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要说她这些日子有什么异常的话,那也只有那个‘沈奴’了。
但她想了想,又觉得不可置信,‘沈奴’身上的奴印可是她亲眼看着烙上去的,烙印的脓肿前两天才消下去,被烙奴印是何等屈辱之事,就算是做戏,霍闻野也完全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啊。
而且沈奴这些日子恪守下人本分,只安心照料她的衣食起居,旁的事只要她没开口,他绝不多嘴一句,这可不像是霍闻野的做派。
旁的不说,就她前几天跑去相亲那次,按照霍闻野以往的秉性,早把她捆着关起来了,哪能容许她去和别的男人谈婚论嫁?
沈惊棠心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怀疑一会儿又动摇,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恰在此时,马车转过拐角,路过一间还没打烊的香粉铺子,她忽然心头一动,忙跟车夫道:“停下,我要买几盒香粉。”
没等车停稳,沈惊棠便跳下了马车,匆匆跑进香粉铺子里,调了一盒含有少量丁香香的胜兰衣香。
等到回到家宅,沈奴果然像往常一样在门口等着,见沈惊棠的马车停了,他便走过来扶她下车,十分体贴地道:“今日宴会如何?我已为娘子备好了醒酒汤,正在灶上温着。”
沈惊棠最近忙着打理家产,经常晚归,沈奴便会门檐留两盏灯,一直在门边儿等他回来,如果她在外有应酬,他就会专门煮上一锅醒酒的荤汤,既解酒又能抵饥。
如果是以往,她肯定会觉得沈奴贴心,但眼下她满腹疑窦,怎么看他怎么可疑,就连他唤的那一声‘娘子’,她都觉得十分刺耳朵。
沈惊棠往他脸上瞟了几眼,才嗯了声:“辛苦你了,对了,何夫人送了我一盒香粉,你帮我闻闻,看够不够香?”
她从袖中取出香盒,指腹沾取,向他轻轻一弹:“香么?”
粉屑飘飞,沈奴一时不察,深吸了一口,他顿了顿才道:“我不懂香料,娘子自己喜欢便好。”
他说完便转过身走在她前头,提着灯给她引路。
沈惊棠瞧他神色镇定,语气如常,心下不由犯嘀咕,霍闻野不是对丁香过敏吗?沈奴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是不是她猜错了?
她正思量,忽听见‘咚’地一声,他一头栽在了地上。
第93章
◎恶整◎
沈惊棠怕他真出什么事儿,只敢沾取一点点香,也当是给他欺瞒她的一点小小惩诫。
没想到他就这么晕过去了,她吓了一跳,忙扑过去,又是拍脸又是掐人中的——霍闻野别没死在灵王手里,倒死在她手里了!
所幸她用量真的不多,大约片刻过后,他身上起得红疹开始慢慢消退,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终于慢慢张开了。
沈惊棠这才松了口气,关切地问:“没事吧?能站起来吗?”
沈奴点了点头,慢吞吞站了起来。
他人就在灯下,沈惊棠一眼打量过去,抛开他脸上那块儿大到吓人的伤疤不看,他眉目深邃,鼻梁挺直,乌发红唇,分明就是霍闻野那张该死的脸!
她之前也是瞎了,怎么就没瞧出来呢?
沈惊棠再次牙痒痒起来,冷哼了声:“既然醒了,那就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一个字都不许漏。”
沈奴一顿,满脸不解地问:“我不知道娘子的意思,娘子想让我交代什么?”
他还是讨她喜欢的那副沉稳调子,但沈惊棠这会儿怎么听怎么可恨,忍不住抬高了音量:“不准叫我娘子!谁让你这么称呼我的?!”
她恼怒道:“事到如今,你还要装模作样啊?”
他都被她用丁香试出来了,还在这儿跟她装什么呢!
