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意正想退出去,突然被曲植拉住了手腕,那只手掌是温热的,贴着腕骨,让傅意刚沾过冷水的手感到一丝暖意。
“怎么?上厕所还要一起?不必了吧?我刚完事,这就回去睡了。”
傅意用开玩笑的语气,顺带假装了下自己只是正常起夜。但曲植没放手,牵着他走了出去,来到长廊上,顺手把开关打开,暖黄的灯光洒落下来。傅意眯了眯眼,周遭的昏暗被一片亮堂所取代,什么事物都无所遁形。
“……干嘛?大半夜的。”傅意搓了搓胳膊。
“你又失眠了吧。”曲植瞥一眼他,放开了他的手腕,抱起臂倚在墙边,“其实你起来的时候,我就醒了。过了很久,你一直没有回房间,所以……”曲植斟酌了一下,接着道,“我来看看你怎么回事。”
“抱歉,吵醒你了……”傅意顿觉不好意思,这家伙睡眠确实很浅,他没想到曲植醒过来之后一直没再入睡,反而数着时间等他回去,“我、我做了个噩梦,缓了好一会儿。”
“哦,关于什么的?”
“被一个文盲袭击了。”傅意想了想,“嗯,文盲,就是头脑的简单换来了力量的强大。你有没有做过那种被人抢劫的梦,差不多就这样。”
曲植摇了摇头,他看着傅意,带着仔细,目光从那人眼下的乌青流连到咬破皮的嘴唇,闪烁了几下,只是淡淡道,“所以你被吓到了。现在还好吗?”
“好多了。说实话,跟你说话五分钟胜过刚才厕所里的半小时。”傅意这句倒不是敷衍。可能是走廊的灯全部开着,很亮堂,也可能是在跟曲植对话,让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慢慢沉了下去。系统引发的混乱,那些“男朋友”对他离奇的情感,莫名的烦闷,不再那么存在感明显地堵在他的胸口。
因为曲植是他在恋爱梦系统出现前就认识的人,在系统把他的生活搅乱之前,他们就已经是亲近的朋友了。
在这里,他们两人之间,他能够笃定,没有系统带来的影响,也没有梦境的。
这让傅意感到一种安定。
曲植能听出来他那句话发自肺腑,眼睫轻微地颤了一下,安静了半晌,他还没有要回房间睡觉的意思,依旧站在傅意的身前,轻声问,“你梦里的那个文盲……应该不是我?”
傅意瞪大眼睛,时戈和曲植的脸不受控制地在他脑中重合,他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怎么可能?你文化水平这么高……为什么会想到这一茬?那也不是噩梦啊。”
“那你是在向我求救?”曲植顿了顿,声音莫名变得很低,想要确认什么似地,“……因为你在喊我的名字。”
他不是被那几声似有若无的梦呓吵醒的,他……很难得地入睡困难,所以一直还保有一丝清晰的意识。在听到身边人迷迷糊糊地泄出那几个音节时,他蓦地一僵,漆黑的寂静中,那声音很模糊,好像错过了什么,接下来却是能勉强听清的他的名字。
“……曲植,曲植,曲植……”
第156章 现实
“……啊?”傅意尴尬了一瞬,“我喊出声了?”
刚做的梦还新鲜,不需要多费力就回想起了当时的场景。记得没错的话,是他被时戈逼到写字桌上,两人维持一个暧昧又不雅的姿势时,为了故意激怒这人,他才念咒般叫了好一阵曲植的名字。
当然,还夹杂了几声“方渐青”。
傅意感觉腿缝间又被虚空顶了一下,他别扭地换了个站姿,有些窘,“我、我可能说梦话呢,哈哈……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更早的时候就把你吵醒了?”
曲植望着他,眼眸很亮,看不出半夜凌晨时应有的困倦,安静了片刻,又锲而不舍地问,“我是在你的梦里出现了吗?”
