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竖她跟小赵王心思想通,她去见,差不多也是一样的。
昔日的赵王侧妃,今时今日,容貌憔悴,两鬓已经生了白发。
奴奴儿进门的时候,她正盘膝坐在蒲团上,仿佛在打坐,看到她这幅模样,倒是让奴奴儿意外。
察觉有人进门,侧妃睁开眼睛,当对上奴奴儿目光的瞬间,她开口道:“你……就是中洛府新任奉印天官?”
奴奴儿道:“你见过我?”
侧妃的声音很轻,道:“先前,守黑跟那个小少年来过,听他们说起了,你是跟……小赵王一起来的。”
奴奴儿颔首:“你既然知道了,可有什么话跟我说么?”
妇人缓缓地垂眸:“他不来见我,是……仍旧心里恨我,是么?”
奴奴儿转开头:“未必吧。也或者是……相见争如不见,毕竟见了,也并没有什么用,无法弥补之前空缺的十多年时光。”
想想,自己还算是幸运的,至少巫主不是有意丢弃她,反而日思夜想地找寻、牵挂。
可是……这么多年来,这妇人有很多次机会回到赵王府,但她仍旧为了一个靠不住的虚伪男人,抛弃了自己的儿子。
尤其想到小赵王在百宝山庄中的遭遇,奴奴儿没法儿原谅这个女人。
妇人欲言又止,终于道:“我知道,所以我也不求他的原谅,我并不后悔当初的选择,虽然我确实是选错了,但若不走这条路,又怎么会死心呢。若是不跟他走这一遭,在我心目中他永远都是那个重情重义、深情不二之人,呵。”一声笑,似乎带着几分自嘲。
奴奴儿无言以对。
妇人端详着她道:“你……会好好地对他吧?”
奴奴儿扬首道:“当然,我绝不会离开他。”
妇人的眼中有泪光涌动:“好啊,你告诉他,我会用剩下的岁月,为他诵经祈福,希望他能够……跟所爱之人,至死不渝,永不分离。”
奴奴儿听出她话中的意思,她好似要遁出红尘,静心修行,奴奴儿不打算劝说,这样也未尝不是一条路。
毕竟如她所说,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哪一条是对的呢。
奴奴儿并未多言,站起身向外走去。
将走到门口,奴奴儿忍不住道:“这世间的爱,有骨血亲情之爱,朋友之爱,或者对于天地万物之博爱,甚至于对于自己之自爱……并不仅仅是男女之情。”
妇人垂头,一滴泪坠落:“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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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应该只有一章啦~
第84章
奴奴儿离开后,并没有跟小赵王提起见那妇人的种种,小赵王也并没有询问。
只是听闻那男人并没有被杀死,已经被当地官府收押,日前得了消息,说是他在监牢里疯癫了。
小赵王听闻后也只是淡淡的,毫无波澜。
玄垆道:“你难道不想去杀了他?”
小赵王道:“如此煞气十足,很不像是你修行者能说出来的话。”
“只是觉着,不太像是你的脾性。”
“本王难道就是那种嗜杀之徒?”
玄垆含笑:“你的脾气比先前变了好些。”望了眼正在跟小狸花猫玩耍的奴奴儿,道:“也许这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吧。”
“那到底是近墨者还是近朱者?”小赵王顺着看过去,眼底一片温情。
玄垆道:“难说,你想想看,你从来极少出中洛府,可从认识她之后,将连那人人望而生畏的前孤城都去了……你可知道那一趟对你来说何其凶险?所以我说你变了好多,这在以前是根本不敢想的。”
之前太叔泗都曾经从小赵王面上看出死气,便是因为他身为大启亲王、皇太子的兄长,竟一意孤行离开属地,以身犯险入前蛮荒城,要不是这一次众人齐心协力,将原本的蛮荒城变成焕然一新的赤城,就算小赵王活着回到大启,也没法儿堵住朝堂上悠悠众口,只因为这一趟去“误打误撞”,大获全胜,朝堂上对他的攻讦之声才并不激烈。
小赵王吁了口气,忽然道:“这些事本王并不在意,倒是有一件事不解,你可知道,先前奴奴儿受印天官之时,天劫为何竟那样严苛?”
玄垆蹙眉:“事到如今,难道你还想不通?”
“莫非,是因她的血脉?”小赵王咬唇,这句话几乎不肯出口。
玄垆颔首道:“自是因为她身上有巫族的血脉,本朝以来,巫族一直聚居云梦泽,虽然也有出外行走的,但云梦泽乃是太祖亲封的独立于楚蜀之地的超然存在,巫族血脉又如何能够为大启天官?”
小赵王皱眉道:“难道巫族之人不是大启之民么?实在荒谬。”
玄垆思忖了会儿,道:“这只是我的猜测,另外还有一件事。”
小赵王定睛看他,玄垆道:“向来巫族之人虽偶尔有跟外人通婚的,但从不曾听闻皇室中人跟巫族通婚,只因巫祝之力来自上古,若是跟皇族之人成亲,生下的血脉……不知……”
小赵王震惊:“什么,这是何意?”
玄垆说道:“要么,泯然如常人,要么,天生非凡体,总之你也要留心,或许在天道眼中,皇室之人跟巫族结合,混淆血脉,故而不容吧。”
小赵王不由想起奴奴儿奉印天官之时,大启皇龙的话,难道当时皇龙也是因为察觉奴奴儿的血脉,才不想让他去救奴奴儿的?
