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涉及来年科考的举子,本就敏感,又逢年关,正是御史台密切关注百官动向弹劾上奏的节骨眼,若被陈伯忠抓到把柄,少不得告陆绥一个“以强权欺凌弱小”的罪名。
映竹便顺势把小六扣留在西院,其余人继续查探。很快,映竹又传回一个怪消息:“这个舒子玉,连定远侯都在找!”
昭宁惊讶不已,侯府与舒子玉非亲非故,怎么这样上心?难不成之前陆绥说的那位表兄,是舒子玉?
若是,陆绥应该会同她说的。
可昨夜陆绥那嘲弄的语气……
昭宁按下疑心,不欲胡思乱想。本打算等午正陆绥回来再问问他,但这日兵部繁忙,兼之冬至祭天大典在即,他抽不出空回。
随后几日都是如此,要么昭宁入睡后他才匆匆归家,要么昭宁睡醒后他已早早出门。俩人倒是没说上几句话,舒子玉一事自然耽搁下来。
到冬至这日,总算有了个好消息。
凌霜传信回,道一行人已汇合,日夜兼程回到京都管辖之下的骆易县。
麻烦的是途中数次遇到劫杀,对方是江湖人士,武功高强,已折损他们好几个侍卫,只怕接下来一路不会顺畅,特请公主驰援兵马。
昭宁看罢信件,蹙眉起身,此事除了她和陆绥,连父皇都不知晓,如何走露风声引来劫杀?
如今公主府所剩的侍卫也不过五十余人,其中半数抽调去搜寻舒子玉,又都是拳脚功夫平平之辈,派去惹人注目不说,关键是不顶用。
昭宁思忖片刻,遣了双慧进宫,问陆绥何时回来。他师父便是武林第一高手,想必对江湖路数多有了解。
谁知双慧去而复返,带回身着官袍满肩风雪的裴怀安。
“今日祭天大典,三舅舅不在宫中忙活,怎有空过来?”昭宁惊讶地扶起裴怀安。
裴怀安摇摇头,警惕地看了看四处洒扫的宫婢们,“公主,我有十分紧要的事情跟你说。”
昭宁默了会,挥退其余人等,身边只剩双慧斟茶,她示意裴怀安坐下。
裴怀安神色焦急,显然顾不上,开门见山道:“公主可知怀瑾二哥,也就是你二舅舅,有消息了?”
昭宁心下一惊,面上却未表露 “三舅舅何出此言?”
裴怀安:“我也是从陆侯那打探的消息,手下人听不真切,我左思右想,放心不下,本想找圣上拿个主意,奈何圣上与宰辅们议事,只好趁着午歇出宫来。公主,若这是真的,咱们务必得赶在陆侯前头把你二舅救回来!”
昭宁对她这位三舅的话却是持疑,冷静问:“这事怎么又跟定远侯扯上关系?”
裴怀安叹了声,一手握拳击在掌心,犹豫地来回踱着步子,忽而停下来,像是下定决心,转身,“人命关天的事,再瞒公主除了贻误时机,没有半点好处。公主问为何与陆侯有关,因为当年怀瑾二哥出事,就是定远侯陆准下的死手!”
轰!
这话简直像一道晴天霹雳,毫无预兆地炸在昭宁耳边。她几乎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呆怔在原地,“什,什么?”
连双慧,也震惊得打翻了手里的茶盏。
“哐当”的破碎声里,裴怀安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踉跄跌坐在圈椅上,“当年陆侯和怀瑾二哥一文一武,被世人赞作京都双壁,他二人感情要好,同吃同住宛若手足兄弟,甚至陆侯的字,平仲,都是你外祖父斟酌再三帮他定下。”
平仲……
昭宁想起二舅舅画像后的印章,原来这是定远侯的字!
“可谁知后来,陆侯爱慕上了怀瑾二哥的未婚妻,眼看二哥与二嫂成婚在即,他用侯府权势几番运作,让二哥连大婚都没赶上,就被先帝派去西南治贼寇。二哥是握笔杆子的状元郎,哪里会治贼呢?人尚未到任,便被贼人捉拿追杀,此后杳无音讯。而陆侯如愿抱得美人归,妻儿圆满。”
“你外祖父咽不下这口气,几度欲敲登闻鼓,偏偏当年圣上势弱,陆侯心思险恶,正利用这一点,屡次帮衬圣上斗倒几位手握大权的兄弟,于是这口气,你外祖父便是为了你娘亲,也硬生生忍了下来,多少年过去,他们只在朝上针锋相对,再至圣上赐婚,你外祖父怕你为难,连朝堂上也不再说陆侯的不是,更不许我们声张旧事。”
“估计陆准也想不到,怀瑾二哥福大命大,还有平安归来的一天,到时就是他妻离子散,声败名裂,他哪里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裴怀安撑着桌案起身,轻轻拍了拍昭宁,“公主,有道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们对陆侯,甚至对陆世子,都得留个心眼,不能尽信。”
昭宁仍旧处于翻天覆地的震惊里,过了良久才勉强回过神。
此刻甚至都不必回去找外祖父确认,因为很多不对劲,陡然间就有了答案。
难怪婆母不喜欢定远侯父子,唯独对她多有讨好关切。
难怪只有她和陆绥派去的人手,却遭了几次劫杀。
难怪舒子玉……这是二舅舅和她婆母的孩子吧?
陆绥呢?他知道这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切吗?明明前不久枕在他腿上秉烛夜话时,他说两家纷争起源于派系不同,是政斗。
若他知道,还若无其事地瞒着自己,并且打算无声无息地帮他父亲除掉二舅舅,永远地瞒下这件事,他又该是怎样一个心思深不可测的男人?
他又是怀着怎样高高在上的玩味心思,看待她交托一切的天真、蠢笨、无助?
