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现实
傅意还没回过神来,已经被拽着走出了警戒线,和那只熊一起回到巡游的队列里。
喧闹声还在继续,穿着制服的警卫没有制止,正在演出的歌舞演员们也没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
傅意听到后面传来苏茜惊喜的叫声,“哦,天哪!是那个吗?你被选中了?可以拿到纪念品的幸运观众!”,还有一些小孩子们失望的大声叹气,“老天,凭什么,他都那么大了!”。
原来是这样。还有“幸运观众”环节。
拂掉飘到脸上的彩带,傅意默默在心底对错失机会的小朋友们说了声抱歉。他也有点迷惑,自己这么一个普通成年人居然会被邀请登上花车。但氛围都到这儿了,他无暇多想,被那只玩偶熊带着一起坐了上去,扭过身子朝苏茜他们的方向挥了挥手,口型是“一会儿见”。
好像人群中有个小男孩朝他做了个鬼脸,傅意报以成年人的宽和一笑。
也不知道会送什么纪念品,仿佛将倒霉刻进DNA里的傅意难免有些荡漾。
这感觉就像是十年如一日地刮出谢谢参与之后,突然收获再来一瓶的惊喜。
他的嘴角无意识地上翘,突地感觉手被一团绒布握得更紧,玩偶服的手套凉滑柔软,他迟钝地才发觉,那只熊竟一直没有放开他的手。
怕他突然跳车逃跑吗?明明是去兑奖的,他又不是什么被押送的犯人。
傅意有些好笑,这位演职人员格外敬业啊。
瓦拉纳大街处于花车巡游的终点,抵达这里,也意味着盛大的游行接近尾声。傅意看着远处的人群渐渐变成模糊的黑点,热情洋溢的音乐声也低了下去。即将收工的花车穿过一扇雕花的黄铜大门,驶进了一座挂着剧场牌子的空阔园区。
大概演员们要回到准备间,有穿着马甲、戴着墨镜的工作人员在拿着对讲机指挥。
傅意四下张望,看见有跟他一样穿着普通的路人游客,估计也是被选中的“幸运观众”,正向一个方向走去。他也想跟上,身边的那只熊却没有放开他。
“啊?不是去那里领纪念品吗?哦哦,反正我跟着你走就行了是吧。”
傅意都看见那边亮闪闪的商店招牌了,他有些狐疑,但还是跟着身边这位演职人员走进剧场内部。
四下无人,他们穿过长长的铺着红地毯的通道,进入漆黑无光的后台。傅意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但熊还在拉着他继续走,直到掀起幕布,他们站上舞台。
金色的灯光照射下来,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像洒落的金粉。
舞台空荡荡的,没有演员进入这里,只有他们两人,对着台下成排的暗红色座席。
那只熊站定不动了。
“它”还牵着傅意的手,稍微用了点力气,并不容易挣脱。
“……纪念品呢?”傅意的脑海中以极快的速度过了一遍金○一那集剧院杀人事件,他的额角缓缓流下一滴汗,干笑道,“好像不在这儿……什么情况?”
他不是幸运观众,应该是倒霉观众才对。
谁知道这只怪异的熊想干什么。某一瞬间傅意连自己的埋尸地都想好了。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那只熊开口了。隔着玩偶头套,他的声音闷闷的,又低又沉,能听出来是个成年男性的声音,但说出口的不是什么威胁勒索,是讷讷的一声“抱歉。”。
“……什么?”
“抱歉,傅意,擅自把你带到这儿。”熊出乎意料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它”低下了脑袋,动作显得有点笨重。
在傅意因为惊愕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它”将另一只手伸进缝的口袋里,掏出来了一块珐琅徽章,“纪念品……有的。被选中的人拿到的就是这个。”
“你……”
傅意去看那块塞进自己手里的徽章,设计得很漂亮,绘制了威斯勒特的代表元素,矢车菊,花车,酿酒的葡萄,还有王妃与王子的简笔小人。一款合格的纪念商品。但是……他颇为无力地抬起头,一脸复杂,“这重要吗?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纪念品吧!……你是谁?是我认识的人?”
熊慢吞吞地“哦”了一声,还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它”似乎是难以启齿,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会原谅我吗?”
傅意呆滞地望着“它”的熊脑袋,“原谅什么?”
“原谅我自说自话地来找你。”熊小声说,“你……你可能不希望有人来打扰你现在的生活,我这么猜测。因为你突然消失了,什么也没留下。一句话,一则留言都没有。”
“它”蓦然低落起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但我不是个识趣的人。所以我出现在这里。你生气了么?”
