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杳竭力回忆着,静静为他们描绘那片土地上的日日夜夜,他说得平淡真实,同学们听得不知不觉入了迷。
直到翻到一张某人在厨房做菜的背影,阳光从他侧边照进来,在宽阔的背肌上镀了一层金边。
陆杳手一顿,把手机反扣在桌面。
同学起哄,回头发现导师混在人堆里,吓得他们原地鸟兽散。
导师叫王强,是个爱笑的小老头,中年谢顶硕果仅存两簇,但他脾气很好,在同学里威望很高,被同学戏称“强哥”。也就是他对陆杳记忆犹新,过了一年还在校领导面前极力为他说话。
陆杳局促起身,强哥挥手,依旧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我看这些照片就拍得很好嘛,本来这学年我们就要安排校外写生,我之前同你们说过,写生啊,就是以自然为师,直面真山真水、草木生灵,观察其形,体悟其神。所以我有个提议,既然大家都喜欢,不如我们就去陆同学家乡看一看,把他家乡的精气神画下来,带回来宣传出去,让大家知道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还有这样一块好地方。”
强哥话音刚落班里爆发出阵阵欢呼。
陆杳有点不知所措,上次半途退学的事儿闹得沸沸扬扬,给他留下很深的影响,导致他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拒绝和人接触,包括任何社交平台。
复学之后,阴影也没能完全恢复。
现在他坐在阳光绚烂的教室里,忽然觉得自己过不去的那道坎变模糊了,没有什么是不可逾越的。
下课陆杳晚了十多分钟下楼,他被辅导员叫去说事儿,出来的时候脸色沉郁,在楼上遇上小赵社长。
他正和人说话,看到陆杳立马把人撇下,约他去吃午饭。
陆杳冷脸拒绝。
小赵社长摸着后脑勺:“好几次请你吃饭都没机会,上次比赛要不是把私人照片临时顶上去,我们也不能得奖哇,你总要给我一个机会吧?”
上次比赛原来的参赛作品因为版权问题,被临时撤下了,如果没有后补,大家大半年的努力就要泡汤,陆杳拿出自己压箱底的库存,力挽狂澜。
也正因为这件事,他后来被很多机构和个人联系,求高价收购。
他有心找个机会搭讪,陆杳没给,说自己真的不饿。
小赵同学没招了,
十米开完同学还在等他去食堂,这熊孩子无视兄弟们饥肠辘辘的眼神,还在陆杳身边磨磨蹭蹭的。
陆杳问:“社长你还有事吗?”
小赵摸鼻子:“没事没事……顺路么,一起走聊聊天,哈,哈哈,我想问你那个,那个那个,昨天中午和你一块的是……”
陆杳脚下生风:“我对象。”
“哦,你对……什么?!”
陆杳奇怪:“我对象,你没有吗?”
“我……我没有啊没有,对象是吧,哦对象……挺好……”
陆杳觉得他们社长今天怪怪的像吃错药了,两人穿过宿舍楼,陆杳看他还跟着,更奇怪了:“社长你不吃饭么?再不去食堂下班了。”
小赵欲哭无泪。
正要挖空心思说什么,陆杳三两步奔出去。
北门老位置,贺归山靠在墙边上。
今天气温略有回升,陛下没跟来,贺老板换了件米色开衫,把羌兰那副眼镜带出来了,眉眼锋利身姿挺括,和周围人来人往的学生格格不入,却又神奇地像属于校园一部分。
年轻人不服气,脑子一热,拖长调子阴阳怪气喊他:“叔叔好。”
酸溜溜的隔壁食堂都不用加醋。
陆杳猛回头瞪他,客套和礼貌荡然无存。
贺归山倒是没什么情绪,都没把小孩放眼里,他张开双臂,陆杳就倦鸟归林似的又扑过去了。
小赵同学就听陆杳抱怨:“快,饿死了,今天快乐星期四。”
校门口不让停车,两人走了一阵到隔壁小区,贺归山给门卫塞了烟,给自己谋了个vip临时车位,引擎没熄,车里温暖如春。
贺归山放下遮光板,看小孩抠着安全带出神,睫毛低垂,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他问:“怎么了?”
陆杳两颊鼓起:“今天辅导员找我,说有人想高价收我的画和照片。”
贺归山是外行,不太明白里面的门道。陆杳就给他解释:“他不是存心要买我东西,我联系他之后,那人问我能不能搞临摹!”
