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老“诶”了声,摆摆手,“侯爷为国为民戎马大半生,功勋显著,无人能及,今夜能为侯爷治疾看诊,也是老夫之幸。”况且如今太子治好了,圣上也治好了,他个老家伙成日闲在宫里吃香喝辣,手艺都快埋没了!
略寒暄两句,闲话休提。
陆准直接被茂老指挥着抬进内间,章太医提着药箱紧随,他们看诊需凝神安静,容槿不便在场,转身退出来时,见小儿子仍旧穿着一袭积雪厚重的鹤氅,眉宇紧锁,负手默立窗下。
容槿有心问候两句,但思及这些年的生疏冷待,话到嘴边到底咽下去,转为吩咐仆妇多添两盆炭火,叫东厨那边送了盅驱寒暖身的金玉羹。
这时候闻讯的陆煜也赶来了,陆绥见之,淡淡颔首,金玉羹送到身旁,他才落座浅尝两口。
容槿坐在对面圈椅静静看着,心下松了一口气。陆煜则站在她身后。
母子三个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却难得平和。
约莫一个时辰后,茂老和章太医才相继出来。
陆绥搁下汤匙大步迎上去,“如何?”
茂老:“驸马爷宽心,侯爷这腿疾待老夫改个方子,针灸辅以药浴,另再忌口、平心静气,好好调养个一两年,保准再上战场依旧威风凛凛!”
“多谢老神医。”陆绥抱拳深深一拜。
陆煜同样再三谢过。
容槿已张罗底下人安排了上好的厢房和夜宵,不论如何都要留二位夜宿,以便免于奔波。
陆准明日还需施针,茂老便没有客气,章太医出宫前得了圣上的命令,自然也要守着侯爷。
这厢安排妥当,陆绥进内间看了看老爹,不等老爹横眉瞪眼,就用无奈的语气道:“您也别恼,要不是令仪和洵儿记挂您的安危,硬是催我即刻请医,我才不会连夜折腾。”
“眼下对她们娘俩有个交代,儿子便先告退了,您歇着吧。”
陆准冷冷一哼,别开脸,“赶紧走吧你!扰人清净得很!”
刚和长子说完话的容槿回来,一见这架势就忍不住生气,“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几步过来皱眉一瞧,却见老家伙喜滋滋地咧嘴笑,“绒绒,我早说了,咱们儿子一片赤忱孝心,是世间少有的好郎君,没白养!”
容槿一噎,只觉他越老脾气越古怪,然而不可否认的是,他这样蛮横霸道又古怪难以捉摸的男人,养出了一个好儿子。
……
陆绥回府后先去延松居沐浴换了身干净衣袍,方轻声迈入海棠院。
诺大寝屋静得针落可闻,小几留着两盏琉璃灯,灯芒暖黄,柔柔地笼着两张相似的恬静睡容。
床榻外侧,留有一半的位置。
陆绥掀被平躺上去,正正好。
已过子时,他感受着身旁小火炉一样热烘烘的儿子,鼻尖漾着似花苞绽开独属于妻子的清甜软香,整个人仿佛被包裹在一朵绵软的云,心胸被满足和安宁填满,竟了无睡意。
他微微起身,亲了亲洵儿,亲了亲令令,遒劲结实的臂膀温和无声,将她们揽进怀抱。
……
洵儿生辰那日,大雪初霁,陆准的腿疾已被调养得行走无异,洵儿总算放下小忧思,高高兴兴地发拜贴邀请好友们过府庆生,唯有一点,十分坚决地拒绝了祖父要背他骑大马的提议。
陆准很不乐意,虎着脸问:“几日不见,难不成咱们祖孙就生分了?”
洵儿一本正经:“孙儿五岁啦,是真正的男子汉,再骑大马会叫人笑话的!”