沈奴一脸疑惑,又仿佛恍然了一般,镇定地解释:“娘子...您指的可是我刚才昏倒一事?我并非有意如此,只是身上旧伤发作,这才昏过去的,我保证,以后不会了,还望您见谅。”
他在这儿忽悠大头鬼呢!
本来害他过敏晕过去,沈惊棠心里还有几分愧疚呢,却被他这幅死不承认地态度弄的火冒三丈起来,张口就要拆穿他。
等话到舌尖,她又猛地顿了顿。
仔细想想,这事儿她又没吃什么亏,反正吃苦受累的是他!
他不是非要装模作样地给她当下人吗?那就让他当个够!看他能忍到几时?!
想到这儿,她原本要说的话都咽了回去,干脆顺着他的话开始胡说八道:“原来如此,那应该是我误会了,你也该好好调养调养身子了,这么弱不禁风,怎么好服侍主人?”
沈奴低眉顺眼,十分顺从:“是,娘子。”
沈惊棠听他叫这两个字就浑身不自在,直接打断他:“都说了不要叫我娘子,你怎么听不懂?”她冷笑了一声:“从今日起,你还是叫我主子吧,往日是我太纵着你了,都让你忘了为人奴仆的规矩。”
她这会儿倒是忘了之前不令他叫主子的事儿了。
听她这么说,霍闻野眸光微微闪了闪,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唇角竟然多了点笑,笑的像只偷腥的猫,一副占到便宜的表情。
没等沈惊棠细琢磨,他就敛了神色,又恢复了往日沉稳内敛的姿态,恭恭敬敬地道:“是,主人。”
说出‘主人’俩字,他喉结甚至不受控制地轻滚了下,眼底幽幽燃起两团莫名的暗火来。
沈惊棠正想法子怎么治他呢,完全没注意他的表情,她转过身:“你来家里也有些时日了,我还没好好考察过你活儿干的怎么样呢,正好今日有空,我便好好检查检查,若有一处不对,你明天就别想吃饭了!”
她一边说一边在院子里转着圈找茬儿,沈奴还是一点脾气也没有的样子:“是,都依您的。”
最近院里都是他负责收拾的,没想到这狗东西干家务倒是一把好手,她挑剔地转了一圈,竟然找不出一处毛病来,只能无事生非。
“谁让你把院子里的杂草拔得这么干净的?光秃秃的一点颜色也没有!”
“砍那么多柴放厨房干嘛?万一失火怎么办?”
“谁让你做这么多荤菜了?我最近要保持身段儿,不能吃肉!”
“做下人就该谨遵下人的本分,连这些小事都做不好,我留着你有什么用?”
这些话尖酸刻薄到沈惊棠都不敢相信是从自己嘴里冒出来的,这搁在前世那可是要被全网瓜条吐槽极品老板的程度。
偏偏沈奴脸上一丝怒色也无,反而笑眯眯地应她:“好的主人,下回除草的时候我专门留几根给您观赏。”
“我以后少砍点儿。”
“明天荤菜砍半,不过主人身段匀称合度,便是吃些荤的也无妨。”
“主人教训的是,我以后必定加倍勤谨小心,绝不再让主人操心,您消消气,别为我气坏了身子,那可就不值当了。”
沈惊棠都力竭了,也没见他有什么反应,她一时无语,有气无力地道:“罢了,随你吧,我要回房休息了。”
她走了两步,忽又心生一计,转头看向他:“你帮我打盆洗脚水来。”
虽然穿过来这么久了,但她对呼奴唤婢这种事儿还是没完全适应,烧洗脚水这事儿她在北地的时候都没让侍婢帮着干过,总觉得不太尊重人,到他这儿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了,她还真想看看霍闻野能忍到什么程度。
她撂下这句之后,就回房坐在床边儿,一边翻书一边等着,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他便端着一铜盆热水进来了:“主人,水已经打好了。”
说完便把铜盆放在她脚边儿,自己在一旁站着,等她的下一步吩咐。
沈惊棠存了心要刁难他,自然不会让他好过,她抬起眼,慢悠悠地道:“你就打算这么站着服侍主人洗漱吗?”