又或者,是因为预知了奴奴儿受印天官后,事情会朝着不可控的方向……比如古祥州的王,从此低眉垂首,甘为执戟。
可就像是初守说过的那样,做了执戟,才知道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甚至可以说是乐在其中。
当初得知初守做了执戟之后,小赵王百般鄙夷,如今自己也走了他的老路,却发现自己先前竟是肤浅了。
离开天阳府,回到中洛,王府之中,顺吉跟晚槐以及金婉儿,早就等待多时了。
众人相见,自是无限喜悦,金婉儿的身体经过顺吉等的仔细调养照护,恢复的极好,除了仍旧有些体弱外,已经
能够行动自如了。脸颊上也慢慢地又有了些肉,也不再是原先那样血气枯竭的样子。
姐妹同榻,奴奴一直说了三天,才把自己在外头经历的种种事情都说了一遍,听的金婉儿目瞪口呆。
别的倒还罢了,只是听说奴奴儿找到了亲生母亲,巫兰雪且还好端端的,金婉儿忍不住又滚落下泪珠。
奴奴儿慌忙抱住她,金婉儿哽咽道:“不打紧,我是替你开心。”
王府的执事,向朝廷上奏,请监天司择选黄道吉日,为小赵王跟王妃行大婚之礼。
因奴奴儿又是天官,监天司即刻来人,同时皇帝也派了内侍们前来,先为奴奴儿行了册封正妃之礼,而后相助操办大婚事宜。
奴奴儿被册封为赵王妃,诏书亦昭告天下,民众咸使闻之。
这日晴空万里,祥云朵朵缭绕在中洛城的上空。
九霄云外甚至有凤鸣之声,有人看到天际处五彩云霞,光华灿烂。
古祥州百姓民众,尽数知道赵王殿下有了王妃,王妃且是天官,赵王却是执戟,简直天造地设,从此夫妻白首,同心不渝。
祥瑞之气,于古祥州内充盈,鼓荡。
小赵王对这些却不很在意。
这些日子他有些苦恼,之前奴奴儿回来后,便跟金婉儿睡了几夜,终于等她把自己的故事跟金婉儿说完,小赵王以为总算轮到了自己,谁知小树又缠上了奴奴儿,吵嚷着晚上要跟奴奴儿一起睡。
就算白天的时候,小赵王想抓住机会跟奴奴儿亲近亲近,小树都会突然出现,皱着眉用一种谴责的眼神看着他。
小赵王实在不堪其扰,这日晚间,夜深人静,小赵王默然出神。
身为天官执戟便有这种妙用,只要心念一动,便能神识相通。
很快,奴奴儿有所感应,神识之内,奴奴儿担心问道:“为什么还不睡,难道又听见那些声响了?”
小赵王抱着她:“好些天不曾单独相处了……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
奴奴儿笑道:“如今监天司跟皇都的来使都在,不要胡闹了,横竖等大婚过后。”
小赵王低头亲亲她的脸,这一亲便不可收拾,又去亲她的唇。
神识交融,又似水乳之交融。
肉身虽不能动,但到底也有所感应。
次日,小树醒来后,抬头嗅了嗅,脸上露出不高兴之色。望着睡眼惺忪打着哈欠的奴奴儿道:“你跟殿下做坏事了。”
奴奴儿一惊,不知他怎么知道的。
小树皱皱鼻子说道:“他们不高兴,你要肚子疼了。”
说着跳起来,去寻找那只刺猬玩耍了。
奴奴儿以为小树是因为生气,随口的一句话。等他去后,才要更衣出门,突然觉着肚子抽痛了一下,疼的她一下捂住肚子弯下了腰。
晚槐正在旁边,见状吓了一跳:“王妃怎么了?”
奴奴儿疼的脸色煞白:“不、不知道。”
晚槐忙叫人传太医,不多时,太医到了,小赵王也给惊动,急忙赶来。
太医诊脉后,脸上露出不可思议之色,保险起见,又换了个太医,听了足有一刻多钟,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
就在小赵王的耐心几乎耗尽之时,两个太医拱手道:“恭喜殿下,贺喜王妃。”
小赵王疑惑,太医道:“王妃已经有了身孕,而且仿佛是……双胎。”
屋内众人都惊呆了,奴奴儿也吃了一惊,几乎不敢相信,突然想起小树说“他们生气了”的话,难道“他们”指的竟然是……
她摸了摸肚子,仍是有些不可思议:“没搞错了么?”
太医笑道:“一个人或许会弄错,我们两人都听过了,自然不会有差错。”
奴奴儿有了身孕,最高兴的竟是顺吉,晚槐跟金婉儿三个,反倒是奴奴儿跟小赵王两个,对此有些“淡淡”的。
小赵王因为想到玄垆的话,关心奴奴的身体更胜过血脉,奴奴儿自己却是觉着无端端竟有了孩子,而她自己还没做好准备、不知能不能……做一个称职的母亲。
她自己是个没什么童年的人,小赵王同她一样,奴奴儿想象不到自己该怎么对待这突如其来的“喜讯”。
顺吉每日负责监督太医诊脉,随时调整她要服用的补药、补品之类。
晚槐则留心她的起居,尤其是天更冷了,地上结冰,每次她出门,晚槐都要亲自陪同,动辄几个宫女围着她,生恐有个闪失。
金婉儿则开始做些婴儿要用的小衣裳鞋袜之类,不辞辛劳,纵然她很久没有拿过针线,把手指都戳破了几处,依旧甘之若饴。
私下里,奴奴儿询问小树如何知道的自己有了孩子。
小树道:“我看见的,一个是红光,一个是白光。”
奴奴儿被他说的有些不安:“那是什么?听着怪怪的。”
小树忽然侧耳倾听了会儿,又抬头看向她,道:“他们在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