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就是再迟钝的人,这会儿也该咂摸出一点不对劲儿了,沈惊棠忍不住在心底把霍闻野这几天的反常细细过了一遍,他最近对她的容忍度好像格外的高,似乎还有些心虚和愧疚——这可太稀奇了,这位可是搅合了她的亲事,把她逼成私奴都不会有半点愧疚的主!
她仔细回忆了一遍,终于理出一根线头——好像就是在马车上,从她控诉他床品极烂开始,霍闻野就对她多有容忍了?
这男人的愧疚点还真是奇怪...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沈惊棠试探着道:“殿下,我口渴了,你...”
她本来想说“能不能请你帮我倒杯茶?”,但为了测试霍闻野现在对她的容忍度到底有几分,她把心一横,大着胆子道:“你去帮我倒杯茶。”
这两句话意思差别不大,但却把‘请求帮助’变成了‘发号施令’,而‘发号施令’这件事,多是高位对低位做的,举个通俗的例子,上官可以对下官下令‘你去帮我泡杯茶’,但是哪个下属敢这么跟上官说话?
她说完,心下难免忐忑,紧张地盯着他的反应。
霍闻野似乎有些诧异,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带着几分审视。
沈惊棠一下被看得头皮发紧,她咽了咽嗓子,轻声问:“不成吗?”
被人使唤对霍闻野来说还是头一回,如果换做其他人,他早把一壶茶从对方头顶倒下去了,但说这话的人是她,霍闻野不光不反感,甚至还有几分意料之外的新鲜。
霍闻野转身倒了杯温茶,甚至还递到她嘴边儿。
沈惊棠心里一喜,正在想能不能利用他难得的愧疚之心做些什么,霍闻野就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快喝,喝完再继续咱们的事儿。”
一口水呛进了她的嗓子眼,沈惊棠一个没忍住就喷出来了。
霍闻野好整以暇地帮她拍着背,语气悠哉:“你在这儿给我上嚼头呢,当我没瞧出来?想使唤我也行,你不得拿出点诚意来换?”
高位者对于冒犯有着本能的直觉,霍闻野乐意纵着,不代表他不清楚她那点小心思,他既然纵容她骑在他头上一回,那讨些利息回来总不过分吧?
按理来说,她是霍闻野的禁脔,只要他想要她,她是不能拒绝的,毕竟两人之前就是这样的关系,但沈惊棠实在不想再像三年前一样,被他当做掌中雀鸟一般对待了,她最起码要掌握一些主动权。
在不想发生关系的时候,她拥有说‘不’的权利,这才是作为‘人’的基本尊严,而不是像一只宠物一样被肆意玩弄。
之前的多次失败经验让她明白了,直接拒绝肯定是不行的——她只能利用霍闻野那莫名其妙的愧疚和他周旋。
“殿下执意想要,我自然不敢拒绝...”沈惊棠抿了抿唇,抬眼瞧着他,小心翼翼地道:“我身上没有带之前助兴的香,殿下能保证不弄伤我吗?”
霍闻野:“...”
他一下子打击的自信心全无,憋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瞧她一副委曲求全的模样,哪怕他知道她最少有五分是装的,‘继续’两个字也没脸再说出口了。
最重要的是,那本册子他还没钻研透彻,如果再不能让她快活,他这辈子恐怕对着她都抬不起头来了——上下都是。
他胸膛起伏了一下,没好气地道:“这次就算了。”他到底心有不甘,捏住她的下巴,抬起:“但以后我要和你亲近,你不准拒绝。”
沈惊棠很清楚见好就收的道理,她现在也没有和霍闻野叫板的资格,垂下眼乖巧地点了点头。
“不过咱们取予有节,我今天可是让你快活了,你总不能撂着我不管吧?”霍闻野很无赖地说,抓住她的一只手覆在那里:“帮我弄出来。”
沈惊棠:“...”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他大概是许久没有发泄,这次格外顺利,半盏茶之后就结束了,霍闻野脸上难得有些挂不住,理了理衣裳站起身:“跟我出来一趟。”
他倒也不白占她便宜:“有个好玩的要送你。”
沈惊棠不解其意,但还是跟他出了屋,就见有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在外面候着,这小丫头相貌不过中等,只是眉眼十分伶俐,见着沈惊棠便知正主来了,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见过娘子,福子给娘子请安。”
沈惊棠不解地看了眼霍闻野:“这是...?”
霍闻野笑而不答,转向福子:“把你的看家本领拿出来让她瞧瞧。”
福子腰上挂了个布口袋,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花盆,又取出一粒种子,将种子埋到土里再扒出来,如此反复几次之后,种子竟快速地生根发芽,到最后还开出一朵颜色鲜艳的小花儿。
沈惊棠这个上辈子刷到过不少魔术揭秘的都被惊得合不拢嘴,忍不住连连鼓掌,追着问:“还有吗?能不能再来一个?”
