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她心里也明白,从前许多次也亲眼看到过, 永庆英姿飒爽地跟在以陆绥为首的一众侯爵子弟身边, 骑马射箭投壶蹴鞠,称兄道妹,看似没有一点公主架子, 她鄙夷、不屑,从来都是远远绕开,她有自己的交际圈子,是与陆绥永庆他们截然相反的琴棋书画、插花点茶。
道不同,不相为谋,这无可厚非。
况且昨夜永庆不过是故意那么叫好让她心塞添堵罢了,一点点烦闷,原就没打算计较。
但是经陆绥这么正儿八经的一解释,心境到底不一样。
男人的态度很重要,他会解释,说明至少把她的想法和情绪放在心上了。
于是昭宁也不再想着避他,坦然一笑,从容道:“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并不在乎。”
陆绥闻言,眸光却是微不可察的黯下来,默了一息后才“嗯”了声。
其间已有宫婢手脚麻利地撤下残羹冷炙,新呈上几道秋梨葡萄柑橘等新鲜瓜果小食。
昭宁重新落座,见陆绥背对她负手而立,就问了句:“可是还有紧急军务要忙?”
陆绥倏地回身深看她一眼,脸色多少有些幽郁。
昭宁无辜又茫然地眨眨眼,谁叫每次碰到他张口闭口的紧急军务呀!
沉默中,她想起文武百官自午时下值后,皆有一个时辰的休歇,便对他招招手,软声道:“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陆绥这才大步走回来,掀袍落座。
秋风被他迅疾豪迈的动作带起,余波荡在昭宁裙摆,昭宁只觉脸畔也有一丝陌生的气息霸道拂过,痒痒的,叫人想拨弄一番,但微微抬起手,突然又想起那日在马车上,这张脸被陆绥捧在掌心,细细的吻过、舔过……
指尖发麻,在触碰到脸颊的前一瞬,骤停。
昭宁略有些不自在地转为推了面前的蜜橘给陆绥,边问双慧要来那本武功籍册,好奇问:“这个,你编了多久?”
陆绥接过蜜橘,顺手剥皮,只大概说:“约莫两三年,我武学尚浅,诸多招式都是请教恩师所得。”
昭宁刚才听他和茂老说话时已经得知,这位恩师是江湖第一高手百聆渊,也是茂老那位失散多年的好友,可惜其在一次会盟大战后退隐山林了,多少人都求见无门,遍寻无踪,也不知定远侯怎么请到这尊大佛传授陆绥武功?
不对,两三年?
那会子她们还没婚约,是迎面碰上都会绕道避开的死对头呢!
昭宁心生奇怪,正要问,面前却有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递来蜜橘果肉。
一瓣瓣完好无损,饱满多汁,连丝络也剥得干干净净,像是生怕她嫌弃,其下特意留着一层果皮垫着,并未直接用手去碰。
昭宁顿时诧异看向陆绥,其实她递给他,只是随手缓解羞窘的举动,是让他吃,而不是让他伺候她!
