拾,连花都在好好养着,和她走之前无甚区别。
阿莹捧着水盆进来让她洗脸,香萼梳洗一番,顿觉精神不少,走出去和两个绣娘说话。她走之前让二人自己商量着,于是张娘子负责了采买布料,王娘子负责记账,其余的事情有商有量,她们本就是手艺娴熟的人,加之罗家管事隔三差五来铺子里指点她们一番,什么差错都没有。
她们又说起灵州比打仗之前还要安生,而这一带也再没有登门闹事的,或是在附近鬼鬼祟祟的人。
香萼没有立刻回话,临走前萧承命人去衙门打点过多来此巡逻,许是这个缘故。
她垂眼沉默片刻,而后飞快地拢了拢垂落的鬓发,笑着应了一声好。
车马劳顿,香萼听她们说了半日的话就歇下了。她初初回来,虽说三人管得井井有条,却如她回来遇到的第一个街坊所说,有不少熟客登门指定她做衣裳或是绢花,还有的好奇打听京城里流行什么花色纹样,香萼歇息了一日便忙碌起来......
这日,香萼坐在柜台前,低着头做牡丹绢花。她连着做了六朵,抬起头歇眼睛时,正是两扇紧闭的大门。
回来一个半月了,她偶尔会对着紧闭的门和燕氏布庄这四个字出神。
她看了片刻,低下头继续做活。
香萼转而想起了另一件事。
两个绣娘和阿莹替她看守铺子,一点差错都没有,她自然给她们都发了一笔银子,也彻底盘查了一遍子手里有多少银子。
算下来,她有足够的银钱将这铺面和后面的小院子并几间厢房买下。
只不过是买铺子是大事,还应再仔细思索一番,香萼想着,在和煦的眼光下舒服地眯了眯眼。
忽地听到有人喊了她一声“苏妹妹”,香萼抬眼望过去,正是外出采买回来的罗羽仙笑呵呵地看着她。
“我这一回府就听说你回灵州了,这不对付了几口就来找你了。”
在后头的小厢房落座后,罗羽仙笑道。
香萼连忙给她端了一杯热茶,笑道:“罗姐姐这趟路上可还顺利?”
“好得很。”罗羽仙将路上发生的事说了,见香萼始终面色含笑,不由心内错愕。她是知道香萼为什么去京城的,而对面的燕氏布庄却关了,灵州内也没了燕氏富商的踪迹......
罗羽仙迟疑片刻,还是没有打探这些私隐之事,转而道:“我来前,你可是在想事?”
闻言香萼精神一振,她已经想过几回要不要将这里买下,和她同住的阿莹年纪小不懂事,两个绣娘都觉得这是好事,而罗家姐姐走南闯北颇有见识,不妨请她拿个主意。
“是我算了算如今手头银子,依着市价,应是能买下铺子和后头小院的,只是这笔买卖毕竟是大事,我一时想不好要不要买,毕竟租赁了三年也挺好......”
罗羽仙笑道:“你若是问我的意思,我是劝你买下的。咱们灵州内城不大,你这地段虽有些偏,却也影响不了什么。你在附近有不少老客熟客,他们是一年四季都在你这儿做衣裳的,平日里又时常买些小玩意,有些爱悄的姑娘宁可多走几步来买你绢花,还有个醉春院和你做被面衣裳的稳定生意。不过......”
“不过什么?”香萼追问道。
“地方小了一些。”罗羽仙解释道,“你这铺面就不大,日后若是生意更好了,难免会拥挤。还有你这院子,除了灶房净房,你又有库房和咱们说话的地方,就只有两个地儿能睡人......”若你有了别的打算,岂不麻烦?”
听完,香萼没有立刻说话。
“可是银钱还有不凑手的地方?若是买了铺子就没什么余银了,你尽管和我说。”
香萼笑着摇摇头,道:“每月都有进账,我和阿莹的吃穿还有采买布料的银钱倒是不愁。”
罗羽仙将利弊说得清清楚楚,香萼略微思索,坏处她完全可以接受,当下也不再犹豫,再三谢过了罗羽仙帮她琢磨,又道:“那我明日去寻房东。”
“我明日不得空......”罗羽仙皱眉,“我让罗老三陪你一道去?”
香萼笑道:“罗姐姐你一番好意,我心领了,只不过我一个人去就是了。”
她顿了顿,又道:“放心,我一人足以。”
说得罗羽仙也笑了起来,眼前人面色红润,落落大方,和刚刚被她在河里救起来苍白虚弱的小寡妇截然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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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花明日暖。
香萼仔细梳妆了一番,想了想将头上的白色绢花摘下,见镜中的自己一切妥当了出门了。她已经租了三年,论理可以和房东谈谈价格,能不能将卖价更低些,不想等到了房东开的茶楼里,他从一个雅间出来后听了她要买下苏记的话后,摆摆手道:卖不了!”
“为何?”香萼记得房东分明是更想要卖出去的,“王掌柜,你还没听我说完出价呢。”
王掌柜道:“苏家妹子,是你来得不巧了!昨日正有人买了我手里连着的好几个铺面,你的,还有你对面那个布庄......我原本打算这几日去找你们说的。”
香萼勉强挤出一个笑道:“是我来晚了。”
她除了失望,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布庄已经关了许久,她偶尔会对着紧闭的门发呆,但它也被别人买走了。
在灵州,最后一点关乎于他的痕迹也要没有了。
“贵客正在和我签契书呢......”
香萼没有继续听下去王掌柜喜气洋洋的话,点了点个头就往下走。她有些恍惚,走下第一步楼梯时差点踩空,这点惊吓反而让她清醒。
她要在这里等着,等那位大手笔的贵客出来,和他谈谈买铺子的事。
许久,垂眼的香萼听到脚步声,抬眼一看,一个高大英挺的男人出了雅间门,大步向她走来。
“给你。”他递来一叠地契。
“你怎么会来?”香萼喃喃道。
萧承温声道:“我复明的那一晚,我就已经想好了。你若想回灵州继续开铺子,那我便来灵州陪你。”
香萼死死地盯着他的脸。
萧承含着笑,看她。
她恍惚间想起她以前在心内质问萧承,若是真正喜爱一个人,怎会逼迫她过自己不愿意的生活呢?只是当时她没有说出口,而如今......
香萼仍是喃喃道:“那你在京城里的事呢,你的官职,还有你的那些大事......”
“我花了将近一月,将京城里所有事情都处理好了,就来找你了。”萧承道。
他笑道:“香萼,我此后都会留在灵州。”
“可是,”香萼仍是难以置信,“你不是成国公府的世子吗?你以后还要继承公府,不是吗?”
“我已祈求陛下改封了十二弟。”萧承轻描淡写道。
香萼怔怔地看着他。
“从今往后,我只是你对面布庄的掌柜。”萧承正色道,握住了香萼的一只手。
香萼嘴唇不住颤抖,说不出话。
许久,她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