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会审时,袁仕昌并未撒谎,他确实没有威逼严润和帮自己科举舞弊。
当年仁宗钦定十六个出题人,其中有半数是袁仕昌的人,他让这些人在题卷上留了暗号。
这些留有暗号的题卷被袁仕昌抽中作为考题,因此压根不需要收买严润和。
虽然袁仕昌设计的天衣无缝,但还是被刚正不阿的方大人察觉出来,这才上表弹劾袁仕昌。
后来,方大人被袁仕昌设计构陷。严润和回忆在南书房的日子,也觉得胡太医有些奇怪,便面圣见了仁宗。
听着章行聿重提旧事,林康瑞的心提起:“仁宗没信严山长?”
章行聿缓声而道:“信了。”
林康瑞拳头攥紧,呼吸粗重:“那为何方家还会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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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润和轻叹:“那时仁宗病得很重,若是大兴牢狱,天下怕是要重新不太平了。”
高祖马背上取天下时,少不了世家门阀的支持。后仁宗继位,有心为寒门开一条仕途。门阀为了固权,明里暗里地阻拦。
严润和:“虽然知道方家受冤,但时机未到,仁宗将方家流放出京,是想着避开袁仕昌,留他们一条活路,却不想……”
事情完全出乎严夫人的预料:“那你自请辞官?”
严润和道:“是仁宗的意思。”
白檀书院一直是氏族子弟读书的地方,严润和来了之后,有才学的寒门也可以来读书。
这便是仁宗的布局。
改革并非一朝一夕,若是贪功冒进,必定会毁了大庸的根本。
严夫人怔愣地问道:“所以你没有为了昭儿帮袁仕昌舞弊,也不是因为愧对方家才自请辞官?”
严润和:“不是,你为何会这样想?”
严夫人:……
她怎么可能不这样想!
方家被流放后,严润和整日沉默不语,后来甚至辞官,但仁宗怜惜他的才学,便让他来白檀书院做山长。
自林康瑞来了之后,严润和又对他多加照顾,还会在方家小姐忌辰时,偷偷为其烧纸。
这桩桩件件,让严夫人与严昭不由多想,误以为严润和为了孩子的病,不得已为虎作伥。
严夫人只恨自己明白得太晚,若是早点发觉严润和种种异常,必定提剑要了袁仕昌的狗命。
结果严润和告诉她,这一切都是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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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这样。”林康瑞心中五味杂陈:“竟是这样。”
章行聿为他斟了一杯茶,林康瑞没有喝,只是失神地看着。
压下心中那股涩意,林康瑞才端起茶喝了一口:“不管怎么说,多谢你为方家平反,皇上知晓这件事么?”
章行聿没有说话。
迟迟等不来他答,林康瑞看向他,章行聿面容平静,垂着眸拨弄泥炉里的炭,看似是执棋人,实则……
一个念头在林康瑞脑海炸起,涩然道:“……是皇上。”
这次旧案重提,不是为了扳倒袁仕昌,而是冲着门阀世家。
三年前,林康瑞曾有幸见过天颜,那时小天子不过十岁有余,眼下生着一颗痣,笑起来像个不知忧愁的富贵小公子。
林康瑞后脊涌起一股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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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林康瑞拖住章行聿,宋秋余难得出门胡玩儿。
章行聿每月给宋秋余十两作为零花,若是买贵重东西,只要合情合理还可以再去账房领钱。
阔少爷宋秋余在街市上见啥买啥,怀里抱满了吃食,看见路边有小乞丐,就会分他们一些。
没一会儿宋秋余身边就围了一堆小乞丐,宋秋余挨个发吃食给他们。
给你一个,给你一个,再给你一个……
突然面前伸出一只洁净的手,宋秋余抬起头,便看见一个少年,十三四岁的模样,衣着富贵,左眼下有一枚小痣。
第18章
林康瑞猜得不错,科举舞弊案意在打压门阀世家。
只不过这并不是苦心多年的筹谋,相反是当今天子的临时起意。