但一个五大三粗的糙汉能有这份自觉和细致,昭宁倒也喜欢,便接过一瓣放进嘴里,清甜如蜜的汁水爆在舌尖,她眼眸微眯,唇角一弯:“好甜~”
陆绥虽没有吃,但光听这微微上扬的娇软语调,喉头微滚,心尖已自有一股酥麻并甜意流淌。
注意到昭宁咽下那瓣果肉,他下意识又递了一瓣到她嘴边。
昭宁不禁愣了愣。
陆绥也猛地一怔,似发觉自己越界了,指尖不受控制地一紧,然而就在他以为会被昭宁嫌恶地狠狠拍开时——
昭宁微微倾身过来,轻咬住那瓣果肉,很小心地没有碰到他的指腹,接着指尖空了,他望着昭宁比蜜橘还要饱满水润的唇瓣,忽觉口干舌燥得厉害,想亲,好想亲……却怕再次失控,只得克制地挪开视线。
内心被一种不可言说的满足充盈,稍稍抒解了这汹涌的欲望。
昭宁不太自在地别开脸,“你也尝尝。”
“嗯。”陆绥嗓音微黯。
四面透风的亭子不知何时升起一抹旖旎热韵,薄雾一般将两人轻轻笼住。
昭宁难免有点意乱,想说点别的,可一时之间竟忘了刚才想问什么!不过也不打紧,毕竟陆绥就在身边,以后想到再问也一样。
昭宁便继续先前的思绪说道:“之前我乍看这籍册,误会你要谋害承稷性命,对你说了很多寒言恶语,但,但我不懂武功嘛,什么心法招式一点也不懂,你又不跟我好好解释……”
说着说着,忸怩心虚的语气渐渐理直气壮起来。
倒成他的不是了。陆绥听得哑然失笑。
这一笑,又似春风化雨,冰雪消融,午后灼灼的光华映在他深邃眉眼,俊挺鼻梁,勾勒出几许少见的柔情。
昭宁那点忸怩瞬间荡然无存,“反正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啦,你若有埋怨、责怪,想要什么补偿,也尽可提出来。”
然而往日一个高贵冷傲处处疏离的公主,用这样温柔似水的语调,亲昵纵容的姿态,谁又忍心去埋怨责怪她?
陆绥摇摇头,语气寻常:“分内之事,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原本他也没把那些放在心上,左不过昭宁厌恶他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比那夜更扎他心窝子的谩骂和折辱数不胜数。
于是这茬算翻篇了。
昭宁心情轻松地看起册子内容,奈何第一页就稀里糊涂的,她皱着眉头,轻嗔陆绥一眼。
陆绥就明白了,自觉地从对面坐到她身旁,修长指尖点在书页上,详细跟她解说这些招式如何起,如何落,及调息吐纳,对应到楚承稷病体的效用等等。
他对着图册言简意赅,目光却似有若无地落在昭宁脸上,看她秀美的眉宇舒展,或是微蹙,看她澄澈的眼眸露出恍然的光芒,或一抹惊艳、赞叹,看她吹弹可破的雪肤泛起一层浅红。
昭宁兴致勃勃地抬头,便是撞进这样一双笼罩着自己的幽深漆眸,脸颊一热,忙推推陆绥,起身走了几步,暗自缓缓心头异样,又发现一个难题,为难道:“你这么说,我记不住,回头也跟承稷说不清。”
“待四殿下身子好些,每日抽出一个时辰,我教他,成不成?”陆绥试着问。
昭宁顿时惊讶回身。
她原本想让陆绥跟茂老好好说说,茂老经常在她弟弟身边看诊,教习纠正也方便。
不想陆绥会出此言。
他老爹跟平南侯还是统一阵营的结拜兄弟呢!
若他每日频繁地与承稷来往,不说安王那边,至少定远侯就得先急跳脚。
毕竟找到神医只是开始,后续的调养恢复将是一个艰难漫长且充满意外的过程。
没有谁愿意把全族全军的兴衰荣辱托付在这样一位皇子身上。
又怎好让他公务繁忙之际,还要两头为难呢?
与此同时,陆绥也把昭宁的犹豫和纠结看进眼底,默了默,知四殿下是她最在乎的亲人,到底无法放心交给外人,就像她心慌焦急得要掉眼泪,也倔强地不肯向他诉说半句委屈,宁愿深夜孤身去护国寺找太后对峙要人,也绝不会向他开口。
陆绥黯然敛下思绪,退一步道:“届时若有疑难,再议也不迟。”
昭宁这才笑着点点头:“嗯嗯!”
至时辰差不多,陆绥该回兵部衙署上值,昭宁也准备回宸安殿了,二人从凉亭出来,穿过前方牡丹园便是相反的方向,昭宁想着跟陆绥道个别,他却突然叫住她。
“公主。”
“嗯?”
“你发髻上似乎有条虫子。”
“!!!”
