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湿帕定放了迷药!
昭宁死死掐住手心,痛楚下将要涣散的意识总算被拉回几分,而此时处于暴怒的大汉已牢牢按住她纤弱的肩膀。
她惊恐得呼吸都窒了一窒。
忽而一阵疾风掠来,肩上泰山压顶般的力道跟着一松。
昭宁浑身虚软的跌在地上,余光看到多日未见的王英一身黑衣从天而降,提着长剑就朝那大汉杀去。
“大胆狂徒,拿命来!”
与此同时,侍卫们疾奔而来。
昭宁两眼一黑,再也坚持不住地晕死过去。
再睁眼时,天光已大亮。
她意识慢慢回笼,侧身望去,玉娘守在床边,其后是王英,再就是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个个睁着眼睛神色警惕,像是守了一夜。
“贼子呢?”昭宁勉强爬起来,满腹火气地问。她势必要把那人大卸八块五马分尸!
玉娘却摇头,“公主,咱们回京都吧?”
凌霜戎夜等同样抱拳请罪,“请公主回京!”
昭宁苍白的小脸绷紧起来,鲜少地露出威严:“本公主问你们贼子何在?”
没法,玉娘只好禀了昨夜变故。
原来这就是家黑店!打量着他们一行从京都来,马匹油光水滑,家底必然深厚,便想像以往那样打劫财物,贩卖女郎。昨夜一场缠斗,店家及打手都已被凌霜制服,几个活口也扭送了几十里外的府衙。
“如此再好不过,准备启程吧。”昭宁掀开被子,下地穿鞋。
玉娘等人不动,“您险些遭害,哪里好了!”
昭宁双唇抿着,扫了众人一眼,尽管心有余悸,还是定定神道:“你们都是个中高手,应付些许贼子绰绰有余,昨夜是因我沐浴,你们不便近身,适才闹出祸端。”
她歪歪头,看向不知何时跟来的王英。
王英心虚地上前,“属下自从被您赶出公主府,就向世子爷辞了差事,沿途跟随实乃愧对您的信任,想报答您的大恩,绝不会再给世子通风报信!”
先前凌霜也禀过,说她们后头有人乔装跟随,但无恶意,昭宁猜到是王英,懒得多管,眼下看来得有一会武功的贴身心腹才稳妥,她高冷地点点头,“那就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吧。”
王英咧嘴一笑,喜滋滋地挤开凌霜和玉娘,给公主穿鞋、套上披
风,昂首挺胸扶着公主出门。
玉娘无奈,只好匆匆跟上。
关外地广人稀,且地势复杂多变,官府鞭长莫及,也就导致寇盗时有,论太平自是远远比不上京都附近的州县。
何况她们一行人生地不熟,昭宁只能比先前更警惕,凡入口食物、入住客店,都派人再三查探过,也绝不再孤身沐浴、入睡。
然而很多事情是无法预料的。
客栈变故后,她们紧接着遇到几波劫匪拦路。
——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起先凌霜还很不服气地带着侍卫们把贼子打得落花流水,四处逃窜,但遇上身手好的,人数多的,自己人免不了受伤。
九月下旬,马车在山坳下又一次被拦住时,昭宁已经不再慌乱,反倒是有些疲倦地挑开车帘,打量几眼前方扛着大刀一脸凶悍的络腮胡男子,示意凌霜稍安勿躁。
“一群送死的倒霉鬼。”她语气轻蔑,俨然动动手指就能叫人灰飞烟灭的武林第一高手才有的气概。
络腮胡表情狐疑,小弟们指着凌霜等高大冷肃的侍卫,嘀嘀咕咕,面露犹豫。
眼看气场已有震慑之效,昭宁缓和语气,“我观仁兄面相不凡,绝非池中之物,不若这样吧,你带你的兄弟们沿途护送我等,路遇几波劫匪,我给你多少银钱,待我平安抵达,再赠黄金百两。”
络腮胡虎着脸,怒瞪牛眼,“恁叽里咕噜说啥屁话?”
