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霜立即带侍卫们护在公主面前。
昭宁有点窘,其实也不必如此大的阵仗!但这话说出来丢气势,于是给淩霜递了个眼神。
谁知淩霜错会其意,竟“唰”一下拔剑出鞘。
陆绥面色也一冷,逼视淩霜的眸光不亚于一柄折射寒芒的利剑。但看向被层层掩护的昭宁时,眸里便只剩下了无力和枉然。
今天她给了他太多震撼和悸动,他以为他们的关系已经在无形中拉近了,他可以再靠近她一点,可以在惹她生气时抱住她。
实则不然。
他们依旧很远,她皱皱眉,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他隔开万里。
沉默的对峙。
昭宁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也顾不上什么公主的气势了,忙推开淩霜,两步过去一把拽住陆绥,转头回府!
直到回府将大门一关,昭宁才道:“真是丢死人了!”说着戳戳陆绥胸膛,泄气道:“好了好了,不生气了。”
就当看在他帮找神医又编武功秘籍的份上,些许小事,不必斤斤计较。
陆绥只是怔然看着昭宁,漆眸深黯,长久不语,直到怀里毫无预兆地贴过来一抹温软,带着独属于她的甜美香气,似一抹云,一缕春风,轻盈笼在他阴霾暗沉的心尖。
高大挺拔的男人意想不到,微微一僵,像被什么束住身躯四肢,顿时一动不敢动。
昭宁尽量用落落大方且无比自然的语气:“你想的话,就给你抱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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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陆:就一下吗[可怜][托腮]
昭宁:对!就一下!
片刻后:[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
第29章 送宝
九月初一,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一大早, 昭宁先进宫和弟弟楚承稷道了别,留下淩霜,确保宸安殿的诸项事宜再无差池,殿外有宫婢来报吉时将至,遂才坐上檐子前往盛华门。
身着龙袍头戴冕旒的宣德帝已立在广殿上首,面朝此番得以伴驾出行的王孙贵族重臣,垂眸俯瞰,威仪无双, 待勉励罢,行下汉白玉琉璃阶, 对女儿招招手,又是那个和蔼慈爱的老父亲, 唠叨道:“此行路途奔波,你少出远门, 又惯是个娇贵挑剔吃不得苦的,还是和父皇同乘吧,免得半道又嚷嚷着要回宫!”
昭宁顿时汗颜大窘,余光也敏锐地注意到赵皇后明显变化的眼神, 及永庆咬紧后槽牙投来的嫉妒目光,其余两三个不受宠的嫔妃小皇子则眼观鼻鼻观心,皆垂头缄默不敢言。
帝王那雕龙绘凤极致华贵的玉络车乃八骏并行, 宽敞舒适自然没得说, 最紧要的是,此乃无上皇权和尊荣的象征。
如今宣德帝却用再寻常不过的语气,仿佛只是为了女儿坐得舒坦些, 可见心偏得没边了。
昭宁是娇养深宫吃不得苦,但她的车架也不差,没必要因此小事惹眼引祸,于是婉拒了她父皇,道还是自个儿的马车坐起来自由自在,沿途赏景也方便。
宣德帝摇头笑笑,不再说什么,由内侍扶着登上御撵。
赵皇后等了片刻,帝王却未有丝毫请她同乘的意思,妆容华丽的面庞到底闪过一抹不甘,与女儿永庆对了个眼神后,才上了皇后座驾。
昭宁已做到知分寸、避锋芒,任谁也挑不出她的不是,旁的就懒得多管了。
吉时至,随着几道鞭响,钟鼓声起,巍峨宫门次第洞开,宣德帝一行启程前往骊山。
沿途甲胄铿锵的羽林卫持戟开道,旌旗如林,猎猎作响,行出皇城后陆续有各家马车秩序井然地并入队列,浩浩荡荡蜿蜒形成一条威严巨龙,至朱雀大街时,人头攒动的喧闹沸腾忽止,只见万民匍匐跪地,山呼海拜的“吾皇万岁”如雷响起,至帝王仪仗队伍远去,仍余音不绝。
出城后,昭宁才放下手中古籍,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看。
马车辘辘前行,景致不断变换,寂寥秋光也多了分新鲜,忽而视线里闯进一道英武高大的身影。
往日着深绯官袍的郎君今日换上熟悉的黑鳞铠甲,冰冷兜鍪里是一张凌厉深邃的俊脸,如斯骑在高头大马上,如山如岳,英姿勃发,甫一入目,竟有些叫人挪不开眼。
昭宁又想起上辈子他快马奔袭而来,捞她尸首的坚毅与决绝,及那夜在府门影壁处,他低头将下巴抵在她肩窝轻拥而来的健硕身躯,那么宽厚,能将她整个纳进怀里。
迟疑的低声询问也是从发顶传来:“就给抱一下?”
