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小赵王凝视着面前的百宝山庄庄主:“若她有任何闪失,你便是为她偿命的第一人,但,绝不是最后一人。”
白庄主不由地打了个寒战。
面前的王者,肤色如冰雪,气质如仙人,一身银白蟒袍,越发衬的他的气质清冷无双,不沾凡尘。
可这谪仙般的人物偏偏是古祥州万万子民的王。
不管是无形中的威势,以及他无意中散发的那点杀机,却仿佛真有无所不能的神祇从天而降,睥睨凡俗。
白庄主只觉着仿佛有无形的压力滚滚而来,排山倒海,逼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殿下……”白庄主不由后退。
身后一道影子上前,将白无念扶住:“父亲。”
原本站在白无念身侧带剑的少年扶着白庄主的手臂,望着他惨然的脸色,转身向着小赵王单膝跪地:“殿下容禀。”
小赵王垂眸,漠然地望着跪倒的少年:“尔是何人。”
只说了一句话,少年原本明净的脸上迅速地有汗意渗出,喉头发干,无端的紧张竟让他一时不能开口。
“殿下,”旁边的白庄主低低垂首:“这是草民的、这是犬子……”
小赵王方道:“尔有何话可说。”
少年喉结吞动,才出声道:“殿下容禀,父亲虽是山庄之主,但已经多年不管山庄中事,外间的事务,都是、都是不才在负责料理……”
小赵王面上浮现一丝冷笑:“你的意思是,你愿意替他去死。”
白无念原本还死撑,躬身而立未曾屈膝,闻听此言,身形蓦地委顿下去,竟也跟着单膝跪倒:“殿下恕罪!”
而他身后那些人,早就随着先前少庄主的跪地而纷纷跪倒了。
少年却不等他开口,便鼓足勇气一股脑道:“不才只是实话实话,具体如何,还请殿下定夺,也不是当着殿下的面儿有任何推脱之意,山庄外间的事务,确实是不才在料理,至于、殿下所说的什么药人的种种,我等父子以及一干人等,并不知情,也许、也许……”
白无念面如死灰,试图阻止他:“清儿……”
少年闭上双眼,眉心一点冷汗随之坠下:“也许此事,跟内院相关,只是内院是老祖宗执掌,我等父子以及众人,无法插手其中,求殿下明鉴!”
小赵王听到这里,方微微抬头,目光看向前方。那是山庄最高处,也是少年口中所说“内院”。
“你倒是个聪明人,”小赵王淡淡道:“知道在此刻撇清关系。”
这少年年纪岁不大,但勇气可嘉,而且……倒是有一片孝心。
他看出白无念抵不住小赵王的压力,所以主动挺身而出先替他拦下罪责,然后却又说出此事乃是内院所为,他们父子不知情。
他说外院事情由他掌管的时候,甚至没有拉任何人下水,只说是他自己所为。
这样的话,小赵王只针对内院自然最好,但若还想株连,那么外院这里,自然他是个罪魁祸首。或许可以保住白庄主跟执事人等。
小赵王何等心思,自然知晓他的用意,唇角微挑:“只是,不管你是私心也好,真话也罢……若本王要找的人有个闪失,必叫这百宝山庄,血流成河。”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都噤若寒蝉,就算身上穿的再厚,也抵不住那滚滚而来的寒煞之气。
奴奴儿一直站在小赵王身侧,距离半步之遥。
她再度庆幸自己狗胆包天选了小赵王陪她同来,就算如今王爷只是孤身一人没带任何侍从,但他站在这里,身后却仿佛真的有千万军马拥护,他金口玉言一开,抵上寻常人口若悬河,唾沫说干。
高大的身影在侧,如同玉山矗立,如此可靠,真像是戏文里说的一样——如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但不知为何,奴奴儿觉着此刻,自己竟有些能够感受到小赵王的心思。
方才小赵王跟白家父子说话的时候,并未闲着,王之气机弥散,想要从山庄中寻找金婉儿的所在。
可惜,这山庄之中,尤其是少庄主所说的内院,竟似一团迷雾,叫人寻不见,摸不着。
所以小赵王的怒气才会逐渐勃发。
奴奴儿收敛心神,上前一步,微微俯身看向地上的少庄主:“你当真不知情么?”
