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先前来的路上,奴奴儿察觉那钻心的疼痛,并不是来自别人,她便是没来由的知道,那是小赵王。
就如同小赵王时不时能感受到奴奴儿的遭遇、乃至看见她遇见的情形一样,奴奴儿对于小赵王所知所感,偶尔
也会有极其清晰的感应,比如这一次。
她环顾周遭,不见人影,心中如同油煎,蓦地转头看向那唯一在场的妇人。
奴奴儿自然认得这妇人正跟自己先前在白青邈身上所见的残魂一模一样,正因为如此,才更显诡异。
当即,奴奴儿指着妇人道:“你是什么东西,你把赵王殿下怎样了,殿下现在在那里?”
妇人唇角含着一抹朦胧笑意,显得甚是慈爱,面对奴奴儿的疾言厉色,她却丝毫恼怒都没有,眼中只流露出些许无奈:“姑娘莫要着急,你所说的赵王殿下,我并不知情……也从未见过……”
“放屁,殿下的气息明明就是在这里消失的!”奴奴儿气急,“不要以为你装神弄鬼的能骗过我……”
谁知奴奴儿还未说完,只听白青邈喝道:“住口,奴奴姑娘,你不可对我娘亲如此无礼!”
奴奴儿一惊,回头看向少庄主:“什么你的娘亲……你……”
白青邈侧身相对,皱眉道:“奴奴姑娘,我自然多谢你先前救我之恩,但……我也算是帮你把你的大姐姐救了出来,我们两下扯平了。”
奴奴儿怒发冲冠,喝道:“胡说八道,是你们山庄无端害我姐姐在前,这尚且扯不平呢,更何况殿下现在不知所踪,你想装作无事发生?告诉你们,殿下无碍也就罢了,倘若殿下有事,我不管百宝山庄的人是无辜还是有罪,统统都要死!”
白无念原本一言不发,听了奴奴儿这句,眉头微皱。
“青儿,稍安勿躁,”他制止了白青邈,又转头望向那妇人,涩声问道:“你是……英华么?”
妇人掩口一笑:“夫君怎么连我都不认得了?竟问这种令人心寒的话。”她摇了摇头,又看向白青邈道:“只有远远心里还惦记着娘亲。”
白青邈目光闪烁,但看着妇人熟悉的脸,慈爱的神情,不由喃喃道:“娘……”
他刚要上前跪倒,却被白无念一把拉住:“青儿。”
奴奴儿看出白无念对这妇人心存疑虑,只是白青邈恐怕已经被她所迷,她寻不到小赵王的所在,格外心焦,当即后退一步,抬手掐着剑诀,口中道:“南斗注生,北斗注死……”
正要念出天官敕言,白无念跟白青邈父子脸色大变,白无念闪身拦在奴奴儿面前道:“奴奴姑娘!”
奴奴儿两根手指底下,已经有淡淡的白色光芒隐现,被白庄主拦住,那光芒跃动闪烁,似在迟疑:“白庄主,这人明显有鬼,你难道也相信她就是你夫人?你看看她的年纪!你夫人失踪的时候又是什么年纪,哪里有人十多年一成不变的?”
白无念心头一震,微微垂眸。白青邈道:“那又如何,母亲是随着老祖宗修行的,自然驻颜有术……”
奴奴儿呵了声,道:“既然她就是你们的母亲,你们的夫人,那闪开,让我问问就是了!”
白无念踏前一步,奴奴儿喝道:“你想挡着我?”
“奴奴姑娘,”白无念声音低沉,他此刻挡在那妇人身前,背对着她,眼睛凝视奴奴儿,眸色中透出祈求之色,“不要动手,这是我们父子家事,能不能,交给在下处理。”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隐隐沉痛。
奴奴儿微怔,对上他的眼神,慢慢地放下手去。
深呼吸,奴奴儿一扬手:“四爷!”
“嘎”地一声响,昌四爷从她身后飞出来,乌黑的影子当空盘旋,而后向着殿内直冲入内!
就在昌四爷闪出身形的刹那,那叫英华的妇人神色稍微瑟缩,仿佛害怕寒鸦会向着自己击落一般。
奴奴儿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眼白青邈,不再管他们,只拔腿随着昌四爷向内冲了进去。
一鸟一人,直奔内殿,妇人见他们去了,才稍显放松,跟着缓缓回头,目送他们离开,嘴角似笑非笑。
身后却听到白无念的声音:“英华。”
妇人转回身:“夫君……我们总算又一家团聚了。”她露出了欢欣的笑容,向着白青邈张开手臂:“远远,到娘亲这里来。”
母亲的失踪,几乎成了白青邈心中的执念,这么多年一直装聋作哑,只维持着母亲还在的假相,因此在被奴奴儿戳穿之后,反应才那样激烈。
可如今……本已经绝望的人,突然又看见心心念念的母亲竟还在,便如同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稻草,明知无用,还是死死地攥紧,不肯松手。
“娘……”白青邈满眼含泪,上前跪地。
妇人将他扶住,拥入怀中,母子相聚,感天动地。
白无念在旁静静看着,直到此刻,他一步步走近妇人,口中道:“英华,这么多年你可还好么?”
