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不禁冷笑,笑他竟把如此阴暗龌蹉的事情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理直气壮,好像又是她的错。
她一把夺过自个儿的鞋子,囫囵个套上,进西侧间换衣裳。
陆绥急切地跟在她身后,“令令,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我每日上朝前遇到谁,跟谁说了话,下朝后又在宫里吃了什么午膳,休沐时跟什么人来往,有什么趣事……”
“我不想!你爱做什么便做什么,谁稀罕知道呢?”昭宁赌气打断他,砰一声关上门。
陆绥薄唇抿紧,再次意识到,令令对他真的一点喜欢和占有欲也没有。
那昨夜她的依赖,又算什么?又把他当成别人了吗?
昭宁慢吞吞地换了身芙蓉色的襦裙,估摸着外头安安静静的,才开门出来,谁知陆绥高大如山,还在原地,一双幽深的眸子直直朝她看来,好似要吃人。
她吓得后退两步,脸色发白,背倚在衣橱上,勉强冷静下来,端出凶巴巴的模
样,瞥到陆绥身上穿的锦袍,乍一看斯文儒雅,好一个正人君子,可谁知内里竟是那么黑暗不堪!
昭宁忍不住问道:“陆绥,眼下我什么都知道了,你也不必再装出这光风霁月的做派来蒙骗人,你就不累吗?”
“不累。”陆绥上前两步,和昭宁保持着一种能让她有安全感,但又不至于让他离她太远的距离,“你喜欢什么样的郎君,我便可以是什么样的郎君。”
“……”昭宁只觉得他深不可测以至于十分可怕,从一侧绕开走了。
身后的脚步声紧随而来。
不论她去哪,他就去哪,好似一个阴魂不散的恶鬼。
她疲惫也无奈,不耐烦地转身斥道:“你烦不烦啊!牛皮糖一样赖着不走,你没看出我不想见你也不想跟你说话吗?”
陆绥神情晦暗,渐渐泛红的眼眸里,偏执令人生畏。
昭宁握紧湿润的手心,定定神,“你若没有公务忙,也好,我们现在就进宫跟父皇说清楚,我要休夫,从此一别两宽各自嫁娶……唔!”
甚至嫁娶二字还未落下,昭宁就被陆绥扣住腰肢俯身咬住双唇。
直到彼此唇舌间弥漫开血腥味,陆绥才略略松开手臂,扯唇笑着讥讽地盯着昭宁,脸色阴翳,像是变了个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楚令仪,你想都别想!”
若他没有得过被她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温柔美好,若他没有尝过日夜缠绵悱恻的浓情蜜意,若他没有被许下那么多关于未来的承诺,他大抵能狠心放下。
偏偏,他什么都得到过了,他这辈子就再也割舍不下了。
他甚至有些恨昭宁,她为什么要对他好?
既然对他好,为什么就不能一直好!
他只是有一些异于常人的性格缺陷,他只是……
令令一定觉得他卑劣恶心透顶,她甚至不和离,要直接休夫。
她是铁了心,再也不会原谅他。
陆绥撂下狠话,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想起除夕夜那场烟火,盛大绚丽,却也转瞬即逝。
想起庭院那四个雪人,温馨可爱,却也迟早融化在春雨里,了无痕迹。
……
一切的一切,都像极了令令。
美好至极,也残忍至极。
三月中旬,陆绥留下一封上书“吾妻令仪亲启”的书信,率大军远赴西北边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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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陆:骗你们的,令令对我不好也照样放不下[爆哭][爆哭][爆哭]
看到很多宝宝问什么时候和好,我说不太准,但保证尽量加快进度,只走必须的剧情,这也是最后一个大波折了,走完就是尾声,其实我觉得这段才是公主的高光来着,后边一定甜回来!
第86章 卿卿(修,新增八百内容)
章
那是个春雨绵绵的深夜, 寝屋暖香袭人,帐幔外落下一道高大黑影时, 昭宁本能地惊醒过来。
她知道是陆绥,他总能鬼魅似的无声无息潜入,她简直拿他没办法,只好扯过被子将自己蒙住,赌气不理他,连吵架也不跟他吵。
他着实可恶,明明做错事情,却非但不思悔改, 反而板起脸凶她!还用那种语气威胁她“想都别想”,她可是公主!