福子不光会表演幻术戏法儿,说书唱曲居然也略知一二,沈惊棠这几天一直是提心吊胆忧心忡忡的,这会儿很快被福子哄得合不拢嘴,紧蹙的眉头都松了不少。
今儿早上他和巴图海分开去□□宫册子的时候,无意中在西市瞧见这个小丫头,牙婆张口就要百两黄金,要知道,一个通晓诗书的貌美丫鬟也不过才百两纹银。
而且这钱还在其次,霍闻野甚少在市场上胡乱买人,他府上伺候的大都是拖家带口,一家老小性命全攥在他手里的,这种来路不明的小丫头,他往常看都不会看一眼。
不过...
他侧了侧头,瞧见沈惊棠脸上的笑脸,唇角也不觉勾了勾。
买回来能哄她高兴,倒也值了。
......
霍闻野有时候真觉得他和裴家犯冲,他这边才痛快了半天,裴苍玉就给他找不痛快来了。
在书房里,巴图海皱起一双浓眉:“那姓裴的来者不善,刚到北地没多久,他和三皇子就找了个由头要去咱们军营看一看。”
他重重哼了声:“姓裴的倒是好打发,只是三皇子毕竟是代表皇上来接公主和亲的,他提出想看咱们练兵,咱们不光不好拒绝,甚至还不能随意敷衍过去,不然只怕他要跟皇上告状。”
霍闻野有一条专门的送信渠道,北地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他短则八天,长则十天就能知道。
霍闻野捏着下巴:“他哪里是要看咱们练兵,他们是想借机摸清楚咱们有多少兵马粮草,咱们的将士战力如何?”
他边说边伸了个懒腰:“多亏了咱们在朝廷里有内应,咱们把朝廷的底儿摸的一清二楚,朝廷对咱们北地却是两眼一抹黑,他们不想趁着这次打探清楚才怪。”
他又问:“李常也不是吃干饭的,特地留着他看家,他总不会让人把老底儿都摸去了吧?”
巴图海笑:“李常将军自是谋略过人,不该看的没让他们看到半点儿,不过那裴苍玉倒是万里挑一的聪明人,居然察觉出了端倪,李常将军为了把水搅浑,便主动提出跟他在马上比试。”
霍闻野挑眉问:“然后呢?”
“裴苍玉瞧着是个读书人,没想到马上功夫也十分厉害,居然伤了李常将军一只胳膊。”巴图海不免感慨了句,又补充:“不过将军也没让着他,裴苍玉被他一枪挑下了马,据说摔伤了一条腿。”
巴图海忍不住摇了摇头:“这人也实在是倒霉透顶,他腿上的伤倒是不重,但比试那天,不知道从哪儿蹿出一条短尾蝮,趁着他躲闪不及的时候咬了他一口。”
他又道:“短尾蝮是北地特有的毒长虫,解药也只有咱们手里才有,等于裴苍玉一条命攥在了咱们手里,不过那边儿也不确定咱们手里到底有没有解药,他们派人催问了几次,被咱们的人敷衍过去了,您说这药给是不给?”
霍闻野想到裴苍玉就心烦,拂袖冷笑了声:“给什么给?他是被蛇咬的又不是被我咬的,我有义务管他?”
巴图海忍不住在旁劝了句:“他到底是朝廷的人,若是在咱们地盘出了事...”
他一边说一边觑着霍闻野脸色,见他没接话茬,他也没敢多说,想了想,又问:“这事儿...要不要瞒着裴少...沈娘子?”
他问起这个,霍闻野难得拧了拧眉,过了会儿才道:“不用特意告诉她,但也不必吩咐人有意瞒着,她不知道便罢,若是真知道了...”他眯起眼:“我倒是想知道她会有什么反应。”
沈惊棠是被裴家赶出来才撞到他手里的不假,但他也没忘记,沈惊棠之前是何等急着想要回到裴苍玉身边,他倒是想看看她现在对裴苍玉到底是什么感情。
——只要沈惊棠的态度有一点不合他的意,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将她锁起来,牢牢地锁在自己身边,此生再不能重见天日。
第44章
◎求情◎
裴苍玉出事的消息,霍闻野不但没有刻意瞒着,反而是推波助澜。
当天下午,沈惊棠便知道了此事,她正在和福子吃茶闲话,听到这个消息,她表情空白了一刹那,手里的茶盏便落了地。
当初两人假成亲,虽说是她帮了裴苍玉不假,但后面裴苍玉为她落了户籍,伪造了身份,让她有了落脚的地方,这三年来护她平安无忧,不必颠沛流离担惊受怕,她真的很感激他为她做的所有事,她一点不希望他出事。
如果不是裴苍玉,沈惊棠要么早就被霍闻野抓走,要么就作为黑户横死街头了。
但霍闻野恨裴苍玉甚深,她到底该怎么开口才能劝通霍闻野?