理智告诉他现在最好和傅意回到房间,重新入睡,明天还要上学,他们俩显然今晚都没休息好。
但他又等不到明早。
非得现在,此刻,就问出来,仿佛胸腔中装了一个倒计时炸弹一般,曲植轻轻呼出一口气,垂下眼,等待着傅意的回答。
“……梦很难被记住的啦,少爷,我记不清了。”傅意扯了个小谎。要说没有出现也不尽然,其实是出现在了时戈的假想里吧,成为了满足这人好胜心与怪癖的存在。这些事情傅意自然不可能对曲植和盘托出,他只好顺着刚才杜撰的噩梦继续往下编,“我想应该是被袭击后,下意识地想着搬救兵,才会情不自禁地喊你的名字。哈哈,还是你太靠谱了,所以在梦里也第一时间想到你……哎,别当回事。”
他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想暗示曲植他们该睡觉了,没必要在深更半夜穿着睡衣站在开灯的走廊上来一场深入交流,但曲植还是没动,定定地看着他。
“是么?只是这样?”
他的语气奇异地柔和,带着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傅意产生了一种动摇感,忍不住开始自我怀疑。
自己不会还说了什么别的梦话吧?还喊了方渐青的名字来着,是不是还骂了时戈……?被时戈粗暴地干这干那时,有没有无意识地发出不怎么高雅的声音?
x的。
这也太特么可怕了吧?
傅意越想越汗流浃背,脸涨得通红,他心虚地瞄了一眼曲植,灯光很亮,他慌张的面部表情简直无所遁形。傅意做了会儿心理准备,声音很虚地开口,“什么意思?……你还听见我说了别的梦话吗?哈哈哈,这人有时候就是无法控制自己……”
曲植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傅意却越发紧张,他忍不住继续追问,“我……不会说了什么胡话吧?你别放在心上,梦话不作数的啊。”
他们面对面站着,但因为各自有各自的不可告人的心思,目光都避开了对方的脸,眼神闪躲着讲话。
故而傅意没瞧见曲植的脸竟也慢慢染上一丝不显眼的红晕,只听到他轻咳一声,反问,“我还应该听见什么吗?”
“这……”傅意接不上话了。
一阵短暂的静默。傅意终于忍受不住,他抬手去关了走廊上的灯,一片黑漆漆的昏暗罩下来,勉强只能看到人影轮廓。他自在了些,小声说,“接着回去睡吧,我明早有课,你呢?”
“我也。”曲植在黑暗中回答他,好像随着灯光的消失,让人脸热的温度也降下来了些许。曲植没有疑问他为什么突然关灯,只是说,“回房吧。”
“……嗯。”
勉强能视物,傅意一步一挪,因为走得缓慢,只是一段很短的距离,却无端感到漫长。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沉默的气氛在累积,更显得开口不合适。
走到门口的时候,傅意拧上门把手,曲植突然轻声说,
“我……只听见了你喊我的名字。”
还不待傅意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在他身后,曲植又接着道,
“傅意,不管我有没有出现在你的梦中,我会梦到你。”
“很多次。”曲植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很多次。”
他的声音很低,但是夜里太静了,静得傅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所以那句话清晰地传进了耳朵里,接着大脑开始理解,把语言的深意逐字解读。
周遭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曲植站在自己身后,理所当然地,他们都看不见彼此的表情,甚至无从判断动作。因为黑暗轻柔地包裹了所有。
傅意从未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声有那么明显,他想控制频率,好让自己别暴露出慌乱,但很快发现还有另一个人压抑的呼吸,与他同样深深浅浅,节奏紊乱。视觉失灵了,声音仿佛被放大了数倍。傅意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刚刚把灯关掉,但木已成舟,无可奈何。
他没有转身,没有回过头,憋不出一句轻松的玩笑话,只是落荒而逃似地闷头冲进了房间——曲植隔壁的房间,他自己的房间——然后将房门很轻地带上了。
但门板闭合时还是发出了一点声音,砸在了曲植的心脏上。他安静地站在走廊上,房门外,黑暗遮掩了他的神情,吞没了一切汹涌的情绪。
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离开得太久,床铺已然冰冷。傅意的枕头还留在这里,曲植把它抱起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放到了一边的沙发上,然后才缓慢地上床,直挺挺地躺下。
良久,他阖上眼。
……
-
第二日。
傅意不知道是怎样的一种精神支撑自己来到了学校,风雨无阻地坚持满勤。他甚至提前十分钟就坐在了教室里,得以占据一个得天独厚的后排位置。这堂是《帝国新闻发展演化史》,很好的水课。他是被苏茜推荐这个教授的。谢天谢地,曲植并没有选这门课。
他一想到曲植的名字就心神不定起来,开始无意识地磨蹭座椅,把嘴唇咬出一道道的印子。他整夜没睡,憔悴不堪,但他无心责怪曲植,只在反思自己。
今早他突地想起来了,神使鬼差般,上辈子看过的影视剧蓦然攻击了他。梦中喊的不是“菀菀”,而是“嬛嬛”,可见梦话会流露人的真心。正因如此,或许才会招致误解。
他怪完自己,又忍不住怪方渐青。这人在梦里整了一遭完整的求婚戏码,那种情绪,那种语气,让傅意猛然有了可供参考的模板。以致于他的钝感都减少了,无师自通了什么东西。
本来他也许真的听不懂,猜不到,呵呵一笑轻松化解。
现在……现在……哎!