美院经常有这种产业链,画廊找便宜大学生画假画,一副代工费几百块,到画廊里翻几十倍甚至几百倍卖出去,暴利行当。
“他说我的画能以假乱真,这是最大的价值,我不喜欢,但我有同学愿意接。他们说自己本来就是奔着赚钱去的,几百块也是钱。”陆杳的声音越说越低,“我知道自己没法指责别人庸俗,人各有志,我只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他会对自己很失望。
贺归山没让他在星期四正午快乐一把,定了江边上的餐厅吃饭,周末市区有点堵,车速缓慢。
“我当年很多战友,退役后各奔东西,有的想进事业编,几次都失败,后来干脆回去种地;有的去南方沿海,做催债的;还有的呢,脑子灵活,搞自媒体拍短视频去了,总之各有各的活法。没人说得准到底哪条路是对的,你只能先做,赌一把再问问自己要什么。”
就比如老谢,比如沈长青,多的是人给他们送黑钱,劝他们合伙搞投机,他们不干,说就要做长久的,对得起自己良心的;再比如卓娅和图雅,一个转行做非遗,要把老祖宗的东西传出去,一个不肯嫁人,非要读书。
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比如阿依娜、库尔班、邮递员艾肯、小陈老师又或者是古丽夏奶奶。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选择无所谓对错,自己能承受后果就可以了。
“想要安稳,就踏踏实实过日子;想要赚钱,就别怕冒风险,天下没有捷径,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车速缓慢,贺归山空出一只手握住男朋友的,“但只要你能坚持初衷,就总有一天会走到光明里。”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
第42章 还继续吗
临近周末,有位不速之客不知通过什么途径打听到陆杳号码,约他在市区一家咖啡旗舰店见面。
咖啡馆在闹市区十字路口,分上下两层,里面坐满了办公和商务会谈的高级白领。
贺归山送他过去的时候,问他要不要陪,陆杳拒绝了。
他比约定时间早到十分钟,挑了个入口位置坐下。
不速之客穿着高级套装,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脆响。
她和陆杳想象里的有些不太一样,瓜子脸,长发松松挽在脑后,淡妆素抹的,看上去整个人干净又温和,眉宇间甚至还有三分梁小鸣年轻时候的影子。
女人要了杯美式,非常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先申明,我没有恶意,也不是来吵架示威的,能找到你纯粹是因为刷到民宿的短视频。”
陆杳问:“你认识我?”
“呐,这个。”女人从小包里摸出两张泛黄的旧照片,“我收拾陆正东东西时候翻到的,包在旧衣服里,我猜应该是你家人的照片,该还你。”
一张椭圆形带花边的是照相馆的艺术照,年轻的梁小鸣侧脸微笑,大波浪卷风情万种,脖子里系着当时流行的丝巾;另一张背后有模模糊糊的钢笔字,似乎是某年某月在老家的纪念。
照片里小小的他骑在外公肩头,被举得很高很高,外婆和梁小鸣在边上笑,背景是一片冬日的梅花林。
两张照片都被保存得还不错,带着点淡淡的樟木香气。
陆杳捏着照片不动,他像是突然被拉回旧日时光。
那时候,他也和千千万万孩子一样,曾经短暂地拥有过童年。
小桥流水,外公坐着藤椅在河边摇蒲扇听广播,外婆拿了菜到河边洗,整天念叨她丈夫不干活。梁小鸣笑呵呵抱着陆杳看着,允许他在陆正东身上骑大马。
再后来,陆正东拒绝结婚,梁小鸣和家里大吵一架,带着陆杳从此离开了。
她走得匆忙,这两张照片被夹在衣服里带走,到今天才得以重见天日。
陆杳说“谢谢”,后半个字哽着,突然就红了眼眶。
女人推过纸巾,扬手叫服务员给陆杳上了一壶花茶,又问他要不要点心,说这里蛋糕不错。
陆杳一看菜单,120一小块,贵得离谱。
女人笑了:“点吧,姐有钱。”
“陆正东那点破事我早知道了,我对你们还蛮好奇的,苦于一直没机会接触。”
“你肯定想问我怎么拖到今天才离婚,因为有点财产的问题,具体不说了,总之开公司就是这点不方便,很难一下分割清楚。好在这次他也算是给我个机会,所以我主要是来问你一些细节,方便我打离婚官司。”
“这狗东西,该他的不该他的,老娘一分钱都不会给他留。”顿了顿她忽然又问,“你想要他遗……哦不是,财产吗?你想的话,我帮你。”
陆杳摇头。
他只想结束这场闹剧,离他远远的。
女人有点可惜:“你应该要的,你妈妈也应该要的,就该把他扒得皮都不剩扔街上喂狗去。”
牛马的午休时间很短,她简单问完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就准备走了,临了问陆杳目前在做什么。
陆杳简单答:“读大学。” 陆杳简洁地答了句。
“学什么的?”
“美术。”
女人点头,从小包里掏出张黑白灰的名片:“你既然独立,肯定会有遇上困难的时候,有需要我帮忙的,无论什么都可以来找我,算是姐姐觉得你投缘。”
她点点名片:“电话就是我微信,聊天也行。”
“那,今天就先这样,祝你学业顺利,天天开心。”
周五傍晚的市区人头攒动,空气里浮着初冬的凉意。
陆杳在人群里给贺归山打电话,想问他还在不在周围,也许这个时间两人刚好能去隔壁吃个饭。
手机刚掏出来,跳出消息。
【抬头】
人来车往的十字路口,贺归山眉眼温和地在那儿,怀里抱着一束巨大的白玫瑰。
夕阳撒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温柔。
有人在偷拍他,但他的目光穿过人潮,落在陆杳身上,绿灯亮起的时候,一步一步坚定地朝他走过来。
在寒风里大大方方牵起他的手。
“吃什么?”他问,“你说了算。”
玫瑰花很美,还附赠两张电影票,陆杳把脸埋进去嗅闻的时候,花瓣上就多了几滴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