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闻野径直走到她面前,开门见山地问:“姜也在哪?”
沈惊棠心里一喜,面上异常慌乱:“我,我不知道王爷在说什么!”她故意起身:“我先走了。”
“我没记错的话,你那夫君近来外出当差?你也不想他被遇上什么山匪流寇横死异乡吧?”霍闻野没耐心和她缠扯,满面不耐:“我给你三息的时间,一,二——”
沈惊棠身子抖了一下,满面为难:“可是殿下,姜也妹妹曾跟我提起您...”她飞快看了眼霍闻野:“她说她再也不想见到您,您又是何苦...”
“没她说话的份儿,”霍闻野嗤笑:“你只管说。”
沈惊棠面色犹豫,忽然长叹了一声:“王爷若真想见他,那就跟我来吧。”
她转过身,带着霍闻野出了道观,往后山的方向走去。
霍闻野倒也不担心她搞什么诡计,只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两人一前一后行了半个多时辰,走到一处坟茔林立的墓山,他这才觉出不对,不知不觉口舌竟有些发干,吐字都艰涩起来:“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王爷不是想见姜也妹妹吗?她就那里。”沈惊棠指着山坡上的一处隆起的墓碑:“那便是姜也妹妹安葬的地方。”
她一脸哀伤:“姜也妹妹得的是痨病,她怕传染给左邻右舍,搬出来之后,没多久就病故了。”
【📢作者有话说】
棠妹是心机猫猫
接到编辑通知,本文下章入v,周四十二点之后更V章【鞠躬】
第22章
◎疯了(六千五)◎
这叫什么事儿?
他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喜欢姜也,想要把人长长久久关在身边的时候,这女人居然告诉他,姜也死了?话本子也没这么巧合的事儿。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从汉中到长安的那段路上,他还在想着怎么罚她,怎么把她身上那些他不喜欢的尖刺一根根拔除,想着她满眼含泪地叫他主子,她被他关在屋里灌满,日日夜夜,直到她的身子彻底离不开他。
霍闻野略顿了下,闷闷地笑出声,侧头看向她:“你玩我呢?
在他面前撒谎需要极大的勇气,稍有纰漏便是万劫不复。
沈惊棠嘴唇颤了下,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殿下,我怎么敢拿生死大事开玩笑?”
她轻吸了口气,偏头拭泪:“今年三月,汉中发了一场瘟疫,姜也妹妹不慎染上时疫,年纪轻轻的,就这么香消玉殒了,近来快到寒衣节,我托元朔小将军挑几件她的旧物,预备着烧给她...”
她轻轻哽咽:“汉中官府的文册上记载了死在这场瘟疫的百姓名单,您大可以去查,我犯不着为这事儿说谎。”
——至于那卷名册,她自然是提前动过手脚了。
霍闻野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神色平静得有点吓人,目光定定地瞧着她,仍是道:“我不信。”
怎么三年不见,这人变得这么偏执?他之前也不见对她这般上心啊!再盘问下去迟早要露出破绽!
沈惊棠掐了掐掌心,按捺住心焦,一脸无奈地问:“殿下要怎么样才肯相信?”
霍闻野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挖坟。”
沈惊棠心里大骂死变态,面上大惊失色:“万万不可,死者为大,殿下何苦扰妹妹长眠!”
霍闻野几近偏执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了,我不信。”
沈惊棠忍了又忍,掩泪道:“殿下若是执意如此,我也没别的法子了,只是...”她长长叹息一声:“姜也妹妹是得痨病走的,她的尸身已经烧了,现在坟里只剩下一抔灰和她日常穿的一件衣物,就怕殿下启了坟也瞧不出什么,您又何苦...”
“裴少夫人...”
霍闻野声音异常得轻:“你说的这些话,要是有半句虚言,我便让裴家上下陪葬,明白了么?”
他竟疯癫到这个地步!!
