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奴儿摇头:“不,我不是。”
老者盯着她看了会儿,干涸的双眼中微微有泪光:“不管是不是,我都感激你……那位徐先生都告诉我了,是你先前在王爷面前,揭穿了那妇人、还了阿祥的清白……对我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奴奴儿喉咙干涩:“您老人家歇会儿……”
“我不怕死,”老者却叹息道:“我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干娘……”
他的眼珠已经浑浊,却还是满含依恋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空空如也,且又是寒冬腊月。
老者的眼睛里却透出极明亮的光芒:“呀,花开了……”
奴奴儿猛然转头。
春日里,杏花满天。
当时家人俱在,欢声笑语,似乎每一朵杏花中,都摇曳出愉快的笑声。
是幻觉?还是……
奴奴儿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瞬。
两个邻居被侍卫唤来,入内查看,各自惊愕,只见老者面上带笑,竟然已经归天了。
廖寻走到奴奴儿身后,扶着她出了门。
奴奴儿再看院中,哪里有什么杏花,回头看向榻上,枯瘦老人面上淡淡的笑容映入眼中,此时她心中竟是一片空白。
忽然,一直趴在奴奴儿头上的那只大蝴蝶,忽然轻轻地震动翅膀,从她头顶飞了起来。
奴奴儿茫然抬头,却见蝴蝶展开薄薄地翼翅,飞向那枯死的杏花树,飞到被雷击断的残面,在上面徘徊飞舞。
廖寻见奴奴儿发怔,便握着她的手,将她拉到那杏花树旁,循着蝴蝶飞舞的方向看去,起初黑乎乎地一片,并没什么,直到廖寻俯身,双眸震动:“丫头……”
修长的手指拨开上面的浮灰,只见在灰烬之中,静静地躺着一枚杏核,如同鸡心大小,色如暖玉。
此刻,闻讯而来帮忙的四邻陆陆续续多了起来,廖寻将那杏核捡了起来,想了想,放进奴奴儿手中。
就在奴奴儿接过杏核的瞬间,那只剩下半截的杏树刹那间委顿下去,竟化作了一团灰尘,烟消云散,无影无踪!
大蝴蝶重新飞回了奴奴儿头上,细细的触须轻轻地点了点奴奴儿的额头。
奴奴儿顺势抬眸,耳畔却听见熟悉的笑声,只见三道身影正自屋门口走了出来,跟前来吊唁帮忙的邻人们逆向而行,仿佛擦身而过般,向着大门口走去。
一个,是方才在屋内跟奴奴儿说话的老者,跟他牵着手的,是面容慈祥的老妇人,而在两人身前面带明朗笑
容的,则是看着意气风发、全无忧愁的少年。
阿祥走到门口,回头向着奴奴儿拱手,深深做了一个揖,然后回头笑道:“爹,娘……快走啊。”
一家三口,说说笑笑,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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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虎摸宝子们~
第30章
廖寻站在奴奴儿身旁,他并没有看见那一家三口,也不曾看到花开,只瞧见奴奴儿接过那杏核之后,残存的杏树化为飞灰。
他是大启皇朝鼎鼎有名的首席权臣,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虽跟名动天下的天官夏楝交情匪浅,但向来极少亲自涉及这些玄虚之事。
除了跟夏楝结缘之初收下玉龙洞天、以及先前皇帝被妖族追索因果外,其他唯二的两次,也许就是去往小白玉京,以及擎云山会面宗主了。
廖寻望着奴奴儿,见她目光转动,像是在追随目送什么人似的,最后停在门口处,眼中已经有了泪光。
这会儿,廖寻便清楚奴奴儿定是见到了别人无法目睹的情形,他心中一叹,心想:“这孩子年纪不大,经历的却似是别人一辈子都没法经历过的,偏偏又有那种神通,但这神通虽是她天生,却又仿佛不知如何运用,反而成了让她身陷险境的根苗似的……假如夏天官在的话,兴许可以指点一二。将她引上正道,不管是对她自己,还是对中洛府甚至……都有莫大好处吧。”
一念至此,廖寻轻轻地拍拍奴奴儿肩头道:“在看什么?”