沈奴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她是让他...跪着伺候她洗脚?
沈惊棠见他愣住,也不催促,放下手里的书本,好整以暇地等着他翻脸。
霍闻野就是再喜欢她,她也不信他能拉下脸做出这种事儿,他但凡是这种伏低做小的性子,两人之前也不会闹到之前的地步。
他最好是现在就翻脸,然后扛不住自曝身份,这样她就有理由光明正大地撵他出去了。
她见他站着不动,指尖在床边轻敲了下,她悠悠发问:“怎么?是有什么困难吗?”
一副欺压良民的恶霸做派。
沈奴只是短暂地怔愣了会儿,居然真的折腰半跪下来,两手攥住她的脚腕,抬高她的双腿,然后缓缓地帮她褪去鞋袜。
沈惊棠:“...”
她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等到足尖触到温水,她才终于反应过来:“你...”
沈奴两只手捧着她的脚,神色如常地问:“主人觉得水温如何?”
沈惊棠有心把他踢开,又不想在这个时候露怯,故作镇定地道:“马马虎虎吧。”
沈奴轻笑了一声,单膝半跪在地上,轻撩热水,居然真的仔仔细细帮她洗起了脚,等她脚心发热,他才取来一方干净的布巾细细帮她把水珠擦干:“这样可以了吗?”
沈惊棠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凑合吧,你去把水倒了。”
等霍闻野端起水盆往外走的时候,她忽然又叫住他:“等一下!”
霍闻野转过身,就见她迎面扔来贴身穿的亵衣和底裤,他下意识地空出一只手接过来,两片轻薄的,还带着淡淡香气的布料轻飘飘落入她掌中。
沈惊棠存心羞辱他,一脸刻薄地道:“把我的里衣洗干净晾好,不洗干净今儿晚上你就别想睡觉。”
沈奴低头看了眼掌心那两块轻薄的布料,呼吸略微急促,迟了片刻才应道:“是。”
沈惊棠:“...”
她真是服了,要是谁敢让她帮忙洗内衣,她绝对锤爆那人的狗头,霍闻野到底还有没有下限了?
早知道把元朔的臭袜子塞给他洗了!
第94章
◎救人◎
接下来的几天,沈惊棠把自己能想到的刁难人的招数都想了个遍,偏偏霍闻野跟个泥捏的人儿似的,一点脾气也没有,笑眯眯地把她的刁难照单全收,显得沈惊棠多不是人一样,真是给她鼻子都气歪了。
她甚至都祭出了最后的杀招,翻出了元朔藏起来的几双脏的能立起来的袜子扔给他,他居然也一言不发地接过去洗了,天老爷啊,这几双袜子一拿出来,屋里的蚊子都给熏晕过去十几只,也得亏霍闻野能忍得下去!
她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错了,没准沈奴真的不是霍闻野呢?
主要是霍闻野那脾气,实在是不像能忍胯下之辱的人。
就连元朔都看不下去了,嚷嚷着替他打抱不平:“阿也你心里有什么不痛快的事儿就直说,你也别拿沈奴撒气啊!”
他还拍了拍沈奴的肩:“你别怕,这家里也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还有我替你做主呢!”
沈奴对着沈惊棠一张笑容和煦的脸见到元朔顷刻冷淡下去,他肩膀一抖就把元朔的手给抖了下去,语气不阴不阳不咸不淡的:“能为主人效力是我的荣幸,用不着别人替我做主。”
他又飞快地偷看了眼沈惊棠,义正言辞地道:“主人也不是那种随便拿别人撒气的人,我相信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你别污蔑她。”
元朔:“...”
沈惊棠这会儿比元朔还无语,她现在已经深刻地意识到,霍闻野现在已经进化到没皮没脸的地步了,光靠着使唤他是不可能激怒他自爆身份的。
得想个狠招才行。
沈惊棠托着下巴,在屋里苦思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