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绥本能地握住昭宁冰凉的手,放在他宽大温暖的掌心,带着一层厚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唤她:“令令?”
梦中的泪人没有回应,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掌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陆绥另只手想给她擦擦眼
泪,却也被她抓住,她执笔作画弹琴对弈的手指纤细而修长,可根本抓不住一只常年提枪握刀的大手,只能仓促拽住大拇指并食指,紧紧的,用力的,好似生怕他会走。
陆绥从来都是被昭宁嫌弃、厌恶、躲避,曾几何时被这样依赖过?
然而此时此刻预想中被依赖被需要的满足感却没有传来,心尖只有钝钝的疼意剧烈汹涌。
到底是梦到了什么,哭成这样?
还有谁敢给她委屈受?
陆绥小心翼翼地把人从被泪水濡湿的衾被捞起来,放进他怀里,昭宁寻到更温暖可靠的地方,无意识放开了手,转为勾住陆绥脖子,湿漉漉的脸颊埋在他胸口。
温香软玉抱个满怀,陆绥难得没有一丝旖旎心思,只想去拍拍昭宁的背脊安抚她的惊慌无措,掌心落下的瞬间又想起上回在马车上,她的控诉。
他力道大,可他早已习惯了,根本察觉不了。
轻拍无师自通地变成了轻抚,原来掌下的背脊是那么纤细单薄。他心生无限怜惜,语气也温和得不像话,“令令不哭,不怕,梦里都是假的。”
“谁欺负你,我必提剑杀了他。”
“……”
昭宁入睡不久,就又开始做起了噩梦。
这次梦到了上辈子的中秋夜,狂风巨浪的破碎船舫下,她摇摇欲坠地被卷进湖底,眼前同样出现温辞玉逆光而来的面庞。
可昔日温润如玉的状元郎,手提利剑,神情阴冷,瞬间将濒死的她捅个对穿。
她眼睁睁看着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鲜血将整个寒江染得通红。
死后灵魂飘到茫茫江面,却没有一个人来捞她。
就在这样极致的恐惧和无助下,突然有一只遒劲坚实的手臂猛地将她拉了出来。
噩梦里的种种如金光破开阴霾,逐渐散去,当意识回笼,人清醒过来,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紧紧搂着个健硕无比的男人!
昭宁猛地松开手,惊吓得想叫人却发不出声音。
这时陆绥也觉察了异样,忙放开昭宁低头去看她,“醒了?”
昭宁怔然望着朦胧暗色里那熟悉的眉眼轮廓,默默松了好大一口气。
旋即又想起临睡前——
她一把将陆绥推开,拽着被子躲到角落里,目露警惕,嗓音沙哑地质问:“谁准你进来的?”
陆绥身躯一僵,唇角抿直,几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阴暗,他的卑劣,他的无耻。
此时外间传来脚步声,是王英急匆匆走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帐外:“奴婢该死,眼看您梦魇不醒无计可施急得不行,听驸马说有法子就,就斗胆请驸马进来了,请公主责罚!”
昭宁顿了顿,她手心还留有属于陆绥的温度,梦里将她拉出来的那双手臂,是他。
到底不忍责罚无辜:“罢了,下不为例。”
王英这才拍着一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连连谢恩退下,还要想个法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世子爷震坏的窗给补起来。
天老爷,两位主子没一位好伺候的,下回必得跟世子爷提提涨月银的事了!
王英离去后,内室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昭宁不自在地将松乱的衣衫理正,脸上湿热的泪痕尚在,她摸到一方帕子擦了擦,重新看向已经无声退出架子床的陆绥。
“你不是走了,又还来干什么?”
陆绥看着层叠帐幔内那道朦胧的身影,默了一息,嗓音艰涩:“我也想问问公主,为何出尔反尔?”
昭宁奇怪地掀开帘幔,“明明是你一声不吭就走,你还敢倒打一耙怪起本公主?”
陆绥深深蹙眉:“我只是回去沐浴换衣!”
昭宁愣了下。
所以他让她等等,是这个意思?
鼻尖确实萦绕着一股清香,适才的怀抱宽阔温暖,也没有任何汗味。
想来今日赶了一天的路,她坐马车尚且觉得不适,一到行宫就命人备水沐浴,而陆绥还是穿着厚重的盔甲骑马,风吹日晒一堆尘土……要是他脏兮兮地进她的寝屋,怕是也得被她嫌弃地立刻赶出去。
昭宁略有些心虚地看陆绥一眼,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那也是你没说清楚,你胆敢责怪公主,你,你大胆!”
陆绥心思一沉,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
她厌烦他,有一千一万种理由,清醒了,不需要他了,自然恨不得将他立马轰出门去,最好赶得远远的,再不碍眼。
然而预料中的冷言冷语并没有传来。
昭宁只是从床榻里抱出一个枕头,丢进陆绥怀里,在陆绥沉寂黯淡的眸光中,嘟囔道:“反正今夜是你不对,罚你打地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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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昭宁:本公主错也是对,对更是对!
