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意用口型问,“那我们分开坐?”
曲植点点头,“嗯,下课我来找你。”
傅意初来乍到,举目望去全是陌生人,他也没想着和伊登公学的土著学生热络地打交道,挑了一个靠后排的位置,对着坐在最外面的男生礼貌客气道,“同学,可以让我坐进去吗?”
那人没摘下耳机,只懒懒散散地从位置上站起来,让傅意通行。
傅意一边小声说着“谢谢”,一边扭过身子往里进。坐下时,他的余光无意间瞥到后排正中间的一张脸,四目相对,看清对方容貌的刹那,他猛地收回视线,低下头,暗自叫着糟糕。
傅意不算是个忘性很大的人,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由于生活场景固定在圣洛蕾尔这座学院,他对校外偶尔出现过的新面孔总是能记住的。
更何况整个伊登公学,他应该只对两个男生脸熟。
帝国自然科学院之行中,在兰卓的沃尔多夫酒店,那是唯一一次和其他七所紫罗兰联盟院校的学生们打交道的场合。当时在宴会厅,他对身着伊登公学制服的两个男生产生了好奇,所以悄悄凑近,没想到转瞬被认出来,自己那天在泳池和时戈……
他们大概是时戈的狐朋狗友吧,称呼时戈为“时少”。
他还记得,其中的一个学生带着调笑意味,挤眉弄眼、语气轻佻地越过自己,打趣身后的时戈,“时少,他是你的……?”
是那个想当然地把自己认成时戈姘头的人。
傅意忍不住暗骂一声晦气。
虽然从概率学角度来说实在是不可思议,倒霉得过分了……
但他现在就坐在自己的身后一排。
第126章 现实
傅意浑身僵硬地低下头,暗自想着仅凭一个背影,他这样的黑发路人实在多见,那个人对他还有没有印象都不好说,更别提认出来了……心下稍定时,突地从后方伸出来一只手,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惊悚效果简直堪比鬼拍肩。
他忍住没回头,身后那人却不依不饶地凑了上来,声音压得很低,“你好……我们是不是见过面,在兰卓?”
哦豁。
过目即忘的路人光环失效了。
还有谁允许你在课堂上这么肆无忌惮地说小话的,虽然是水课……伊登公学学生的素质!
傅意愤慨地握了一下拳,被这个疑似时戈小弟加狗腿子的人碰巧认出来,总觉得给他完美的交换生活增添了一丝瑕疵。
虽然不至于会有什么麻烦,但回忆起在沃尔多夫酒店的尴尬场景,以及被误认为和时戈有一腿的别扭感,心情总是不太美妙的。
傅意还是没扭过头,正襟危坐,小小声地回道,
“同学,你认错人了吧。”
那个人更来劲了,“不可能不可能,我怎么会忘,你是时少的男朋友啊……”
“咳……咳咳!”
傅意冷不丁地猛咳嗽起来,他捂住嘴,旁边戴耳机的男生大约是被动静吵到,略带无语地将课桌上未开封的水递了过来,见他一时没接,又把瓶盖拧开了。
“咳……谢谢。”
傅意憋得满面赤红,他谢过了好心人送来的水,终于偏过头,直视那张曾在沃尔多夫酒店宴会厅轻浮打趣他的脸。
那个男生此刻的神情混杂讶异和迷惑,同样是打量自己,但完全没有当初的轻佻调笑之意,让傅意微妙地感受到了一种平等的,甚至是自下向上的注目。
因为时戈曾说过的那几句话的份量么?
傅意瞄了一眼那个人,示意他外面说话,然后便猫着腰,不引人注意地从教室后门溜了出去。
那个男生紧随其后,他们顺拐进了这一层的盥洗间。虽然伊登公学的厕所也同样是罗马大浴场式的奢靡豪华款,但傅意对于在这种场合谈话实在有点抵触心理。他嘴角抽了抽,正想提议换个地方,那人已经热络地伸出手来,
“你好,我叫艾萨克,我们也算是有一面之缘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你是交换生?怎么会从圣洛蕾尔转过来的?在兰卓的时候,我说过些不成熟的话,冒犯到你了,还请你原谅。”
热情洋溢得甚至有些狗腿了。傅意再迟钝,也能看出来这人想要凑近乎打交道的心思。
大概是真的坚定地认为他和“时少”有些什么。
“你别误解了,我和时戈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
艾萨克理解了一会儿,猛地一敲自己的手心,“你们分手了?”
“……”
查询此人智商。
果然追随文盲的小弟也是文盲吗?
傅意很轻微地翻了个白眼,
“不是,都是你的臆想。上次时戈明明也说过了吧,说得很清楚。”
艾萨克表情古怪地“哈”了一声。
他的直觉向来很准,在那种场合,时戈面对无关痛痒的打趣的话,能说出“他不是谁的”,而非“他是我的什么什么”,正说明了那个人确实有份量。
而且在泳池都亲密成那样了,那种距离的接触,他还津津乐道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碰瓷,结果看样子时戈也是乐在其中。
如此回忆一番,自己的猜想越加确凿,只是不知道以时戈的脾性,怎么会容忍两个人分开……难道真的分手了?