一时间,思绪纷乱
如麻。
昭宁陷入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无措里,但也深知这不是茫然的时候,三舅舅有句话说的不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眼下三舅来说这番话,又是打的什么主意?难道二舅回来,他心里就不慌?
毕竟才发生大表兄那件事。
昭宁只能极力冷静下来,用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看着裴怀安,“二舅的消息,我半点也无,三舅舅时常在外走动,还盼你多留意多打听,否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裴怀安心痛地一叹,自是应下来,还想说些什么,外间有内侍来禀,说是宫里在找裴怀安。
裴怀安无奈,安抚昭宁几句后,只得匆匆离去。
双慧忧心地回来握住公主的手,发觉一片冰凉,赶忙拿了个汤婆子放进来捂着。
昭宁缓缓放开,起身道,“收拾收拾,进宫。”
双慧愣了一下,“去找驸马爷吗?”
“不,找父皇,要人手。”
……
至夜,呼啸了整日的冷风渐停。
京郊草地积雪似星,枝头梅花簌簌飘零,一条冰封的河流对面,黑色角门徐徐自里打开,有道藏蓝色身影提灯步入星夜。
温润的嗓音气定神闲:“侯府如何了?”
抱剑倚在院墙上的黑影倏然落地:“侯爷和夫人大吵一架,已派出所有府卫暗卫在大街小巷盘问,此外公主府也在各处书肆打听消息。陆世子自然成为众矢之的。他们又怎知公子身在安王殿下的别苑呢?”
陆煜眉眼冷淡,轻嘲道:“安王利欲熏心,徒有其表,连一封祭天祝表都写不出,绝非可栖良木。”
他自袖中递出一个信封,“江石,给侯夫人送去——”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箭光破空而来,径直穿透书信狠钉在墙壁上。
箭翎震颤,发出“嗡”的一声。
陆煜脸色微变,江石已拔剑掩护,二人不约而同抬头望去的目光里,很快出现一匹毛色乌黑的高头大马。
马上郎君一袭绯红官袍,外罩鹤氅,身形高大俊拔,立在黑夜如巍峨的山,压迫感铺天盖地。
陆煜咬牙切齿:“你——”
“你有什么不满,光明正大的冲我来,我敬你是君子。”陆绥扯唇冷笑,不着痕迹地瞥了江石一眼,抬手挥了挥。
江澜迅速带人包抄而来。
江石还欲唤人出招抵抗,被陆煜脸色铁青地拦了下来,陆煜狠狠拂了拂衣袖,“不必你动手,我自会回府。”
陆绥没说话,翻身下马,一步步朝陆煜走去。
陆煜蹙眉警惕地盯着他,正待下令示意部下出手时,后颈一麻,接着两眼一黑,眼帘开合间只剩下陆绥漠然的侧颜。
陆绥吃够了教训,怎么可能还给他再生事的余地?
江澜麻溜地把人扛起来,边问:“按大公子的作风,怕是到了夫人跟前还会污蔑您清白,您当真不回去跟夫人解释一二?”
“心里没有我的人,解释千万句也是徒劳。”陆绥看了眼笼罩在夜色里的别苑,相隔几十步的另一座,就是昭宁的,心里有他的人,千万句解释也觉苍白无力。
上马疾驰而去前,陆绥交代道,“让公主别担心,我定会把人平安带回来。”
江澜“诶!”了声应下,突然想起怀里还揣着个热乎的肉饼,路上可以垫垫肚子,谁知刚掏出来,他们世子爷已经扬长而去了。
江澜不再滞留,立时把陆煜送回侯府,又马不停蹄去公主府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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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给大家发红包[求你了][求你了]
哦对了,忘了说,不会虐!这个剧情很快过渡的
第69章 愧疚
深夜, 侯府。
陆煜刚睁开眼,便看到一方黑底烫金大字纂着精忠报国的匾额。后脖颈隐隐泛疼, 他握拳坐起来,目光警惕,环顾四周。
倏地,身后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房门被踹开,暴怒呵斥接踵而来。
“逆子!你都多大的人了,还当三岁小童玩躲猫猫吗?你知不知道大家找你找得多着急上火?你娘都气病了!”
陆准满脸愠怒,叉腰走了进来, 蒲扇大的手巴掌不由分说地挥过去。
几乎是陆煜抿唇闭上眼的瞬间,侧脸一歪, 清瘦身形跟着往后踉跄了下,火辣辣的肿痛如潮水袭来。
与此同时, 仆妇搀扶着容槿急急忙忙赶了过来,“小煜!”
容槿拉着儿子上上下下察看一番, 边将身护在前头,怒瞪陆准,“你干什么?”
陆准指着陆煜,没好气道:“这孩子不懂事, 当爹的打一顿怎么了?从小到大,绥儿哪次犯了错不是这么揍过来的?换了绥儿,此刻我早就动了家法!”
“我儿岂能与那孽障相比?”容槿心疼地拉起陆煜, 作势要走, 却发现陆煜表情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孽障?
母亲竟是这么形容一直以来养在身边的幼子?
陆煜被老爹这一巴掌打得耳畔嗡鸣不止,却确信自己没听错。
可这与他来之前所想的幼弟独得父母恩宠疼爱截然相反!
容槿不禁愣了愣。
陆准不欲再吵,把地方留给母子俩叙旧, 自个儿带着一脑门子的火气,负手出了门,粗声问:“绥儿呢?”
叶荣左右看看,“大公子是江澜送回来的,世子爷没见着呢。”
陆准眉头紧拧,思及今日从裴怀安那儿听到的风声,难不成怀瑾当真活着回来了?
这小子连着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十有八。九是了!陆准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走出几步才吩咐道:“立刻叫江澜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