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个开阔的绿崖。
只见月色皎洁,照彻四野,崖下一条蜿蜒曲折的骊江被明净清辉笼罩,星光遍洒,波光粼粼,似轻盈的玉带,又似九天银河,伴着远处树影幢幢,虫鸣啾啾,说不尽的空灵悠远,诗情画意。
昭宁望着,怔了怔。
她自幼娇养在深宫,博览群书,自问不出宫门而知天下山川湖海之辽阔秀美,却从没有在哪个深夜,自由自在地来到这样的山间旷野,亲眼看看书中所述的种种。
心境到底不一样。
倏而又觉这一幕好熟悉。
对了,这不就是《撼昆仑》里描述主人公定澜练武的地方么?
定澜一开始是个双亲亡故的战场遗孤,无家可归投了少林,奈何天资平平,又无背景,屡遭师兄师弟们排挤刁难,只好一个人跑到山上练武,清风为伴,江月为友,从天黑练到天明,周而复始。
同门取笑他,他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我能看到夜空最亮的星,你们能吗?”
昭宁心疼定澜的遭遇,欣赏定澜的豁达,以前常念叨若有机会,定要出宫去找找,这世间是不是真有这样灵秀的景致,她也想去看最亮的星。
母后弥留之际拉着她和承稷的手说了:“娘亲没走,只是变成星星亮在夜空,会一直陪你们长大成人,以后你们想娘亲了,一抬头就能看到。”
可惜宁安殿的天是四四方方的,夜晚只能看到一片灰蒙蒙,幼年她常跑去九星阙看母后,那儿是皇宫里最高、视野最好的地方,平时钦天监的官员也会在此夜观天象。
奈何有年南边洪涝频发,他们观出荧惑守心,天降灾邪,而不详之气正聚于九星阙楼,若不肃清,恐大难临头。
太后动怒责问父皇:“那个天煞孤星总往九星阙跑,这不就惹出祸事来了?”
父皇一听这说法,也动了怒。
她不想父皇为难,从此再未去过九星阙,渐渐长大,也明白了生离死别,星星不过是母后哄她们的念想,后来嫁人出宫,忙着和她这个修罗武神似的夫君争执吵闹,忙着找神医灵药救她弟弟的性命,以至很久没有抬头看过了。
此刻,昭宁心念微动,仰脸望向夜空,果然如定澜所言,漫天繁星,璀璨夺目,最亮的一颗无需寻找就已映入眼帘,母后早已模糊在漫漫长夜的面容,也逐渐清晰起来,微风虫鸣仿佛变成母后温柔的嗓音。
“令令,你长大了。”
昭宁鼻子有些发酸,漾满星辰的眼眸又变得雾蒙蒙,合了合眼才忍下泪光,再睁开时,她眼中多了一个微微蹙眉俯首看来的冷峻面庞。
是陆绥微微侧身,原本他看到她眼眸里比星辰耀眼的光芒,明白这是喜欢,于是没有出声打破此刻的恬静,只拥着她静赏月落江流,水天一色,不想看着看着,倒叫她湿了眼。
昭宁有点羞窘地直起身,轻咳一声,“果然是个好地方,你怎么找到的?”
陆绥顿了顿,语气平常:“每年秋狩都定在骊山围场,我来的多了,自然把附近景致摸个透。”
昭宁便想或许是巧合吧。
但不管怎样,她来到肖似定澜习武的地方,看到诗中美景,亮眼繁星,忆起母后的音容笑貌,内心被一种复杂却满足的情绪充盈,暖融融的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期许。
这个原本平平无奇的夜晚也变得独一无二。
人生难得几回,昭宁回眸示意陆绥松手,她要下马。
没想到陆绥紧揽着她腰身,直接将她抱了下来。
概因他身形高大威猛,双臂遒劲有力,这么大的动作竟也稳稳当当,没叫昭宁受半点惊吓。
但昭宁的脸颊有些泛红,好在月色下不甚明显,她忸怩地推开陆绥后,新奇地在四处走走看看,颇有些惋惜,“早知晓我们就带防潮的油绸布和锦茵来,铺在地上可以躺下看星星。”
话落却见陆绥解开身上的披风,利落齐整地铺在草地上,示意昭宁。
昭宁弯唇一笑,试着坐下来,他的披风似是狐裘,厚实温暖,还带着他灼热的体温,于是昭宁动作还算优雅地躺下来,望着头顶繁星眼儿弯成月牙。
陆绥则随意躺在她身旁,长腿曲着,手肘枕在脑后,慵懒随性的模样透出少有的温情脉脉,“秋夜寒,公主身子弱,至多看小半个时辰就得回去。”
昭宁自然明白,她也不想受寒喝药呢,只是这话从陆绥嘴里说出,难免多了几分旁的意味。
不知不觉,昭宁侧过身子看着陆绥深邃优越的骨相轮廓,怎么看怎么俊,倒不像是个心细如发的郎君,她想着,说:“等明年夏,天气暖了,我们再来一趟吧。”
陆绥不由得微怔。
——等明年夏。
轻轻的一句话,似风拂过,了无痕迹,却在他心里掀起圈圈涟漪。他也侧身看向昭宁,扬唇应下:“好。”
夜风渐冷,俩人也起身准备回了。
陆绥抖了抖狐裘的草屑,将其一起披在昭宁身后,可他个子太高,哪怕昭宁在女子里不算矮的,狐裘也垂下好大一截拖曳在地上,惹得她好笑又好气。
“罢了,你自己穿,反正也同骑一匹马回去。”
陆绥一想倒也是,只取下的时候,不知觉察到什么,眉目微凛,他不动声色地给昭宁重新穿好,边道:“我还有个东西要给你,你在此等等我,成不成?”