昭宁:“……”
王英略懂各地方言,从马车跳下来,跑过去跟那络腮胡交涉片刻,很快便见络腮胡大笑,王英再回来,“少侠,他说好!但要十两定金。”
“喏。”昭宁大方地递出锦囊。
就这样,重金收下一支匪徒队伍。
络腮胡人称张二爷,原是河南一带远赴西域做生意的,因被合伙的友人骗得分文不剩,无奈干起打家劫舍的行当,原准备攒够银钱就回老家探望老母,昭宁简直是他的及时雨。
他在这带待久了,于地势和规矩都十分懂行,领着昭宁巧妙避开许多危险,纵再有马贼拦路,张二也有法子应付。
入夜车马进城,昭宁见几个流民衣衫褴褛地捧着破碗上前乞讨,心里不忍,这一路她也见多了百姓疾苦,便似往常取了几块铜板,从车窗递给他们。
岂料惹来黑压压一大片人!
蜂蛹围在马车四周,嚷着她听不懂的话,有的甚至抓住她的手不放。
凌霜拔刀仍旧无法立马制止。
幸而张二爷通晓此地乡音,领弟兄们帮着大喝几声,雷霆手段驱散众流民。
张二爷再看马车里被吓得冷汗涔涔的小公子,嘀咕了句:“莫不是个家资万贯的善财童子?”
王英握着公主被拽红的手腕,一眼斜过去。
张二爷笑得讨好,“这群流民胆大包天,简直比匪徒还顽劣!您看我也出了力,赏银是不是……”
他身后的小弟嘴角都抽了抽,心说咱们才是正儿八经的匪徒呢!
昭宁有的是钱,懒得跟张二计较,大手一挥通通允了,只是难免郁闷了好几日,再不敢轻易施舍善心。
一路惊心动魄,风波不断,其余种种暂且按下不提,十月上旬,大漠飞雪,寒气砭骨,又晕又吐险些厥过去几回的昭宁总算踏入西北境内。
城池外有人立着木牌,上书为定远军捐粮,再看长桌旁,一袋一袋堆满了粮食干草,再有蔬菜和鸡鸭等。
昭宁惊讶不已,勉强撑着虚软乏力的身子亲自下车问了问。
老伯说着不太利索的官话:“若不是侯爷和世子领军击退蛮夷,哪有我们的安生日子,如今朝廷粮食送得慢,将士们有难,我们自是能帮多少帮多少。”
说话间,有个老头推着板车过来,把半袋黍米搁下,“糜子炒面,扛饿!曹里正,你可快些派人送去啊。”
曹里正连连点头,边登记造册。
昭宁怔忪半响,环顾四周,好几位曹里正这样的老伯,城内陆续有武官出来接应,负责把收到的粮食运往前线战场。
“听你口音是外地的,难怪不懂。”曹里正搁下笔,跟昭宁搭话,“前年世子跟公主大婚,高兴得在这儿布施一月,给大家伙分粥,发米糕,再有被褥衣裳,大家受世子的恩情,一直记着呢。”
张二爷稀奇:“公主很难娶吗?这位世子既是一方主将,有大功,应该很有权势吧?”
曹里正:“那可是皇帝的掌上明珠,寻常人见一面都难,咱们世子娶了当夫人,既是本事也是皇帝欣赏……”
一旁来人找曹里正,他留下一句“哎呦跟你说不清楚”就匆匆去了。
张二爷想着雇主是京都人士,正想问一句公主是不是貌若天仙,怎知回头就见小公子一幅被震惊到出神的模样。
昭宁没想到,当初她抗拒不已甚至大闹的婚事,在陆绥这儿,是值得布施整整一月与民同乐的大喜事。
她望着灰白的天,几行秃鹫自由翱翔,百姓们进出城门,井然有序,毫无身处战乱的惶恐不安,茶棚里几个客商高谈阔论,说的也是定远军是何等威武,待收复蛮夷占据的草原,是否能通商往来。
她鼻子又一酸,迫不及待想要见到陆绥,她有好多话想跟他说,最想问问他最近好不好,有没有受伤……
一行进城后,先找客栈暂歇用膳,凌霜携能佐证身份的信物去打探消息。
至夜方归。
昭宁心急地迎上去,还不及询问,在看到一个眼熟的人影后,愣了一会,险些认不出来:“牧,牧野?”
