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秋余与章行聿刚到琅琊城外,便看到一支丧葬队伍。
一行人白衣白靴,腰间还系着一寸宽,以丝线织成白的腰带,白面玉冠,个个都很俊俏。
【哇,丧葬男团!】
为首的王家五郎隔得远远的,便听到一句什么“男团”。
听闻探花郎有一个远房弟弟,常常信口开河胡言乱语,想来这位便是那人了。
王家五郎面容端肃,挺直脊背上前,朗声道:“琅琊王氏特此来接章大人。”
【啊?不是办丧事,原来是王家的人。】
宋秋余骑在马背上,看着眼前白花花的众人惊奇之中,还给人家起了一个外号——耐脏王。
古代没有柏油马路,哪怕城内都有不少泥路,敢一身全白,那真是一点都不怕脏!
王家众人闻言眉心蹙了蹙,王家五郎在心里瞪了一眼宋秋余,面上却不显,仍旧稳重地请章行聿随他们进城。
说话期间,他看也不看宋秋余,视宋秋余为无物。
王家为章行聿备了马车,内有蜀锦织就的软垫,茶水点心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大盆降暑的冰块。
晒了一路毒日头的宋秋余迫不及待钻进马车里,摸摸这儿碰碰那儿。
【这马车是梧桐木,都说梧桐木导热系数低,透气性还好,果然是这样,在这里面没有闷热感!】
【艾玛,小茶几居然是檀香木的,纹理真漂亮!】
【哇,这个茶点好漂亮,造型像莲花,闻着也一股莲花的清香。】
听着马车内时不时传来的惊叹声,王家五郎扬了扬下巴。
还算你识货!
若说南陵章家走的是清心寡欲风,那琅琊王家便是挥金如土风。
马车行驶进王家,宋秋余从马车上下来,便被穷奢极欲的王家迷住了眼睛,随处可见的珍奇花卉,造景别致的亭台楼阁,仔细一看都是金银白玉堆就的。
行至内院,一步一景致。
【早就听说琅琊王家数不尽的奇珍异宝,传闻果然不欺我!】
【亭台柱子居然是上好的楠木,还缠着金丝!】
【楼阁外镶的是真宝石么?】
在前领路的王家五郎哼了一声,必然是真的,他们王家何须用次等货?
【如果是真的,晚上偷偷抠下几块,那不是发财了?】
【嘿嘿。】
王家五郎:!
王家五郎面色骤变,不知想起什么,回头狠狠地瞪了一眼宋秋余,随后又去看章行聿,用眼神质问章行聿:这你都不管一管!
章行聿好似没听见,俊朗的面上含着笑意。
王家五郎心中一惊,万万没想到章行聿不仅不管,还打算纵容,他……
他也只能晚上加派人手,以防宋秋余趁着夜色真的来撬家中宝石。
王家五郎心中含有怨气,板着脸领他们两人进了竹林见他兄长。
-
王玠将煮沸的清泉水从泥炉上拿下,又撮了一小撮茶叶。
先是用沸水洗了一遍茶叶。又注水醒茶。
最后将颜色很深的褐色茶水倒入古朴的茶杯之中,他声音清冷如水流:“章兄来访,喜不自胜。”
时隔半年再次见到这人,宋秋余对王玠的印象一如初见。
【好装】
【难得见到跟我哥一样“装”的人】
一向敬重自家兄长的王家五郎怒不可遏:你哥才装,你哥最装了!
王玠倒是没将宋秋余的话放在心上,又给宋秋余斟了一杯茶:“请坐。”
宋秋余正好渴了,他像王玠一样跪坐在蒲团上,道了一句多谢就要拿起茶杯喝。
章行聿抬手拦住了宋秋余。
宋秋余不解地侧头去看章行聿,章行聿抽走他手中的茶,开口道:“这是苦丁茶。”
宋秋余不是土生土长的古人,本来就不怎么喜欢喝茶:【苦丁茶?听着名字就又苦又涩】
王家五郎闻言上前探身一看,果然是苦丁茶,他暗道奇怪,方才兄长喝的还不是苦丁,怎么换了茶叶?
王玠道:“苦丁虽苦,但清热解暑。”
“我弟弟不嗜苦。”章行聿将那杯茶推远了,回道:“王兄的好意心领了。”
王家五郎皱起眉头,觉得章鹤之真是毫无做客之道,主人家递上的茶纵然不喜欢,也不能将其推回去!