沈惊棠这下真的着慌了,她以为假死瞒过霍闻野就罢了,谁想到他竟牵连到裴家,但话又说回来,她没用假死这一计,任由霍闻野查出她的底细,难道裴家就有好日子过了吗?别忘了他当初是怎么对她爹和元朔的!
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了。
她咬咬下唇:“我不敢欺瞒殿下。”
“那就好,”霍闻野点了点头:“那便挖吧。”
底下人很快从道馆里借来了几把铁锹,霍闻野没让旁人动手,自己举起铁锹,一下接着一下。
他这会儿终于泄露出一点情绪,好像发了疯,挖坟的速度一下比一下快,整个山坡土屑翻飞,沈惊棠看得心惊肉跳。
但等看到坑底那方小小的骨灰盒子,他的动作终于慢了下来。
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了,沈惊棠瞧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到他跳进了坑底,捧起了那方骨灰盒子。
沈惊棠心底暗松了口气。
幸好她对霍闻野的多疑了解得极深,元朔在战场上随便挑了个敌军的尸体烧了,埋在‘姜也的坟’里。
她屏息等着霍闻野的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霍闻野终于再次开口:“裴少夫人。”
沈惊棠打了个激灵:“嗯?”
霍闻野轻声问:“她走的时候提到我了吗?”
“没有,”沈惊棠毫不犹豫地道:“一个字也没有。”
她又瞧了眼霍闻野,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怨气,故意道:“只是大夫给姜也妹妹瞧病的时候,说她曾经忧虑伤怀过度,伤及根本,所以在这场时疫里才没扛下来...”
霍闻野脊背僵了下,又不知过了几时,他语气已经恢复如常,截断她的话:“好了,你可以走了。”
沈惊棠先是一惊,又是一喜。
她垂下眼,很快敛住神色,欠身一礼:“那妾身就先告退了。”
转身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回过头,又看了这个曾经跟她纠缠不休的男人一样。
他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就好像只是死了一个曾经伺候过他的奴婢。
在他心里,她也确实只是个只会喘气的物件。
她暗暗冷哼了声,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夕阳拉出她轻快的影子。
巴图海和谢枕书都面露忧色,霍闻野却没事人一般,单手捧着‘姜也’的骨灰盒,翻身上马。
姜也的死讯实在来的太突然,莫说是霍闻野了,就连谢枕书都措手不及,他瞧了眼被霍闻野护在怀里的骨灰盒,忍不住感叹了句:“姜姑娘去世的也太突然了些,若是当年您...”
“是她自己不识好歹!”
霍闻野语速又急又快,每个字都咬的极重,甚至带了点恶狠狠的意味:“如果不是她执意离开,这会儿已经是成王妃了,又怎么会客死他乡?!”
谢枕书嘴巴动了动,没敢说话。
自家王爷对姜姑娘动了情他是能瞧出来的,但这情意有几分却不好说,瞧他这般模样,这几分喜欢只怕也有限,就好像死了一只爱宠,打碎一个心爱的摆件,缓和几天只怕也就过去了。
霍闻野一抖马缰继续向前,也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身畔传来巴图海和谢枕书的惊呼。
“王爷!”“殿下!”
啊...原来是他从疾驰的马上摔下去了啊。
这是自打他学骑射以来,从没发生过的事儿。
粘稠的鲜血从脑后涌出,霍闻野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就连下属的惊呼声都远去了。
他合上眼,陷入一片黑暗中。
......