奴奴儿回过神来,正要擦擦眼睛,廖寻已经又默默地递过一方帕子,这倒是提醒了奴奴儿,她忙去袖子里翻找,道:“大叔,我已经给你洗过了,差点忘了还给你。”
正是上回在赵王府,廖寻递给她擦泪的。
廖寻诧异,低笑了两声道:“你这孩子,倒是心细。我看你身边没有这个,你就留着用吧,横竖我还有呢。”
奴奴儿见他果然有,却也不再谦让:“多谢大叔。”把帕子擦擦脸,又小心翼翼收了起来。
廖寻见她一举一动,十分可爱,总想摸摸她的头,楞眼看去,见那只大蝴蝶还静静地趴着,经过方才那一遭,蝴蝶似乎用尽了全力,又开始沉睡了似的。
廖寻道:“这里的事情……已然了结,剩下的自有王府之人以及辖区官员督促,我们也该回去了,免得殿下又找人不到。”
奴奴儿摇头道:“大叔,我们再去一个地方吧。”
廖寻诧异:“哦?你想去哪儿?”
“去讨债!”奴奴儿脸上透出一丝怒色。
廖寻确实很纵容奴奴儿,确切地说他就是这样脾性的人,对于这些他眼中的小孩子——就连当初的小赵王以及皇太子,甚至最初相遇时候的夏楝,都是一视同仁的,总带有一种出自年长者的关爱。
他自然不会拂逆奴奴儿的意愿,于是,便跟着她往鲍御史府而去。
奴奴儿原本是因为送别了程家一家三口,心中还有点郁结难平,便想来找鲍栗夫妇的晦气。
毕竟说起来,这两夫妇才是罪恶之源。
一个视人命如草芥,为了往上爬而利欲熏心,一个把人真心当玩物,为了荣华富贵不择手段,这两个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混蛋。
虽知道他两人的下场不会很好,但奴奴儿一刻也等不得,就想看到两人的惨状才消气。
谁知才进了御史街,就见路边许多行人指指点点,有人道:“啧啧,前日才听说,这御史夫人在外头假装绣娘,勾引了好些书生郎,日日做新娘……真真是不知廉耻。”
“我怎么听说,做这些事的不是御史夫人,是个妖邪?之前已经被赵王殿下诛灭了的?”
“什么妖邪,不过是顾惜当官儿的体面编造出来的话罢了,之前地动的时候,有个书生甚至摸到了御史府里,就想跟那御史夫人私会,这却不是假的,还被鲍御史当场撞破……那妇人就翻脸不认账,假模假式地要追逐贼人呢。还有一件事……据说这御史夫人没出阁之前,就有个相好,还闹得满城风雨。”
“这件事我也知道,据说原本是同祥客栈的小东家,读书极好的,怎么就想不开跳水自尽了呢,当时不明白,后来隐约听闻是那鲍御史夫人耍弄了人家又不认账……可惜了那孩子……”
“把人家好好的一家三口搅的家破人亡,如今落得这个下场,才算解气!”
几个人唧唧喳喳,唾沫横飞,横竖墙倒众人推,先前不敢提不敢说的,此刻也不再避讳。
奴奴儿不知发生何事,只远远地看见鲍御史府门口许多官兵进进出出,忙上前问。
那几个人正说的起劲,见有个小女郎来问,便不提那些风月事情,只立刻答疑解惑,道:“这鲍御史事发了,赵王府下旨让抄家呢,御史的官职丢了不说,还要查他的罪责,一清早就有官兵来封住了门,许进不许出,忙活大半天了。”
“可不是么?真是活该,总算有人管管这鲍家了,他们家的夫人,进门一个死一个……指望别人不知道呢,还有那鲍御史……听说他的官儿得的也不正,之前跟他争的那些官明明比他强,可不知怎么就都出了事,必定是他弄了邪法。”
说话间,大门打开,几个人被推搡着出来,为首第一个正是鲍御史,已经除去了他的官帽官袍,外头罩着一件大衫,再无先前见到之时那样威风。
而在他身后,却是身上血染披头散发的鲍夫人,看着甚是凄惨。
众人都惊了,纷纷涌上前要细看。
鲍御史失魂落魄如丧家犬,又见门外这许多人,情知大势已去,蓦地回头,向着夫人扑了过去,咬牙切齿地骂道:“贱人,都是你……坏了我家的运道……你这不贞不洁丧德败行的贱人,你怎么敢的!把我们都坑苦了!”