就算是前男友,那地位也够高了。
艾萨克挠了挠头,再次恳切地道了歉,“好的,是我想错了。对不起,不管是之前的那些话,还是现在……我就是害怕,因为这惹恼了时少。自那以后,我跟时少见个面说句话简直难如登天,再难挤进圈子里了。我哥哥一直骂我,我的心里也总是惴惴不安……你能帮帮我,和时少……”
傅意:“……”
谁叫你当初故作好homie似的跟时戈说那种不着调的话啊?
看来这人并不是什么核心小弟,大概率只是剃头挑子一头热而已,和时戈的联系并不深。更不是什么兄弟团的一员了。
他两手一摊,“我说了,其实我和时戈并不熟悉。你说这些,我也没有办法。”
艾萨克明显还是没信,追问道,“那你、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么?”
傅意难得冷漠,“没这个必要吧。”
他直接转过身,欲要离开。艾萨克猛地上前两步,想拉住他的衣袖,急切地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讲。没等他不耐地甩开人,盥洗间的门突然被一把推开,刺目的光线漫入,地砖的反光中,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曲植微微蹙紧着眉,扫视一圈,大步走过来,横在两人之间,有意无意地从艾萨克的视线中遮挡住了傅意。
傅意愕然,“少爷,你怎么……?”
“我看你出去之后,一直没有回来。”曲植的语调很平,他瞥了一眼那个状似失魂的陌生男生,“他是谁?”
“这个……倒是不重要。”
艾萨克则结结巴巴地,“你……和他……?你们两个……?”
明显更熟稔更亲近的氛围,这是分手之后的新欢吗?新欢的气场太强大了吧!
傅意不知道这人暗自脑补了一出什么狗血大戏,只对着曲植耸了耸肩,“总之没事了,我们回去把课听完吧。不用理他。”
“嗯。”
曲植果然没有多问,他的目光淡淡地落在艾萨克身上,只停留了一瞬便收回,然后转身干脆利落地带上了盥洗间的门。
“……”
艾萨克呆了片刻,抱住自己的头。
“该死,老哥一直催我……要怎么才能在时少那边再次露脸啊……”
-
再度回到教室,反正艾萨克的座位空了出来,曲植于是直接坐到了傅意身后一排。周围的同学摸鱼得起劲,他们又是两张陌生且模糊的面孔,并没有人过多在意。
除了先前递过水的那个戴耳机的男生。
他很淡地瞥来了一眼,又懒散地趴下,支着的手臂掩住大半张脸。
之后,艾萨克一直没回来。
平淡的氛围持续到下课的几分钟前,众人百无聊赖地干着与课堂无关的事,讲台上头发花白,看起来温和慈祥的老教授突地敲了敲黑板,语速慢吞吞地宣布了一项小组作业。
“……六人一组,自行分工……就占20%的期末考评吧。三周后把论文交上来,第八周的时候挨个儿作汇报。教务长总说我的课堂太宽松……好吧,该给你们布置些东西了。下课。”
“……”
底下一片寂静。
玩手机的,看平板的,酣眠的,戴耳机的,纷纷抬起了头,茫然四顾,面面相觑。
啊?
傅意同样傻眼。
他和曲植两个人生地不熟的交换生这下怎么办?去哪儿凑剩下的四个人啊?这对一个跟现在的同学完全不熟的社恐来说太难了吧!
老教授施施然离开了教室,却有一堆学生们留了下来,有不少人就地分组。喧闹声中,傅意呆愣了片刻,他回过头去看曲植,那人很自然地起身,拎过已经收拾好的手提包,
“回家。”
“回……回什么家?”傅意无语,“小组作业的事情呢?等走出这个教室,还去哪里找上这堂课的同学……”
“两个人也无所谓的吧。”曲植明显没当回事,“我可以做五个人份的。”
“你真是……”
傅意欲要吐槽几句,眼珠转动,蓦地一顿。
一个梳着双麻花辫,戴红框眼镜的女孩子,带着灿烂的笑容,正站在桌前,自下而上地看着自己。她礼貌地等待一个安静的空档,被注意到才开口。
“你好,我是苏茜,二年级的级长。”
傅意很不争气地又在女生面前结巴了,“你、你好,我是傅意……”
啊啊啊啊啊,丢人,太丢人了。
一定是因为太久没有和女孩子说过话。
“你们是这学期交换来的学生吧?之前教务处有登记过你们的信息哦。”
苏茜的目光掠过两人,语气轻快,“教授他刚说的小组作业,我正愁找不到人呢。不介意的话,两位和我一个组,怎么样?我再去拉人进来。”
傅意瞬间理解,这是来自土著同学善意的照拂。
一个级长,怎么可能发愁找不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