先前小赵王一句“血流成河”,让少年只觉着有一把无形的血剑刺向自己,近在咫尺。
直到一道娇小的身影挡在跟前,那难受的感觉才因而消退。
少庄主白青邈微微抬头,对上一双格外灵动的双眸,那眸色清澈的似乎能照见世间所有的龌龊。
奴奴儿见他不答,手抓住他的肩膀,道:“那是我大姐姐,你如果知晓她的下落,请你不要隐瞒。好么?”
她的眼圈发红,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自己。白青邈微微地有些窒息:“你……”
奴奴儿眼中浮现泪影:“我叫奴奴儿,是被抛弃没人要的奴奴,我只有姐姐一个亲人了,我不能失去她。”
白青邈神色微动:“奴奴姑娘……”看看她,又看向她身后的小赵王。
奴奴儿回头看了眼仍是面挟寒霜的小赵王,搭在白青邈肩头的小手握紧了些,道:“你放心,只要姐姐无恙,我、我担保……会向王爷求情,绝不会伤及你百宝山庄任何无辜之人。”
白青邈看向她握在肩头的那只手,眼中闪烁出光芒:“你、你真的能……做主么?”
奴奴儿肯定地点头道:“殿下不是滥杀无辜的,他只是、找不到我姐姐才有些生气。”
白青邈连连吞咽了几口唾沫,回头看向白无念。白庄主一脸惨然,白青邈道:“爹,事到如今,还能如何……我早说过,做那种事,是要有报应的。”
“可是、可是忤逆老祖宗……”白庄主满面骇然。
白青邈却向着他摇了摇头。白庄主看懂他的眼神:老祖宗可怖,但也是事后算账,而这位赵王爷如今却在眼前。
庄主叹了声,闭上双眼。
“如果姑娘可以保证,我、我愿意试试看。”白青邈看向奴奴儿,神色认真道。
奴奴儿回头看向小赵王,却见他并没有留心此处,反而盯着正前方……那正是内院的方向。
她跟着看却,隐约察觉内院之中,似乎有一股气在微微涌动,只是竟叫人无法分清到底是什么气息。
小赵王道:“带路。”
白青邈站起身来,看看地上的白庄主道:“父亲别怕,赵王殿下在此,我、我也……一人做事一人当就是了。”他又吩咐众人道:“你们都留在此处,不必跟随。”
其中有几个执事望着他,欲言又止。
白青邈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小赵王徐步而行,目光从原地那些人身上掠过,但凡被他扫过的人,无不紧紧低头,不敢稍微妄动。
直到那剑锋似的身形进了大门,众人才跌倒的跌倒,站起的站起,有人过来扶住白无念:“庄主,这可如何是好 ?万一激怒了老祖宗……”
白无念却盯着白青邈离开的方向,喃喃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的,迟早……罢了,既然青儿已经做了决断,那就随他好了。”他深深吸气,回过神来:“你们若有害怕想走的,现在走还来得及。”
在场十几个执事总管,面面相觑,有人道:“我们自然跟庄主同生死。”也有的说道:“少庄主一向待我等不薄,我们自然不会临阵逃脱。”
也有的人面露难色,不时瞥着大门的方向。
白无念并不理会,撇下众人慢慢向内走去,他一走,现场顿时有五六个人影,施展身法,箭一般地向着大门处闪去。
其他留在原地的人错愕之余,正欲唾弃,却见那第一个冲向大门的人并没有如预料般顺利冲出,反而像是撞上什么无形的杀器一般,整个人狠狠地被反弹回来,竟直接跌回了原地,骨骼震裂,四肢皆断,口吐鲜血,眼见不成了。
接二连三,又有两人撞了上去,也都是同样被反弹回来,伤势或轻或重。还有几个身法慢些的,发现了这异常,惊惧之际想要刹住身形,却有些晚了,眼前明明是透明的,身子撞上,却仿佛撞到冰山,胸口巨震,嘴角流红,但到底不如起先那几个人伤的重,至少不至于立死当场。
现场还有几个墙头草,本正观望,眼见如此,心中骇然,庆幸自己并未轻举妄动,但同时又疑窦丛生,纷纷看向白无念。
门口处有个受伤轻些的人,挣扎着起身,回头怒目质问道:“庄主,这是何意,明面上叫众人可以自行离开,却又设置如此杀人结界?”