昭宁满腹火气, 帐外的陆绥只是默默守着不说话,雨声滴答, 她不知不觉竟睡着了,待天光大亮睁开眼, 雨后新晴,碧空万里,那讨厌的身影已不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封静静压在枕下的书信。
杜嬷嬷带着小婢们手捧金盆雪帕等物鱼贯而入, 慈爱禀道:“公主,驸马爷在卯时初就离京出征了。”
“……出征?”这消息太过突然,昭宁猝不及防, 几乎愣在原地。
她生病这些时日少有关注朝务, 却依稀记得上辈子边关蛮夷来犯时,文武两派对于是否出兵争执不下,是以驻守京郊的定远军一直处于备战状态, 陆绥吃住在军营,直到她溺亡在寒江,快马前来捞尸,至于她死后朝廷有没有发兵讨伐蛮夷,就不得而知了。
怎么这辈子,战事竟提前了一年多?
静默好半响,昭宁状若满不在乎地丢开那封信,也没打开来看,病后尤带脆弱的小脸浮起薄怒,“陆绥定是故意的!”
他这一去,短则一两载,长则三五载,自大晋开朝以来,就没有公主与尚在边关保家卫国的将军和离的先例,更别提休夫。
父皇不会允许,以陈伯忠为首的刚正御史们就是紧盯的眼睛。
杜嬷嬷见公主气恼,只好按下劝解的念头。
谁知这厢刚梳洗换衣罢,就见她们公主反常地回了趟海棠院,去衣橱旁拉开多宝阁,只见里面原封不动地放着一套可保刀枪不入的护身衣及护心镜。
他竟一样都没有带走!
昭宁气鼓鼓地合上匣子,“好,好啊,他自诩骁勇善战,用兵如神,想来也看不上这些俗物!”
独自气闷两日,终究没法。不论如何,陆绥走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决裂吵闹乃至板上钉钉的休夫都戛然而止,被迫暂停。
昭宁的日子恢复未出嫁前的平静安宁,平时除了进宫探望父皇和弟弟,便是与好友们抚琴作画,品茗对弈。
夜里也不会有个阴测测的黑影突然出现在床边吓人,她本该乐得自在。
然而事实恰恰相反,她夜里越发睡不好,吃也吃不香,半月不到,整个人就病恹恹的,本就纤弱的身影又单薄一圈,宛若一株失去阳光雨露的娇贵牡丹,做什么事都少了几分兴致。
此番随陆绥出征的还有牧野孟鸿飞等年轻将士,其家眷在年前观赏练武场的小宴上与昭宁有过一次来往,彼时还是拘谨客气的,没想到竟好几次主动送拜贴来公主府,今儿蹴鞠,明儿打马球,后日荡秋千、放风筝、郊外踏青……
昭宁很是意外,想着她们或许还不知她与陆绥决裂的事,但一码归一码,这些武将夫人豪爽风趣,她权当解解闷,也是逼着自己出去走走,别真闷出病来,才应了。
一来二去,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几人,倒也越发熟络。
转眼来到这年秋,南边进贡数车名贵品种的菊花进京,宣德帝惯例挑了最漂亮的给女儿送去。
昭宁一人独赏也无趣,索性请姜雪莹和沈静她们来共赏。
席间喝茶休憩时,向来有话直说的姜雪莹难得有些局促,旁敲侧击问起侯府那位高中状元的大公子可有婚配。
陆煜三元及第,且生得俊朗温雅,在京都掀起不小的波澜,光是榜下捉婿就有好几位三品大臣,昭宁自然听说了。
前不久容槿也刚登门托她帮着四处留意留意,道陆煜年纪不小,若有门当户对的好姑娘,想相看一番。
也不怪容槿求到公主儿媳这儿来,她原本铁了心要跟陆准和离,带儿子回父母老家,踏踏实实过日子。