她脸颊贴在他心跳“砰砰”的胸膛,少有的支支吾吾:“对……就一下!”
可他并不松手,抱了很久很久的一下,仿佛以后再也抱不到了,所以要一次抱够。
意识到瞬息的回忆也能叫脸颊微烫,昭宁忙收了目光垂下车帘。
“啧!”与陆绥并肩骑马的牧野捕捉到这一小举动,愤然打抱不平,“她有什么好清高的!京都多的是对你投怀送抱无门的贵女千金!她嫌你这嫌你那,是她没眼光,被温辞玉那小白脸下降头了,你也别太放在心上……”
说着才发现,好友望着昭宁公主华美雅致的马车,唇角微扬,怡然自得,向来冷峻漠然的脸上竟挂着一抹笑!牧野惊了,恨铁不成钢地长叹一声:“你也被下降头了?”
陆绥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淡淡瞥一眼牧野:“你资质平庸,不学无术,求娶公主无门,自然不知道公主的好,日后还是少说些酸
话吧。”
牧野:“…………”
得,就你知道公主的好!就让你吃公主的巴掌和冷眼去罢!!
牧野一脸受伤地调转马头,去寻勇毅侯的次子、京都第二纨绔要安慰去了。
陆绥懒得理会牧野,骑马不紧不慢地跟在昭宁车架后三十余步的距离。
今日王驾出行,他也领了护卫四方的差事。
所幸国朝安定,沿路并无宵小逆贼来犯。
行至晌午,队伍在一片临湖的树荫停下,稍作休歇用膳。
昭宁也下车走了走,双慧带宫婢们寻了个干净的草地铺设地衣、锦垫、小案等物,外围有映竹领人支起紫绫步障。
王英就拔了根狗尾巴草,逗鸟笼里的小五玩儿。
小五在宸安殿闷久了,嗅到野外清新气息,扑腾着羽毛鲜亮的翅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昭宁打开鸟笼让它出来,小五果然高兴得绕着她打转转,然后振翅飞走了。
王英一急,立马要追,谁知被一只小鸟逗着转圈圈!
昭宁忍俊不禁,“随它去吧。”
小五养了七八年,聪慧有灵性,以前好几次将它放生山野,它竟又自个儿飞回来,因而昭宁不怕它飞远迷失。
果然,不多会身后就传来清脆的鸟叫声。
昭宁笑着回眸,表情却微微一顿。
只见是陆绥阔步而来,小五老神在在地踩在他肩膀上,他们的上空,还盘旋着一只猛戾矫健的海东青,雄赳赳气昂昂的。
昭宁抿抿唇,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两步。
最重优雅仪态的公主,儿时继被陆绥的马惊吓跌倒后,一次踏春又被他豢养的海东青叼走了发髻上最闪耀漂亮的东珠。
淩霜带人去追,陆绥却不舍爱宠丧命,冷着脸说会还她一模一样的,牧野就在旁接话:“等今夜玄穹拉了屎,自然就能还公主宝贝了。”说完哈哈大笑,害她气红了脸,窘迫又狼狈,在一众皇子公主乃至世族子弟闺秀面前丢尽了面子!