沈惊棠回府之后才听说了霍闻野坠马的消息,不过她对此无甚感触,倒是裴夫人命人送了补品过去嘘寒问暖。
她心里一块大石落地,正好到了裴苍玉公干回来的日子,她还特地下厨整治了几盘好菜,但是左等右等,都到了下差的点儿了,却不见裴苍玉回来,她实在有些挂心,换了身常服去了府尹衙门。
她是从后门入的,谁料刚穿过后院,居然和裴苍玉的上司——京兆府府尹赵瑞撞了个正着。
她心里轻轻打了个突。
就在上个月,赵瑞家里摆宴邀请同僚下属,沈惊棠正和女眷一道撑船游湖,谁料天上突然下起雨来。
她脸上的易容其实没那么神奇,其实就是她现代的一些仿妆原理,她大学的时候还做过教化妆的自媒体博主,拍的几个仿妆视频还小火了一阵儿。
垫宽下巴,利用阴影加宽鼻子,把眼睛画小,嘴唇用口脂涂的扁平厚实,她改变脸型的东西是一种鱼的胶脂,和人的肤色最像,这种胶脂哪哪儿都好,就是不大防水,所以她每次出门都格外小心。
那天眼瞧着要下雨,船上又无遮蔽,沈惊棠连忙下了船,想要找个遮雨的地方补妆。
那会儿她脸上的妆基本花了,露出底下的真容来,用袖子遮住脸东躲西藏的时候,遥遥看见这位府尹大人在路尽头一闪而逝的身影,他似乎喝醉了,脚步有些踉跄。
惊慌之下,沈惊棠躲进了柴房里,等到这位府尹大人离去了才出来。
这事儿之后,沈惊棠着实忐忑了一阵儿,不过后面也没什么动静了,她仔细想了想,那天赵瑞喝醉了酒,未必就瞧见了她的真容,更何况那天参加宴会的夫人小姐少说也有二三十人,就算赵瑞真看见了,也未必知道是她。
她缓了缓神,按照规矩福身一礼:“见过大人,是妾身冲撞了,大人勿怪。”
这位赵瑞大人年不过二十七八,已坐到京兆府这一实权位置,只是他侯府出身,面皮白净秀丽,倒不像是端严高官,反而像个风流俊俏的世家公子。
他手里还握了一把带着香气的折扇,稍稍扇动,便扇出阵阵香风来,端的是精致倜傥。
他温雅笑笑,手里折扇一指:“原来是少尹夫人,少尹还有些公文没批完,人正在前衙,夫人可别跑错了地方。”
沈惊棠听他语气如常,一颗心彻底松泛下来,道了声谢,提着裙子去找裴苍玉了。
在她背后,赵瑞目光在她身上定了许久,直到她身影彻底消失在转角,他才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
.....
这会儿天色已黑,裴苍玉还在挑灯批阅公文,沈惊棠走过去,故意重重地把食盒放在他手边,颇为不满:“我看你干脆住在衙署得了。”
裴苍玉这才停下奋笔疾书,抬眼看了看她:“我今日本来说早些回去,没想到快下衙的时候,临时又有了桩案子,一直忙到现在,我也忘了使人回去通传一声,是我不好,你别气了。”
他说完,视线在沈惊棠脸上定了一定,嘴唇微动,似乎想问些什么,但很快又若无其事地调开目光。
沈惊棠问他:“什么案子?”
长安和周边附近城镇有好几名女子失踪,地点年岁相貌都是随机的,从少女到妇人都难逃魔掌,裴苍玉不想吓着她,便尽量轻描淡写地道:“几桩人口失踪案。”他又看向沈惊棠:“你最近出入也小心些。”
沈惊棠忍不住抱怨了句:“你那个好上司,一天天只知道炼丹修道,把什么疑难杂案都甩给你,到最后案子破了,他反倒得了最大的功劳,升官也最快。”
这说的就是那位府尹赵瑞,这人也是长安城里一有名的人物,他十几岁的时候拜在一仙人冲虚道长门下,听说修炼的还是包治疑难杂症的长生不老术,他不光常以道术和各位权贵攀交情,听说还把冲虚道长举荐给了皇上,这些年颇受重用。
在衙门里,他只管当甩手掌柜,脏活累活都有属下替他干了。
裴苍玉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先吃饭吧,吃完饭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