奈何陆准是个狠人,直接当众认下陆煜这个儿子,且话里话外想要为长子联姻,巩固侯府地位,至容槿这,则威胁如若不然,他想让陆煜在京都寸步难行,也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而陆煜苦读多年,心有远大抱负,自然不想回乡下老家荒度光阴。
如此一来,容槿被逼得没了法,只能咬牙当起这个侯府主母,操持上下。
可她常年久居内宅,不与人来往,骤然要出门交际
应酬,一则不熟,心里难免生畏,总要有个适应的时候,二则公主身份高贵,结识的名门闺秀众多,知根知底更为可靠。
这于昭宁而言,也是举手之劳,姜雪莹问起便如实答尚未,边问她可是家里有谁对陆煜有意。
姜雪莹点点头,无奈叹气,“是我娘家小妹,状元郎游街那日惊鸿一瞥,闹着非君不嫁,我这才厚着脸皮问到公主这里。”
昭宁:“无妨,改日我办场雅集,你只管带小妹来。不过还会邀别家贵女,届时单看侯夫人和陆煜如何抉择。”
她并不关心陆煜,更不会多掺和侯府的事。
姜雪莹明白言外之意,感激不尽。
提过这茬,又说起西北战局,沈静很是担忧,“我家那个不争气的纨绔,写信回来说随军冲锋陷阵时,要不是世子爷给他挡了两刀,他险些被敌军砍掉胳膊……”
“哐当!”
沈静蓦然回首,惊见公主手边的茶盏被碰倒在桌案上,公主的神色却淡淡的,一旁有宫婢手脚麻利地收拾干净,公主起身与裴二夫人赏花去了。
姜雪莹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朝沈静摇头。
花圃旁,昭宁无声捏紧湿润的帕子,微微揪起的心在粉菊的美貌冲击下缓慢放松下来。
裴二夫人,也就是昭宁的二舅母秦四娘,心细地新取一方雪帕给她擦拭袖口的水珠,宽慰道:“公主勿挂心,我听你二舅说边地屡打胜仗,兴许要不了多久,驸马爷就风光凯旋了。”
昭宁冷冷一哼,“他走了大半年,一封信都没有寄回来,也不带我送他的护身衣,摆明了要与我划清界限,我才不会为他担心!”
秦四娘虽是乡野出身,不通文墨,但到底是过来人,哪能听不出这是小姑娘口是心非的气话?奈何四娘嘴笨,正思忖如何接这句话才能既让外甥女宽心,又不至于讨嫌。
昭宁不愿二舅母为难,也不想再提陆绥,直接掠过问道:“再有一月就是渊表弟的生辰了吧?”
秦子渊认祖归宗后改名为裴明渊,前不久刚中举人,其天资聪颖,勤奋好学,极有可能是三年后的新状元郎。因此一桩,初来京都的秦四娘很受各家贵夫人的欢迎,点头笑道:“是,到时再请公主过府一聚。”
“那我可得物色一个称心的礼物。”外祖家后继有人,昭宁心里也高兴。
秦四娘先为儿子谢过,但说起礼物,有些纠结不定,“我想着给渊儿打个平安佩,可不知京都哪家的师傅手艺好。”
“这有何难,我帮舅母问问便是。”
昭宁府上的摆件乃至库房多的是玉雕,精美细腻,连她都惊叹不已,全是楚承稷送的,说是一个已经退隐的老师傅所雕。
不料翌日进宫,昭宁问起,楚承稷想了好久,仍是一头雾水,“什么老师傅?我送过你那么多好东西?”
以前他病得晕晕沉沉,稀里糊涂,就是有心也无力啊!
昭宁奇怪,索性把去年中秋那座嫦娥奔月的玉雕轮廓,及今年夏过生辰时那座春江花月浮雕大致描述一番,“远的不提,近的这些,你都不记得了?还是映山亲自送来的呢。”
映山就随侍在旁,闻言有印象,上前点头,楚承稷却沉了脸,严肃问,“这些东西是谁叫你送的?”
“映川说您吩咐的呀!”映山困惑地挠挠头,说着就要去寻映川来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