之所以会冒出这个念头,是因为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张公公来章府宣旨,要章行聿与袁仕昌代祭祀文昌帝君时,宋秋余那句“看来这次文昌诞要出事了”,被张公公听到后转述给少年帝王。
当夜章行聿便被传召进宫……
这才有了后来的科举舞弊案。
章行聿看着茶罏中的嫩绿茶叶,想起入宫那日,歪着身体坐在龙榻上的少年帝王,一脸兴致勃勃地问他:“朕听说你家中有个很是有趣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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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少年一看就是金玉堆里的富贵少爷,但他却跟其他小乞丐一样,伸着手向宋秋余讨吃食。
好似看出了宋秋余心中的疑惑,少年道:“我与家人走散了,已经两顿没吃过东西。”
宋秋余又看了少年一眼,然后给了他两块酥饼。
“多谢。”少年接了过来,他像是第一次见这种吃食,低头咬了一口,眉眼扬起来时,有股鲜活的少年气:“好香。”
【他该不会是皇上吧?】
少年咀嚼的动作一顿。
宋秋余偷偷打量少年:【当今的皇上好像就是十三四岁,年纪倒是对得上。】
少年脸上重新挂上笑,看向宋秋余问:“家中长辈从不让我吃外面的东西,不知这是哪家的饼,好香。”
宋秋余说:“前面那家李记酥饼。”
少年从怀中掏出一颗金珠:“多谢你请我吃饼,我身上没有带银钱,只有这个了。”
【他就是皇上吧!】
宋秋余的视线落在少年伸过来的手:【不然谁家十三四的少年会戴玉扳指?】
少年:……
“不必这么客气。”宋秋余试探性问:“你方才说与家人失散了?你家在哪里,我可以帮你找一找。”
少年收回了金珠,指了指前方的粮米店。
“我与家人就是在那里失散,他们发现我不见了会折回来的。我只是太饿了,看你在这里发吃食,我就过来了。”
宋秋余发现了盲点:“你不是饿了两顿么?”
听少年话里的意思,他跟家人应该是刚失散的,但他又说自己饿了两顿。
少年面上没有任何慌乱:“我想吃外面的东西,家里人不让,我便赌气饿了两顿。”
宋秋余的视线看向少年身后,突然说:“张公公?”
张公公是在皇上身边伺候的太监,少年听到这个名字并未有太大反应,反而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问:“怎么了?”
宋秋余掩唇轻咳一声:“没事,认错人了。”
【咦,难道是我猜错了?】
【我再试试!】
少年唇边笑意加深,看向宋秋余的眼眸却澄澈,好奇地问:“张公公是谁?”
“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宋秋余回答时,一错不错地盯着少年。
少年眼睛睁大了一些,语气惊奇:“你还认识皇上身边的人?”
宋秋余立刻道:“草民参见皇上。”
少年歪头看着他,像是没理解宋秋余话语里的含义。
【啊,他真的不是皇上吗?】
这下换宋秋余傻眼了,强行解释:“我这是在练戏……”
少年一脸恍悟,随后兴致勃勃问:“什么戏呀?”
很少看京剧的宋秋余随口瞎编:“新戏,《戏说游龙》,讲一个皇帝微服私访下江南,智斗当地恶霸的故事。”
少年弯起嘴角:“是个好故事。”
宋秋余给小乞丐们一人发了五文钱,让他们去买糖吃。
看着一哄而散的小乞丐,少年唇间笑容淡去,眉眼也显现出漠然:“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宋秋余听到这话转过头。
少年重新笑起来,模样纯良无害。
宋秋余将钱袋重新系到腰间,对少年道:“什么利来利往的,人要是连饭都吃不饱,哪还有力气讲什么礼智信仁义?”
少年扬了一下眉,复而又笑:“这倒也是。”
少年又问:“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吃不饱饭么??”
宋秋余脱口而出:“生产力供小于求呗。”
就业岗位太少,生产力太多,甚至连地都没得种。大部分土地都集中在豪绅权贵手中,百姓活不下去只能乞讨。
宋秋余的话在少年脑中过了三遍,隐约明白宋秋余的意思,他笑了笑,没再继续提这件事。
“对了。”宋秋余问少年:“还不知你叫什么?”
少年说:“在家中,我父亲叫我三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