傅意长吁短叹间,肩膀突地被人拍了一下。他受到不小的惊吓,倒吸一口冷气才回神,看见苏茜言笑晏晏地从他身后走出来,绕到课桌前,“傅意同学,是做什么亏心事了?吓成这样?”
傅意:“……呵呵。”
“黑眼圈很重啊,你又没睡好么?”苏茜细细地打量了他两眼,“要再试试我的安神花茶吗?当然,是改良版。不会让你神不知鬼不觉地昏睡过去的。因为上次花茶的事情,曲植同学可是对我很有意见。”
她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大概只是随口一提,但傅意脸色变幻了几下,更显得满面愁绪,那股苦味几乎要漫溢出来。
“……到底怎么了?”苏茜察觉到古怪,她试探着问,“失恋了?”
“……”
“表白被拒了?”
“……”
第157章 现实
在被苏茜问到破防之前,这堂课的教授及时走了进来,嘈杂的教室霎时安静许多。苏茜冲他挑了挑眉,步伐轻盈地离开了他的桌前。
傅意顿时松了口气。
他自己一向是逃避主义,棘手又麻烦的事情,他会强迫大脑暂时忘掉,不然一直想着,他迟早死于焦虑。
这节课的内容十分顺滑地从傅意的大脑皮层滑了过去,没留下一点痕迹。以往觉得上午这段时光难熬,今天倒是感觉时钟走得飞快,没一会儿就到了午饭时间。
傅意慢吞吞地磨蹭着,等大教室的人都走完了,他还在装模作样地把书放进包里,把书拿出来,把书再放进包里……
他知道曲植的课表,曲植也知道他的。
出于某些原因,他在伊登公学相当自闭,社交基本为0,所以午餐还是习惯性地和曲植一起。
以教学楼距离和教授的拖堂程度考虑,一碰上周五,两人默认傅意上完新闻史会去另一栋教学楼找曲植,汇合后再一道去餐厅汇集的克莱门汀街,这样路程的花费最少。
这是日复一日中积累的某种默契,每周如此。他们有“河粉日”,“甜品日”,“大鱼排日”,“披萨之夜”……按照轮换次序,他们今天应该要去街上边角的一家店,吃煎鱼和奶油蘑菇鸡。
……吃不到了。
傅意叹了口气,总算收拾好了自己的手提包。他没有往曲植上课的地方走,目的地的方向截然相反。
他一边心不在焉地走路,一边掏出手机,打三个字,删两个字,再打一个字。
[丨抱歉,今天中饭不一起吃了。]
[教授临时找我改下作业,抱歉,今天中饭不一起吃了。]
[教授临时找我改下作业,抱歉,今天中饭不一起吃了_(:з」∠)_]
傅意盯着屏幕,用力按了几下,把颜文字全删掉了。
要不还是别放鸽子了?不……虽然好像看起来是约定俗成,但他们俩谁也没说午饭就一定每天都要一起吃啊。只是今天曲植在他的教室外等他下课,明天他跑去曲植的教学楼,莫名其妙地没间断过而已。
傅意心很乱,他下意识地觉得这个时候不适合和曲植见面,该冷却一下,但停留在打字页面的冠冕堂皇的理由却迟迟发不出去。
傅意不知不觉间停住了脚步,像个挡路路障一样戳在林荫小道上。如果手边有朵无辜可怜的花,他也许真要撕花瓣了,发?不发?发?……
突然有只手轻拍了下他的肩膀,接着揽了上来,将他往路边一带。那人用的力道很柔和,傅意还是仿佛被鬼拍肩般吓了一跳,手一抖,那句被删到半截的话就发了出去,出现在他和曲植的对话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