“我看谁敢!”陆准挥着能轻而易举砸倒一面墙的大拳头。
洵儿心如铁石,说不要就不要,抱着祖父的拳头将人拉到祖母身边,一幅小大人的语气,“祖父乖乖坐好,孙儿还要去招待宾客呢。”
“诶——”陆准眼瞧着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一溜烟跑开了,心都空了一块。
容槿宽慰:“今日洵儿是小寿星,他人缘好,素来是孩子王,忙着呢,你啊,就老老实实的吧。”
陆准不服气,但只能听话!
实则宴上也多是交情深厚的好兄弟和好战友,裴怀瑾顾忌着与容槿的往事,分坐另一席面并未过来问候,像是忠毅侯长平侯就不同了,都是当祖父的人,从前总是奚落定远侯“孤家寡人”一个,好不可怜,如今喜得爱孙,可不得推杯交盏言笑晏晏。
陆准这人也最好吹嘘,恨不得把孙儿从头到尾都盛赞一遍,说到激昂处,大手一挥,全然顾不上茂老的忌口医嘱,豪迈道:“倒酒来!”
长平侯“啧”了声,好心提醒,“你这身子,还是别喝了吧?”
陆准不以为意:“今儿个高兴,浅酌两杯又何妨?”
谁知话落半响,四下忙活的小厮们好似听不到他的话一般,没一个有动静。
陆准好歹是叱咤风云的大将军,号令三军没有不听的,脸上霎时挂不住,沉声再道:“倒酒来!!”
又半响,还是毫无动静。
陆准攥紧拳头,眼神幽怨地往不远处的女席上扫去一眼,容槿只当看不见,并侧身避开他眼神,跟旁的贵妇人说话去了。
陆准再偏转目光,紧盯向儿子。
陆煜默然,陆绥与牧野几人同席,见状只是无奈一叹,“天大地大,公主最大,你们晓得的,我凡事都听公主的。”
陆准憋屈得涨红了一张老脸,鼻孔里喷出怨气,不信邪地最后看向公主儿媳。
其实公主也是个孝顺好相与的,每每唤他“父亲”,都跟他的亲闺女似的。
昭宁瞄了眼老倔驴公爹,招手叫来洵儿,将一小壶菊花茶给他,忍着笑道,“去吧。”
“好嘞!”洵儿笑盈盈地绕到祖父跟前,将茶壶往前一递,“喏!”
陆准:“……”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他可是一家之主威震西北啊!
几个好兄弟都忍不住笑了。
陆准轻咳一声,对着孙儿到底不舍得摆臭脸,勉强挤出个笑容,“洵儿真乖!”咬牙接过茶壶,满斟一杯,敬向众人手里那醇香四溢的美酒,挽尊道:“唉,我老了,什么不得听她们的?这是愁人,但也是福气啊!今日就以茶代酒,贺我乖孙生辰,祝我乖孙岁岁平,岁岁安,志在四方,鹏程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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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老陆:一家之主沦落至此,实在匪夷所思!倒反天罡!谁能为本侯发声啊!!
容槿:[白眼][白眼]
陆煜:[托腮][托腮]
小陆:[咦~][咦~]
昭宁:父亲着实委屈,我这儿还有一壶平肝清热茶[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洵儿:来啦~[好的][好的]祖父您就敞开了喝!
老陆:[躺平][躺平][躺平][躺平][躺平][躺平]
第107章 【六】
戌时正, 夜色温柔,灯火阑珊, 一日主宾尽欢,随着宴席散去,公主府重回安宁。
杜嬷嬷指挥着底下人把各府送来的贺礼登记造册,一一存放进专属于小公子的库房,便拿着礼单给昭宁过目,语气感叹,“您瞧瞧,都是别出心裁的宝贝, 凌霜他们几个来回搬了好几趟,照这样下去呀, 再过两年就得给公子新扩一个库房了!”