鲍夫人本就受伤,此刻躲闪不及,被掐住了脖颈,挣扎不脱。
旁边的士兵们行动迅速,把鲍御史拉开,又劈里啪啦打了两棍子叫他老实些。
鲍夫人捂着脖颈,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她恨恨地看着鲍御史,哆嗦着道:“你想杀人害命……成全你家的步步高升,做梦……呸……哈哈,真是天道好轮回……”
她仰头笑了几声,忽地看见街对面的奴奴儿,目光一怔,慢慢地收了笑。
四目相对,鲍夫人的嘴唇抖了抖,似乎想说什么话,最终却闭上眼睛,轻轻一叹。
士兵们上前,推着几个人上了囚车,往大牢而去。
廖寻自始至终都没有做声,目送这些人去了,才对奴奴儿道:“丫头,还要看什么?”
奴奴儿摇摇头,她本来该觉着大快人心的,但却还是高兴不起来,便仰头望着廖寻道:“大叔,坏人落网了,受到了惩罚,为什么我的心里还是有些难过。”
廖寻思忖着说道:“也许是因为,坏人虽然受了惩戒,但……被害的无辜好人,却也无法生还、无法如初了。”
奴奴儿鼻酸之极,吸了吸鼻子:“怪得很,我在蛮荒城见惯了生生死死,本来以为不会再哭了,可是回了大启后……总是会忍不住掉眼泪,我反而不如以前了呢?”
廖寻微笑:“‘欲问吴江别来意,青山明月梦中看’,当时你在蛮荒城,异乡异客,如今回了大启,岂不闻‘近乡情怯’四个字?心软的人便容易吃亏,心善的人便容易共情,这却也不是缺点。”
奴奴儿听得懵懵懂懂,问:“大叔,你是在夸我么?”
廖寻见她腮边一缕碎发,便随手给她抿在耳后:“是,是在夸丫头呢。”
奴奴儿喜欢起来:“大叔,你知道的真多,怪不得是能管王爷的大官。”
廖寻不由地又笑了起来:“我可不是能管王爷,我只是……蒙受皇恩,皇上让我做两位殿下的老师,殿下又尊师重道的,所以才肯听我一两句话。”
奴奴儿嘿嘿笑了几声,心里的郁结才慢慢地散开。
御史府距离赵王府却不算太远,廖寻陪着奴奴儿缓步往回走,路上的积雪都已经给清理了,路边上还有残雪堆积,奴奴儿怕摔了,不知不觉中便挽住了廖寻的手臂。
廖寻垂眸看了她一眼,一笑不语。
后面连个侍卫面面相觑,各自有些惊疑。
经过一处巷子,奴奴儿忽然察觉有异,止步转头。廖寻随着看去,却见巷子中空空如也,心知必有缘故,问道:“怎么了?”
奴奴儿欲言又止。
廖寻道:“想说就说,在我跟前不必忌讳。”
奴奴儿方道:“那边门前,有个魂形在游荡……那宅子只怕不好。”
“宅子怎么了?”
“是个凶宅,里头住着的人……必有死伤。”
廖寻略微思忖,叫了侍卫过来,道:“去打听打听,那屋主是何人,若是良善之辈,便告知他们这宅子是凶宅,劝他们尽快搬离,若是恶名昭彰的,则不必理会。”
侍卫领命而去。
奴奴儿瞪大双眼:“大叔,你这么快就想到该怎么处理了?”
廖寻道:“这有什么难的?我曾听夏天官说,世人各有其因果,是以不好过分干涉,只是见死不救终究非正理,所以我们就尽人事,听天命,若对方是好人就劝一劝,他肯听,是他的福分,他若不肯听,就是他的命。若是歹人,则更不必管了。”
奴奴儿连连点头,只觉着心头无形的阴霾仿佛被拨开了一些,透出了光亮。
两人回到王府,进内见小赵王。小赵王神态如常,请廖寻落座。
廖寻看向奴奴儿道:“丫头,你先前说小树不太舒服,不如去看看他。”
小赵王即刻知道他在支开奴奴儿,便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