牧野胡子拉碴,形容潦草,早已没了京都纨绔之首的恣意风流,牧野瞧着跟前这个头带雪狐帽、脚穿牛皮靴、外罩一件深褐色斗篷、脸蛋灰扑扑跟煤球似的狼狈的公子……公主后,同样愣住,“你你你,怕不是假冒的昭宁公主吧!”
就昭宁那个娇贵挑剔的性子,能跋山涉水来西北?
牧野说罢,再看凌霜,他就是在城营看到凌霜才一同来,此刻却不敢置信,目光扫到温老时,虎躯一震,“您老也来?”
温老思及叛贼孙儿,脸色肉眼可见地惭愧下来。
昭宁见牧野大惊小怪的,一阵无言,好在有熟人,打听消息方便,她轻咳问:“我听闻此城战事不紧,你怎么在这?陆绥呢?”
牧野一听这声音,毫无疑问是公主本尊,但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昭宁眉心重重一跳,急了,“你说话啊!”
牧野错开视线,别看陆绥成日就知道威逼大家伙写家书道他有多英勇有多少伤,其实真出了事,是绝不会说半个字的。但牧野抵不住公主焦急又凶狠的眼神,暗暗对好友赔个不是,才硬着头皮直言道:
“前几日我们在秦州与敌军恶战一场,原定我率军捣毁敌后方武库,他夺粮擒拿敌将主帅,于靖陵河汇合,谁知当夜粮与人头皆送回来,唯独不见他身影,天亮再三探查,方知他许是中箭坠河,我得了线索沿途寻到此地……不过按他的能耐,一日也没什么——”
“什么叫没什么?他是凡胎肉。体,又不是铜墙铁壁!”昭宁一颗心都紧紧揪了起来,忍不住打断道,“你查到他在哪?派人去找了吗?”
“正找呢!”牧野还想宽慰两句,但见昭宁转身就跑出门,他急忙跟上去,“你要是出个三长两短,陆绥得拧我脑袋!”
说着想叫凌霜等人帮着拦一拦,怎料一众人套马的套马,开路的开路,唯公主是从。牧野没奈何,头回恼昭宁几时对好友如此上心!
陆绥失去音讯一事,牧野怕动摇军心,不敢声张,只着信得过的心腹在查找,昭宁要去,他只能带路。
一行马不停蹄,来到城外靖陵河畔,果真有不少褪下戎装的士兵打着火把牵着狼犬沿途搜寻,见牧野来,有人上前禀:“夜色太黑,尚未发现世子踪迹。”
昭宁攥着汗湿的手,心都凉了大半截,无法想象陆绥在这样寒冷的初冬带伤摔下冰河该多疼,多难受。
这样恶劣的气候,在野外冻一夜是会死人的!
她拼命咽下喉咙酸楚,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一些,跟着寻过去,她身子快冻僵了,每挪动一步都仿佛耗尽所有力气,眼前却不断浮现在京都和陆绥离别时冷漠的决裂、面红耳赤的争执。
突然好后悔,好后悔!
那一夜,她干嘛要赌气不理他?
那封信,她干嘛非要面子,只给他回一个字?
她明明可以跟他说清,她不怪他了,也不休夫了,她会等他平安回来的,从前的一切约定都作数。
可她对着最在意的男人,偏偏一句话也不说。
若陆绥身负重伤,万念俱灰,带着绝望和寒心而去——
狼犬突然狂吠起来。
昭宁猛地抬眸,闻声望去。
夜雪茫茫,北风呼啸,一道高大的身影撑着木杖,一步一踉跄,正以缓慢的速度走来。
“陆绥?”
昭宁嗓音发颤,想也不想,急切朝那个朦胧的身影奔过去,风雪灌在面颊如刀割,逼得她几乎快要喘不上气,双腿却有莫大的力量支撑着。
另一端,陆绥迟疑地停下步子,大抵是身体冷透意识模糊出现幻觉了。他竟隐约听到令令唤他,还看到她就在十几步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