昭宁好奇地应下来。
陆绥离去前,看了候在一旁的王英一眼。
王英心领神会。
此行除了王英,后头还有四个侍卫随行。
陆绥阔步而去,至不远处的枫木林,只见数十双幽幽绿眼不知何时冒出来,怪异的是不嚎也不叫,一步步如夺命的鬼魅般朝他所在方向潜行。
幽寂的夜,树上虫鸣鸟叫戛然而止,唯余墨色笼罩的阴森可怖。
陆绥勾唇一笑,慢悠悠抽
出腰后的两柄短刃,漆眸闪烁的暗芒,却是狠戾冷酷。
……
昭宁在草地上发现一只小松鼠!
毛茸茸的很亲人,跃到她手心像个小人儿似的立起来,前爪捧着松果,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啃着,边拿那蓬松的尾巴扫着她衣襟。
她猜想陆绥要给他的东西,会不会是小松鼠或者小兔子?
忽然,小松鼠啃着的松果“啪嗒”一下掉到地上,整个鼠也似受到惊惧般炸毛起来,眨眼间就从手心跳开,一骨碌跑没影了。
昭宁正奇怪,耳畔隐约传来几道凄厉的狼嚎。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猛地转身看向陆绥离去的方向。
王英过来试图遮挡她的视线,被她不容拒绝地拉开。
昭宁看眼王英,及不知何时护在她身边警惕四周的侍卫们,须臾定下心神,点了两个侍卫过去相助陆绥,她提着一颗心随后。
王英眼看拦不住,只好紧紧跟着。
待一行人临近枫木林,果然嗅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树影婆娑,阴风阵阵。
身形挺拔的男人背对着她,手中短刃折射刺眼冷光,只一个矫捷的起落擒拿,便将狼首割下,猛地一脚踹开庞大狼身,他脚边匍匐着哀吟不已的残狼无不是此等惨况。
俩个侍卫们提剑过去,依稀看到一只飞蹿狂奔快跑出残影的恶狼。
昭宁胆战心惊,声音微抖:“陆绥?”
陆绥抬手蹭去下颔被飞溅到的热烫狼血,突闻这一声唤,身躯霎时一僵,迟疑回身,先和两个侍卫面面相觑,而后看到十步外纤柔娇弱的公主,呼吸都窒了一下。
他杀得入神,丝毫没注意身后,她几时来的?他方才是不是太过凶残嗜血,吓到她了?
从前她就说过,他是冷面恶煞,修罗武神,杀人如麻,凶暴残忍,与禽兽无异。
“本公主怎能要这样的男人当夫君?只怕夜里睡觉都不安生!”
“你滚开啊!少拿那脏手碰本公主!”
“……”
昔日冷言冷语如雷贯耳,陆绥僵在原地,双腿如灌铅,硬是抬不起步子朝昭宁走去,薄唇轻启,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问“你怎么来了?”但说不出一个字。
她会讨厌他,转身跑掉,继而再也不许他靠近了吧?
明年夏,他们刚约好的明年夏——
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消逝在无边的夜。
陆绥无力也无奈地阖了阖眼,正当极力想摆出最淡然冷傲的姿态迎接昭宁的嫌恶时,耳畔掠过轻风,他睁眸,却是昭宁朝他跑了过来,他还没反应过来,怀里已扑进一个香香软软的身体。
陆绥惊诧垂眸,愣住了。
他一身恶臭狼血,湿湿黏黏,自己都嫌,令令居然抱住了他?
“你快吓死我了!”昭宁只是抱了下便忧心地松开陆绥,拉过他的手上下看了看,可惜树影下看不太清,她抬头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下次再敢这样瞒我,你小心我,我……”
对上他比海深邃的眼,重话说不出。
昭宁吸吸鼻子重新抱了抱他,心有余悸地喃道:“你真是快吓死我了,你怎么能孤身来呢?要是狼群凶恶你难以抵挡,出个好歹……陆绥你这莽夫,害我又气又急!”
至此,某个刚大杀四方的莽夫终于回过神,小心抬臂回抱住怀里轻微瑟缩发抖的身子,俯首下来,心跳扑通,不敢说区区十几匹狼,还不足矣让他出好歹,因为这话显得他自傲且凶残。
他埋在昭宁颈窝嗅着她令人心醉的气息,默了会,才试着问:“我身上染了狼血,又脏又臭,你不嫌弃吗?”
昭宁:“……??”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么!!
现在更要紧的是,速离此地,查清到底是谁胆大包天,敢放狼袭击她和她的驸马!
但她的心被他问得软软的,酸涩的,她踮起脚尖,安抚地亲了亲陆绥的下巴。
谁知他会低头下来,一个轻吻便从下巴流连到他微凉的双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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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昭宁:嫌弃!
小陆:[爆哭][爆哭]
昭宁:亲亲
小陆:[星星眼][星星眼]
来晚啦给大家发红包[可怜][可怜][可怜]
第44章 对峙
章
二人回到围场, 已近子时,晚宴刚结束。
高架上的铜盆里焰火熊熊, 浓郁酒香未散,四处还洋溢着欢声笑语,双慧映竹等人也坐在帐外吃肉聊天,冷不丁地看见她们公主一身血地回来,吓一跳,急忙起身迎上去,团团簇拥住刚下马的昭宁。
“这是怎么了?公主伤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