昭宁大惊,顿时吓得一动不敢动,双颊的红晕都似瞬间褪
个干净,慌乱道:“你快给我拿下来!”
陆绥依言上前,微微低着头,在她挽得精致华美的发髻上轻轻拨弄了下,认真捉拿“罪虫”。
从斜后方的桂树看去,却是高大英武的悍将以一种完全占有的姿态将少女拥进怀里,微俯身,捧着她的脸,细细亲吻她额头、眉眼、双唇。
温辞玉咬紧后槽牙,双目猩红地紧盯着,双拳攥紧恨恨砸在桂树上,惊落一片如雨花瓣,碎金纷纷扬扬,面如冠玉的状元郎再不复昔日斯文儒雅。
陆绥是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这个阴险腹黑的偷妻贼在向他炫耀奸计得逞!在狂妄地向他宣誓主权!!
昭宁一无所知,羽睫轻颤着等她的驸马给她捉虫子,然而好半响过去,一点动静没有,她急得不行,忍不住问:“如何了?”
陆绥粗粝的指腹抚着昭宁乌黑柔顺如锦缎般的秀发,闻言收回冰冷余光,慢条斯理扶正一支金步摇,才稍稍退开两步,指尖不知何时多出一片漂亮的枫叶,“不是虫子,我看错了。”
昭宁轻呼一口气,“那就好!”
她最讨厌毛茸茸的虫子了!
就此分别,陆绥目送昭宁一行沿着宫道走远,直至背影再也看不见,才慢悠悠转身,锐利似剑的眸光睨向桂树。
那儿立着个显出身形的青衫郎君,正拿仇视敌对的目光瞪过来。
视线交汇,激烈碰撞,四下风声倏止。
陆绥唇角微勾,肆意地笑了笑,畅快至极的同时却想起这十几年来,无数个春夏秋冬、风霜雨雪,他也是这般阴暗躲藏地站在她们身后——
于是笑意淡了,薄唇无声地说了句什么,便漠然离去。
独留温辞玉将树皮砸得染上一层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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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陆:嘻嘻[坏笑][坏笑]
小温:不嘻嘻[裂开][裂开]
昭宁:驸马细致驸马严谨驸马认真驸马棒[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今天收到好多评论,感动[爆哭][爆哭]谢谢宝宝们!!我应该加更的,但因为不是全职,工作日有点忙,实在写不到,给大家发红包了!
然后因为没有存稿了,以后更新时间要改到零点左右,写完就发,晚安么么湫[亲亲][亲亲]
第27章 夸赞
午后日影微斜, 红墙青瓦映着细碎金光,为冗长平直的宫道铺下一地暖意。
昭宁坐在装饰雅致的檐子里, 和煦微风透过黛紫云纹幕帐拂面吹来,叫人心神放松,感到一股久违的困倦。
一向端庄优雅注重仪态的公主,极少地将背脊往后靠了靠,单手撑额,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拨华盖垂下的流苏坠,慵懒出了神。
不知怎的,想起小宴开始前, 茂老与陆绥那名唤江澜的常随的熟稔攀谈。
轻拨的动作微顿,昭宁一手掀帘。
跟随左右的淩霜立即大步上前来, 听到公主问起前番去洛阳寻找茂老神医的详情细节。
淩霜一五一十地交代,言毕略有些迟疑地提出此行异样:“寻到茂老的仙山上, 我们意外碰到侯府的人外出公干,说是缉拿通敌逃犯, 当时茂老试药昏迷,我急于带茂老下山救治,以便早日归京,遂未多问, 但如今一想,着实太过巧合。回程路上也偶尔听茂老嘀咕着,‘幸好那小伙子拉我一把, 不然这老骨头就交代咯’, 我问茂老,茂老却摆摆手,嘀咕旁的去了, 兼之时间紧迫,马不停蹄赶路,我亦未深探。”
昭宁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
她交代淩霜前往洛阳之际,连父皇都没透露,旁人更无从得知,除非陆绥也是死后复生能未卜先知?
但种种迹象都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