小陆:天大地大,公主最大~
来了来了,宝宝们久等了[可怜][可怜][亲亲][亲亲]
第31章 赏罚
这样霸道骄矜的一句话落在陆绥耳里, 简直如听仙乐。
他抱着尚有少女馥郁香气的软枕,不动声色地将这话在心里来回反复地品味一番。
她确定是“罚”, 而不是“赏”?
“罚”过今夜,明夜岂不是可以上榻?
一颗沉寂的心陡然跳得快了几分。
昭宁并不知挺拔如青松般的郎君琢磨些什么,只压下那股莫名的羞窘,摇铃再度唤王英进来,吩咐王英重新取一床被褥,铺去外间供她们守夜所睡的小榻上,然后今夜也不必守了。
王英喜滋滋地领命而去,等取被褥回来, 却见世子爷摆了摆手。
王英心领神会,这便躬身退下了。
陆绥抱着新被褥径直来到床榻前。
昭宁懵懵地看着他, 不明所以,“你干嘛?”
在陆绥幽深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时, 她意识到什么,惊得瞪圆了桃花眼, 凶巴巴道:“本公主许你歇在外间小榻已是格外开恩,你胆敢僭越,地上也没你的位置了。”
陆绥眉宇微蹙,语气颇为无辜:“你的衾被哭湿了, 再盖恐怕会着凉,不妨换新的。”
昭宁:“……”
她轻咳一声,这才脸热地把被子推出去。
陆绥单手就提走了, 边将新的轻放在昭宁身边, 随后又去窗下盛有温水的金盆旁取巾帕濡湿拧干,递过来。
这回昭宁没再误解“好人”,心安理得地接过仔细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再给陆绥拿回去。
细细一摸,她芙蓉色的寝衣也是潮湿的,想了想还是下地穿鞋,自个儿去小隔间的衣橱里取了新的换上。
这隔间有门,是专为更衣而设,衣物窸窣声在寂静的夜里几乎微不可察。
陆绥却是喉头微滚,伴随着那轻微的声响,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衣料滑过雪白玲珑的景象,晾置巾帕的大手也猛然一紧,身形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身后再次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才若无其事地去到一道琉璃云屏之隔的外间。
昭宁歪头打量一眼陆绥的背影,宽阔有力,规矩守礼,莫名给她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全感。一时睡意全无,索性去桌案底下把那篓宝石重新掏了出来,而后就坐在梳妆台前,取出一颗快有她手巴掌大的红宝石,举在灯芒下细细打量着。
那亮晶晶的光泽如梦似幻,看得人心迷目眩。
昭宁忍不住问:“这么多宝石,你从哪来的?”
陆绥顿了顿,语气平常:“前两年出征塞外偶然所得。”
“哦~”昭宁懒得计较这话的真假,换了颗蓝宝石继续欣赏,边琢磨着可以画了图纸叫工匠做成项链,或是镶进戒指。
“喜欢吗?”
一
道低沉有磁性的嗓音忽然从发顶传来。
昭宁微微一惊,回眸才发现陆绥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旁。
白日身着黑鳞铠甲显得冷硬威武的悍将,此刻褪去外袍,只穿了一身玄色中衣,眉眼不再严峻冷漠,整个人气质随和,俊美得不像话。
昭宁不经意地错开视线,发自内心道:“喜欢!”
天底下哪个小娘子不喜欢闪闪发光的漂亮珠宝呢?
昭宁是公主,亦不能免俗。
陆绥便知她心情愉悦,应是不气白日那桩了。他目光自然地看向雕花妆奁,里面全是华美精致的首饰,再一旁的矮案上,则随意堆放一沓古籍,最上面一本名为《花月夜》的诗集异常醒目。
陆绥刚刚翘起的唇角,无声一僵。
《花月夜》是温辞玉专门为她所写,辞藻华丽,情意绵绵……
而她放在这样触手可及的位置,显然经常翻阅,连来到行宫也要随身带着!
借着昏黄烛光,陆绥神情阴翳地将那沓古籍从头扫到尾,终于在最底下看到一抹被淹没的熟悉蓝皮侧封。
他抑下心头阴霾,不动声色问:“公主也爱看武侠传记么?”
昭宁闻言面露茫然,放下宝石顺着他目光看去,好半响才注意到压箱底的《撼昆仑》。
这是一本讲述寒门少年孤身闯荡江湖终成一代宗师的故事,行文简洁利落,里头既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肝义胆,也有命运无常风起云涌的厮杀争斗,主人公定澜英勇无畏,聪慧善良,跌宕起伏的人生于昭宁而言是个全然陌生却充满新奇的世界。
上辈子她一度将其与最尊崇的画圣并列,逢人便夸,可想而知有多喜欢。
可惜故事的下半部,边关战起,年仅三十便成大宗师的定澜毅然投戎,保家卫国,最后竟万箭穿心地惨死沙场。
昭宁伤心了近半个月,又气了半个月,派淩霜去找那写书先生名唤“青梨”的,势必要他(她)改写一个大团圆的结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