妇人抬头看向白无念,含泪点头道:“夫君,可知我一向甚是惦念……”
白无念道:“自从你入了内院,杳无音信,偶尔见一面也是隔着帘子,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如今你竟还好端端地,真是万千之喜。”
妇人垂泪道:“天可怜见,我们母子、夫妻终于团聚。”
白无念来至她跟前,盯着那张极为熟悉的脸,确实,这是他的妻子英华,至少,这具皮囊是英华无疑。
四目相对,白无念死死盯着英华的眼睛,似乎要透过这双泪眼看到深藏在皮囊底下的东西。
“英华……我也十分想念你。”白无念张手搂住英华,就在将人抱入怀中的瞬间,一支短剑悄无声息地从他手底闪出,直刺入了英华腹部。
白青邈几乎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看见“母亲”面露痛色,才察觉不对:“爹!”他大叫一声扑上来,试图推开白无念。
可白无念在刺入刀子的瞬间,反而把英华越发搂紧,手中死死攥着匕首,顺势一拧。
英华惨叫:“夫君!”
白无念紧紧抱着她,眼睛通红,泪珠滚滚落下,口中道:“假的毕竟是假的,我做不到……认假为真。”
英华原本秀美慈爱的脸开始扭曲,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什么别的,终于她嚎叫了声,手一挥,原本的纤纤手指皮肉炸裂,底下探出了钩子般的白骨之爪,向着白无念背上用力挥落。
白无念明明感觉到,但仍是没有松手,脸上带着视死如归的惨笑。
锋利的爪子深深地刺入白无念的肩背,刹那间,血肉横飞。
白青邈在旁,眼睁睁地看着这仿佛“夫妻相残”的一幕,撕心裂肺,痛不可挡:“娘……爹!”
他的剑方才丢在了地上,刚才受惊之时无意识地抓了起来,但就算兵器在手,他又能如何,这两个人,一个是他的父亲,一个是他的……
白青邈声嘶力竭,竟呕出了一口鲜血。
内殿。
昌四爷扇动翅膀,穿过仍旧横亘在内殿的阵阵迷雾。“嘎嘎”的声音,仿佛引路一般。
奴奴儿脚步不停,飞快地向内奔去,身形飞快,极为敏捷。
在危机四伏的蛮荒城内她早就习惯了,她的武功虽然寻常,但却练就了一身逃跑的好本事,也正因如此,才能能蛮荒城逃回大启。
昌四爷冲到内殿,发出一声刺耳大叫,跟先前的声响不同。
奴奴儿猛
地刹住脚步,做出防备的姿势,目视前方。
方才奔进来的时候,奴奴儿已经发现,这殿内虽大,但十分简陋,与其说是什么殿阁,倒像是个空旷的山洞,甚至在她目之所及,除了几根粗壮的柱子外,两侧林立的,却像是从地上钻出来的、天生的山石,奇形怪状,有的像是人,有的如同兽,有的却如鬼如怪,像是守卫一般静静矗立,之前烟笼雾罩的时候,看不真切还以为真的有人守在此处。
若不是昌四爷带路,奴奴儿恐怕也不敢轻易就这么闯进来。
而就在此时此刻,正前方,是偌大的一堵平滑墙壁,墙壁的颜色却极为绚丽华美,五颜六色,原来竟是扯天做地的一副巨大的壁画。
奴奴儿屏住呼吸,细看上面画的是什么,当看清楚最上方一处之时,惊得头皮发麻。
不知是何人所画,加上图画极大,各色人物几乎都等身高,乍看,几乎以为是真的。
最高处是个看似犬首赤身的妖怪,手中持着两把锤子,周围环绕数个火焰浮动的红色小鼓,妖怪正奋力击鼓。
而在这妖怪之下,又有一个木架子,中间悬着一个说不上是什么的东西,雪白色如倒扣着的碗,中间隐约似有一物,看不真切。
这架子周遭上下,围着好些赤身狰狞的小鬼,有的挥动肉翅,有的呲出獠牙,呜呜喳喳,各自忙碌。
又有个身着铠甲的红发鬼将一般,手持兵器,正跟一条巨蛇缠斗。
奴奴儿屏住呼吸,往旁边看去,右侧似是好些衣着华贵之人,中间一个脸容秀美的女子,身后侍从打着幡扇,周遭围绕些持着刀枪剑戟的恶形恶相的鬼怪,不一而足。