白无念先前正要离开,也被这惊人变故骇住,站在原地愕然不已。
听了此人的话,白无念道:“这个……并非山庄所设,从来不曾有过此物。”
大家有相信的,有的却还在存疑。只有一个扶着白无念的女执事道:“你们莫要胡说,且静心细看看,那种气机,可是山庄的手笔么?”
众人闻言才忙停息鼓噪,有人定神细查,顿时骇然睁开双眼:“这是……赵王之威、神威如狱。”
地上受伤未死的几人,看着先行逃离而身死的两人,心寒彻骨,方才小赵王向内之时曾冷冷地斜睨过他们,他们都是心中有私双手沾血之人,心知不妙,早存了个要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的意图,又听庄主许他们离开,正好趁机逃离,谁知反而葬送了性命……
此时此刻才明白赵王临去那一眼到底何意,那分明是……他们一个也无法逃脱王威天狱的意思。
有人瘫软在地,有人悔不当初,也有人目光憎恨地看着内院方向,他们都知道山庄内有个老祖宗,但到底是老祖宗还是老怪物?如今只盼小赵王入内,兴许跟那老祖宗拼个你死我活,也许到那时候,他们还可以有一线生机!
白青邈在前,奴奴儿跟在他身后,小赵王手按湛卢剑,缓缓而行。
从小赵王得到湛卢剑,几乎剑不离身,人剑之间,有隐隐相通之意,但凡遇到邪祟之类,湛卢便会示警,先前在遇到白无念众人的时候,湛卢便动了动,可是越是靠近内院,湛卢却愈发安静。
事出反常,小赵王觉着,今日这百宝山庄遇到的……只怕不是寻常妖邪。
奴奴儿心中忧虑金婉儿,紧紧跟随白青邈的步伐。这百宝山庄年代久远,亭台楼阁雄奇伟丽,自然也大有可观之处,若是平日,奴奴儿自然会好生观赏,但此刻心头沉重,竟不曾细看。
山庄倚山而建,越走越高,而且陡峭,到了二重殿,奴奴儿回头看小赵王,担心他的伤腿。
白青邈察觉她的迟疑,放慢脚步道:“奴奴姑娘可是累了?”
奴奴儿道:“不累。快到了么?”
白青邈抬手指了指上面,道:“从这里直接进大殿,就是老祖宗的居所。”
“我们要去那里?”
白青邈略微迟疑,最终摇头:“我探听过,老祖宗有一处囚室,专门关押犯错的庄奴弟子等,也许,你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奴奴儿面上透出一丝喜色。
这会儿小赵王正拾级而上,突然止步。
奴奴儿见他不动,以为劳乏,赶忙下来扶住:“殿下,你累了么?”赶忙握拳轻轻地捶打他的肩,又蹲了身子,小心揉捏他的腿,甚至用手扫去他步云履上的尘,极尽狗腿之能事。
白青邈看的诧异,竟猜不透这奴奴姑娘跟小赵王到底是何干系……像是侍女,却并不很惧怕这人人敬畏的小赵王,不是侍女,偏又这样动作。
而小赵王竟会为了她只身闯入山庄,显然并非侍女那样简单。
小赵王垂头看着奴奴儿的动作:“分头行事,你跟他去找人。”
奴奴儿怔住:“那殿下呢?”
小赵王握紧湛卢剑,抬眸瞥向白青邈:“本王先做一件事,稍后自然赶到。”
白青邈对上他的眼神,若有所动,猛回头看向上山往老祖宗方向的路,震惊之余,张皇不安。
小赵王薄唇微动:“你最好不要有任何不利于她之心,否则……”
白青邈立即躬身:“青邈绝不敢违逆殿下!”
小赵王将奴奴儿拉起来,不动声色地把那张黄符掖在她的腰间小荷包里,吩咐:“不必耽搁,且去吧,你姐姐等着你,别叫她等太久。”
奴奴儿咬了咬唇,终于道:“我知道啦。殿下……殿下要快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