王玠笑了笑,重新给宋秋余倒了一杯清水,随后问章行聿:“章兄是喝茶,还是喝水?”
章行聿开口:“茶。”
王玠面上的笑意更盛:“看来章兄需要清热解火。”
章行聿啜了一口茶后,不疾不徐地道:“不像王兄,身居清幽之地还能知晓天下大事,执子落棋。”
宋秋余捧着茶杯,看看身侧的章行聿,又看看茶案另一侧的王玠,总觉得他们在打哑谜,还是他听不懂的哑谜。
因为听不懂,宋秋余的视线逐渐移到茶案上那碟樱桃煎,渍着油亮的蜜,艳红艳红的,摆出桃花瓣的模样。
一看便很好吃。
宋秋余想吃,但又觉得如此正式的场合,他不好贪嘴给章行聿丢人。
宋秋余喉咙咽了咽,移开目光,喝了一大口水。
章行聿拿银制的签子叉了一块樱桃煎,放到宋秋余手中。
宋秋余得偿所愿,咬着甜滋滋的樱桃煎,这才有心思注意到章行聿与王玠的对话。
不知道王玠说了什么,章行聿回道:“王兄太过自谦,你若不是渔丈人,那我只怕就是芦中人。”
【渔丈人是什么?芦中人又是什么】
王家五郎惊愕万分,他原以为宋秋余此人只是短浅粗鄙,不曾想还毫无学识,竟连这等典故都不知晓!
这个典故出自《吴越春秋》,讲的是楚国大夫伍子胥在逃亡路上,被渔民所救的故事。
渔夫冒险带伍子胥渡江,为表感谢伍子胥将佩戴的七星宝剑赠予渔夫。渔夫并未接下宝剑,甚至不肯透露其名,自称渔丈人。
因此渔丈人象征侠义精神。
王家五郎昂起下巴,他兄长虽未亲自去南蜀,但章行聿能如此顺利的围剿献王余孽,少不了他兄长暗中的相助。
章行聿称他兄长是不慕功名的渔丈人,没有任何错处。
只是……
王家五郎皱起眉头,不懂章行聿为何说自己是芦中人。
他本就深受皇上的器重,如今又办好了这么大一件差事,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怎么会是失意落魄的“芦中人”?
见吃东西不给章行聿丢人,宋秋余拿银签子戳着桃花煎,一口一个,很快吃掉了小半碟。
暗自咂了咂嘴,有点甜了。
宋秋余趁没人注意,偷喝了一口章行聿的茶。
【妈耶,好苦!】
宋秋余赶紧放了回去,低头抠了抠自己的手指头:【好无聊。】
他隐约知道章行聿与王玠在打机锋,却听不懂他们在打什么机锋。他动了动身子,捶打了两下腿。
【跪得我腿都麻了!】
【王家家大业大的,怎么连个椅子都没有!】
【腿麻腿麻腿麻腿麻腿麻腿麻腿麻……】
王家五郎被那一连串的腿麻叫得头都要炸了,心里对宋秋余更是厌烦。
宋秋余终于不再喊腿麻了,改为疑惑:【这个五郎耳朵是不是不太好?】
王家五郎双眸冒火:你耳朵才不好!
【怎么他哥叫了他好几声,他一声也不应?】
王家五郎一个激灵,抬头看向王玠:“……兄长在唤我?”
看着心神不定,眼神闪躲的五弟,王玠没有斥责,淡淡道:“章兄的弟弟与你年纪相仿,又是第一次来琅琊,你带他出去转一转。”
王家五郎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嘴上却恭敬道:“是,兄长。”
第115章
【终于可以不用跪在这里了,腿都要麻死了!】
宋秋余扶着茶案坐起来,临走时同情地看了一眼稳如泰山的章行聿与王玠,而后踏着轻松欢快的步子随王五郎离开。
王家五郎大步走在前,沉默着不与宋秋余交谈。
宋秋余是个话唠,走远后终于忍不住问:“为何你家要跪坐?”
王家五郎板着脸说:“跪坐乃是古礼,箕踞而坐粗鲁无礼。”
宋秋余点头:“箕踞确实粗鲁。”
宋秋余心里:【啥是箕踞?】
“……”王五郎嘴角抽动,加重语气说:“只有粗俗无礼之人才会岔开腿,随意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