这事儿实在难办,一个不留神,她还极有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沈惊棠又是焦虑又是忧心,急得在屋里转了几圈。
半个时辰后,霍闻野正在书房里处理公文,外面守着的人便来报:“殿下,沈娘子到了。”
霍闻野挑眉轻哼了声:“让她进来。”
趁着传话的空档,他把桌上的公文账簿理了理,不能让她瞧见的先拾掇起来,等他做完这些,沈惊棠这才堪堪入内。
她特地打扮了一番,一身簇新的妃色坦领襦裙,少见得衣裙鲜艳,脸上还描绘了全套妆容,眉间贴着花钿,她那张脸本就生的极好,这么装扮下来堪称国色芳华。
她手里还挽着食盒,一掀开便是一股浓浓香气,她取出汤羹放到霍闻野面前,轻声道:“我听说殿下昨晚上一夜没休息,特地熬了一碗黄芪乌鸡汤,殿下若是有空便趁热喝了吧。”
经过这两天的拉扯,她总算摸到一点霍闻野的脾性,最起码能掌握一些主动权,在他面前也能说上几句话。
不过劝霍闻野放过裴苍玉的难度可比昨天劝他给她倒一杯茶的难度大多了,为了达成目的,她一边说一边谨慎地觑着他神色,见他脸色果然好看了点儿,她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却不敢有分毫怠慢,忙把汤勺递给他。
霍闻野随意搅了搅,却没动嘴,瞥了她一眼:“找我什么事?”
他见沈惊棠面露犹豫,微哼了声:“有话直说,我还忙着呢。”
“裴少尹的事儿,殿下能不能再考虑考虑?”沈惊棠故意用了生疏的称谓,她一边说,一边打量霍闻野的神色,见他表情不善地眯起眼,她紧着跟了句:“我这也是为了殿下考虑。“
霍闻野笑了笑:“那你倒是跟我说说,你为我考虑什么了?”
沈惊棠接下来的回答会决定她以后的命运,他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等着她开口。
“殿下不妨想想...”沈惊棠努力沉住气,放缓声音:“裴少尹毕竟是朝廷派去北地迎公主回朝的人,他是此行的副使,又是从四品少尹,虽说官位不高,但毕竟也是中枢官员,在圣上面前有名姓的,他若是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北地,圣上问起来,殿下该如何交代呢?”
她见霍闻野要开口,又忙补充道:“当然,裴少尹倒霉,是被毒蛇咬伤的,但他受伤的地方偏偏在殿下的军营,这未免也太巧了些,若是被有心之人挑拨几句,圣上难保不会对殿下起疑心。”
霍闻野这才收起戏谑轻忽的表情,第一次正经地审视着她。
他猜到沈惊棠会来找她,不管她过来是放软身段地软语哭求,还是悲愤欲绝地指控斥责,霍闻野都不会让裴苍玉活着走出北地,但没想到,她硬是给自己创造了第三种选择,就这么一字一句循序渐进,竟真的将他说得有些动摇。
沈惊棠聪明他知道,要不然也不能连他都哄住了,只是他没想到,她在政事上也有如此见地,三言两语便切中利害,人性慕强,对有能耐的人总会高看几分,霍闻野甚至有种捡到宝的窃喜,心上多添了几分喜悦。
沈惊棠见他神色松动,纤细的手掌覆上了他的手背:“裴家待我凉薄,为了迎娶公主,不惜狠心将我送进庵堂,我和裴家早已断了情分,我今日所言...”
她忍着不适,轻抚了一下他的手背:“全是为了殿下着想,毕竟我现在身份不明,还得托庇于殿下。”
虽然知道这话至少掺了五成水分,不过霍闻野还是被她哄得通体舒泰——其实裴苍玉死不死倒没那么重要,沈惊棠的态度才是他在意的,既然她让他痛快了,那么他也不介意稍稍松一松手里的缰绳。
“既然你这么为我考虑,”霍闻野反握住她的手,将她轻轻一拽,拽到自己怀里。
他又不甘心就这么应了她,便拖长了腔拿乔:“那我再想想。”
沈惊棠听他这么说,心里先是一紧,再是一松。
霍闻野一般这么说话,基本上是答应了八成,如果他真的不同意,在她刚开口的时候他已经开口处罚她了。
她心里松了口气之余,难免又有些暗喜,经过今天这场试探,她好像渐渐掌握了拿捏霍闻野的诀窍,再这么下去,有朝一日,她没准儿真能把他哄住。
她从来没想过一辈子被他困在身边儿,等到了她能完全拿捏他的那天,也许她就能找机会逃出去了!
她心如擂鼓,眼前倏忽出现了一线亮光,霍闻野手指绕着她一缕发丝,忽然问了句:“对了,裴苍玉出事儿的消息是谁传给你的?”
他想了想:“是不是你身边的那个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