“是呢,嬷嬷快歇一歇吧。”昭宁接过礼单, 拉杜嬷嬷在身旁坐下。
按说杜嬷嬷年纪大了,权当在府里养老过安生日子, 这些琐碎小事自有管事婆子去办,但杜嬷嬷是个闲不住的,昭宁看她忙上忙下,时常有种母后还在的亲切感,
待她分外心疼。
杜嬷嬷倒是不觉着累,双慧倒茶水过来,她含笑接过喝了几口解解渴, 不忘指着单子末尾一道特殊标记的地方道:“这贺礼有些怪, 登门的小厮说他家主人与您和驸马爷是故交,却不明禀是哪家的,好在凌霜打开检查并无异样, 老奴跟着瞧了眼,里头那墨玉和羊脂白玉做的棋子颗颗莹润漂亮,着实用心了。”
“哦?”昭宁拧眉回想一番,有些犯糊涂。
这时陆绥穿着身玄袍信步进门来,今日宴上觥筹交错,他当爹的,少不得浅酌两杯应酬,身上染了酒气,未免熏着昭宁,送罢宾客便立即沐浴去了,眼下见主仆几个陷入沉思,不由得问:“怎么了?”
昭宁言简意赅地把原委同他说来,“你我的故交今日都赴宴了,倒是不知这人是谁,神神秘秘的。”
陆绥听得一个“玉”,剑眉本能蹙起,连带着眸底也划过一丝嫌恶,但见昭宁对那贱人已经完全忘怀,他心中有一股暖意燃起,却也怕昭宁再琢磨下去,指不定就又想起来了。
“无妨,改日我着人问问。”陆绥不动声色地取过礼单,在昭宁右侧落座。
他人高腿长,体型健硕威武,这一坐,便显得那方美人榻愈发狭窄起来。
杜嬷嬷心道这么多年了,驸马爷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黏着她们公主,当下她老婆子再不告退,倒显得很没有眼力见!
杜嬷嬷拽着双慧和几个小婢退下了。
陆绥把礼单搁在小几,更自在从容地揽抱昭宁坐在他腿上,委屈诉苦:“过生辰的是儿子,累的是爹。”
昭宁忍俊不禁,一时放下那神秘贺礼,捧着他脸颊亲了两口,温声软语,“还累不累?”
陆绥摇摇头,枕进她怀里,“得和公主共赴云雨才不累。”
昭宁:“……我看你是一身力气没处使吧!”
陆绥低声笑起来。
“爹爹,娘亲!”
外间传来熟悉又欢快的童音。
陆绥的笑顿时变作一声叹,没奈何,只能松手放开昭宁。
昭宁忍笑起身,正见换了身衣袍的洵儿小蝴蝶似地飞扑过来,她半蹲下身子接住人,不妨小家伙年长一岁,身量高了,扑来的力道与小牛犊一般,若非陆绥在身后扶着,她险些栽倒。
“哎呀!”洵儿也赶忙搂住娘亲。
昭宁摸摸他的小脸蛋,让他别担心,边问:“乖乖,忙活了一日怎么还没歇下?”
洵儿睁着乌黑明亮的大眼睛,期待道:“儿子想看爹爹和娘亲送的生辰礼,睡不着!”
“好好好。”昭宁牵着儿子起来,示意陆绥赶紧去取礼物。
陆绥依言,不一会儿就握着两个檀木锦盒回来了,微微扬起的唇角透出几分狡黠,俯身道:“洵儿猜猜,哪个是爹爹送的?”
洵儿意想不到,“啊?”了声,仰头看了眼娘亲。
昭宁按耐住想要告诉儿子的冲动,用陆绥的语气道:“洵儿猜猜,哪个又是娘送的?”
洵儿恍然大悟,哼了哼,“好哇,原来爹娘早就商量好了!”
他打量几眼那一模一样的锦盒,摸着下巴思忖了会,很快得意挑眉,老沉道:“若是儿子猜中,爹娘可以满足儿子一个愿望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