最右侧又有骑着虎豹各色异兽的鬼将跟鬼奴,旗帜飘扬,仿佛鏖战,有的鬼奴则扛着碧色的岩石,仿佛正往那架子旁边赶去。
而在左侧,一名身形魁梧的昆仑奴模样的侍官打头,中间最醒目的却是个头带光环,身着红衣、盘膝坐在蓝色莲台的圣者,被若干神将簇拥,而他身后翠绿色松林遮天蔽日,底下许多神人参差,或白衣翩然,或灰衣洒脱,神态散淡。
奴奴儿“不学无术”,对于图画之类更是毫无造诣,假如是廖寻在此,则会一眼认出来,这正是极负盛名的《揭钵图》。
这幅画,出自佛教《宝积经》,乃是画的食人恶神鬼子母揭钵救子的故事。
传说鬼子母有一万个孩子,众鬼子以凡间百姓为食,佛世尊得知后,便用琉璃钵将鬼子扣在其中,鬼子母则带了群鬼,用尽所有方法试图揭开琉璃钵救出其子,却心力交瘁不得其法,最后鬼子母听从世尊教诲,选择率领众鬼子皈依,世尊这才将其子放了出来。
奴奴儿看不明白,甚至分不清什么世尊还是鬼子母,粗略把图扫了一遍,转头看向停在旁边一尊石头像上的昌四爷道:“这是什么鬼东西?王爷呢?”
昌四爷“嘎”了声,转头向着那壁画示意。
奴奴儿诧异,却明白小赵王的失踪必定跟这壁画有关,扭头重又看了看,道:“这画的是什么?”
昌四爷叹道:“你以后若有机会,可要好好地跟廖大人仔细多学点东西,这一幅图叫做《揭钵图》,讲的是鬼子母揭钵救鬼子的故事。”
它简略地把典故讲了一遍,奴奴儿皱眉:“一万个鬼子,那得吃多少百姓,最后竟都轻飘飘地化解了?”
昌四爷道:“这并不是叫你追究故事的细节如何,只是世尊用来度化人的,意思是叫世人一心向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那也太轻易了吧,”奴奴儿撇嘴摇头,显然是并不赞同,仍是说道:“那被鬼子们吃的百姓都白死了?他们又能不能成佛?”
昌四爷哑然。
奴奴儿叹气:“说来说去,这幅画跟王爷有何干系?又不是王爷画的,而且……我看王爷也不像是喜欢这种画的人,他最憎恨妖邪鬼怪了,不是么?”
昌四爷无言以对。奴奴儿眉头紧锁,小赵王遽然失踪,她心里慌慌的,气息都紊乱了,这会儿实在无法可想,既然昌四爷示意小赵王跟这幅画有关,那就……
奴奴儿索性就地坐下,闭上双眼,心中默默念道:“殿下,你在哪里,殿下,我来找你了……殿下……不要出事啊……殿下,你听见了么?”
她锲而不舍地碎碎念,如此片刻,耳畔突然响起小赵王的声音,幽幽地叹息道:“鬼母尚且怜幼子……人世反无舐犊情……”
奴奴儿的心猛然震动:“殿下!”睁开双眼,猛地爬了起来。
刚才那瞬间,奴奴儿明明察觉小赵王的声音竟是从身后传来,蓦然回首,却见身后仍是那一堵画满了壁画的墙壁,抬手试了试,竟不是寻常墙壁,而是一整片的山子石凿成的,坚固非常,牢不可破,并不像是有什么暗室密道的样子。
奴奴儿按捺心惊:“殿下,王爷……你在哪儿?殿下,好殿下……再说一句话啊,求你啦……”
无人回应。
奴奴儿双手合十,向着空中不住地行礼:“殿下,你答应我一声,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绝不忤逆……”
许是她的呼唤过于虔诚,终于,小赵王的声音几不可闻地又响起:“你走吧,左右……吾已习惯了一个人。”
奴奴儿几乎跳起来,这一次她肯定了,声音确实是从壁画上传出来的,奴奴儿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面前的笔画,一点点搜寻过去,为了探查明白,整个人几乎贴在壁画上。
就在一寸寸找寻,头上的大蝴蝶须子动了动,抖抖索索,慢慢地碰在了壁画的某处。
奴奴儿若有所觉,顺着蝴蝶的触须看去,蓦地倒吸了一口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