哪怕当时父皇狠狠罚了这两个纨绔给她出气,昭宁现在想起还是有点郁闷,尤其是看到陆绥身后,那个吊儿郎当吹着口哨走来的牧野!
他们还厮混在一起!
昭宁气鼓鼓地瞪了陆绥一眼。
陆绥心头微紧,舒展的眉宇也皱了起来,“令仪……”
“不许你唤本公主名讳!”昭宁冷哼一声别开脸,只叫小五回来。
谁知一向认主的小五非但不回,反倒亲近地扑闪翅膀蹭了蹭陆绥。
好似陆绥才是它的主人。
昭宁少不得又赏陆绥一记冷眼,小五这只小叛徒也不要了,转身就回了步障内,命侍卫们严加把守!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来!
陆绥顿时脸色难看地僵在原地。
牧野乐了,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阴阳道:“瞧瞧,我这种不学无术之辈是领会不到公主的‘好’了,还是陆世子有福气——嗷嗷嗷疼!”
话未说完,一记拳头砸得牧二少跳脚直嚷疼。
陆绥面无表情,薄唇吐出一字:“滚。”
牧野缩缩脖子,大呼小叫地走了,谁知刚回自家马车,就被母老虎夫人拧着耳朵狠狠揪了把,痛呼声惊飞一树麻雀。
陆绥看着前方直邦邦守在步障外的侍卫们,烦躁又无力地攥了攥拳头,丝丝缕缕的悔意如理不清的线团,牢牢将他缠紧、勒住。
平心而论,牧野看似玩世不恭,行事恣意,实则有一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赤诚之心,是以他才会与之相交至今。
可昭宁的厌恶也明晃晃。
显然又将他与最不堪的纨绔归为同类,避之不及。
偏偏他难以启齿,难以解释,因他少时,确实当过一阵子纨绔。
他以为做了错事,母亲也会像其他侯爵世族的主母一般,摆出最威严的冷脸斥责惩罚。
所以任由那群纨绔子弟牵走他的烈马,不想歪打误撞,吓到了宣德帝最疼爱的小公主。他在宫里领了罚,心底隐约窃喜,事态严重,母亲必然不会坐视不理,可惜回到家,只有一道紧闭的院门,他翻墙进去,终于如愿以偿得到母亲一个训斥,却是一句:
“孽障!当初我就该掐死你!”
而后不过两日,母亲就嫌恶地搬去了护国寺清修。
定远侯大发雷霆,将儿子暴揍一顿,直接丢去军营千锤百炼。
少年那颗故意装出来的坏心在日复一日的漠视里终是冷了,淡了,死了,午夜梦回却开始频频出现哭得梨花带雨的昭宁公主。
于是开春郊游便命玄穹再给她送一份赔礼,谁知玄穹被东珠夺目的色泽吸引,再次歪打误撞,把那位高贵的公主得罪个彻底。
这原本没什么,他们本就毫无交集,他愧疚,只是良知作祟,赔礼送罢也不会与公主有任何来往。
正如那夜定远侯所言:他最瞧不上那种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娇气包!
谁又知,命运的齿轮会在次年秋悄然转动。
人称京都小霸王谁也不敢招惹的陆世子去护国寺探望母亲,被人当头砸下一兜沉甸甸的青梨,寒目抬眸,树上竟是一脸无措的昭宁公主。
“对,对不住啊,手滑了,你疼不疼?要找个医士给你看看么?”
他摇头说不必,转身欲走时怀里被塞了几个梨子。
向来见到他就绕道如避瘟神的公主,弯唇笑得甜美,“这个送你,就当是赔礼了。”
说完一溜烟跑没影。
他倒还奇怪,公主不是很讨厌他吗?随后才意识到,母亲说不想见到他的脸,他就戴了面具,原来公主根本没认出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