“它”的声音还是闷闷的,从玩偶头套里透出来,多少有些失真。
傅意心绪复杂地咬了咬嘴唇。
其实他已经察觉到那一分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莫名紧张不安起来,低声说,“说这些有的没的……先告诉我你是谁。”
“你保证,不会对我生气,不会对我失望。”熊的声音越来越小,但吐字仍很清晰,透出一种诚恳且坦然的祈求,“然后我摘下头套。”
“……”傅意吞咽了一下,舞台的灯光照在脸上,有种炽热感,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下袖口边缘,“我……我不会。”
已经隐隐有些负罪感,在心底微妙地翻涌。
该感到生气和失望的是他么?
“好。”
那只熊轻轻吐出一个字,“它”的动作很缓慢,很僵硬,抬起手臂,扶住自己的脑袋。
舞台的灯光让一切都无所遁形,傅意突然生出一股想要移开视线的冲动。
但“它”已经慢慢地把玩偶熊的头套摘了下来,露出一头仿佛火烈鸟羽毛一般,极其显眼的粉红色头发。
简心抱着那个毛绒绒的头套,身子还套在玩偶服里,显得有些滑稽。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额角沾着汗,称得上是狼狈了。
只是那双黑漆漆的眼瞳一如既往得纯粹、看不出情绪,眼下一颗极淡的蓝痣微微颤动着,他的目光与傅意交汇,慢吞吞地,
“……好久不见。”
第170章 现实
“……”傅意张了张嘴,露出一个仿佛被鱼刺卡了喉咙的表情。他努力了几次,还是没吐出来一个字,只讷讷地看向那张熟悉、但也有些微变化的脸。
简心似乎显得很疲惫,不知道是这套玩偶服太过闷热笨重,还是出于别的原因,他的脸色不太好,失了往日懒散的、漫不经心的神采,只眼瞳还在闪烁着光亮。他抿了下嘴,比傅意更先透露出一种不知所措,默默把玩偶熊的头套又套回了脑袋上,闷闷地说,
“我……还是戴着头套吧。”
他又变回了那只陌生的熊,呆呆地站在舞台上,像是以此就能封住满溢的情绪,也遮去了他的所有表情与反应。
“……好久不见,简心。”面对着熊的脑袋,而非简心的脸,傅意终于说出来一句正常的话,只是尾音发颤。
他总算开了口,大松一口气,抹了抹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渗出来的汗,倒没有生出立刻逃离现场的冲动,只是觉得舞台的灯光照得人发晕,于是神使鬼差冒出来一句,“我们能去台下坐着说么?”
“……”简心愣了愣,片刻后,声音才从头套里传出来,“好。”
算上暑假,他们有数月的时间没有见面,这期间线上也断了联络。自然没法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无痛回到过去相处时熟稔自在的状态。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两人都有点拘谨,傅意先迈步往台下走,他下了台阶,突然听到身后一声沉闷的动静,他忙回头,看见那只熊颇为狼狈地摔倒在地上,大概是玩偶服笨重,又被台阶绊了一下。
“你没事吧?”傅意不假思索地弯下腰,伸手去扶熊的胳膊,他抓到柔软的一团绒布,费了点力气才把套在玩偶服里的简心扶起来。那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反过来握住傅意的手,低低地说,“……谢谢。”
傅意像牵着一个盲人,小心翼翼地带着熊来到台下的座席边上。
“脱掉吧。”傅意小声说,“这身玩偶服,应该没必要再穿了。很不方便吧?”
熊动作迟缓地坐下来,不知在坚持什么,明明看坐姿一副很难受的样子,他还是很坚决地吐出两个字,“不用。”
“……”傅意叹了口气,心情复杂地在简心旁边落座。一坐下,他才发觉自己的腰和背都僵硬得不行,有种酸痛感涌上来,他活动了下上半身,下意识向简心发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话说出口,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现在有更多疑问的应该是简心才对。但那人说出那句“好久不见”后就一直很安静,安静得甚至有点古怪。这会儿他只乖乖地回答傅意的问题,像个受审讯的犯人。
“帝国旅迹。”简心的声音很低弱,透着些底气不足的心虚似的,熊低垂着脑袋,闷闷地说,“你几天前注册了这个APP。”
傅意隐隐猜到些什么,这一旅游APP还是之前简心推荐给他的,他心跳漏了一拍,不可置信地问,“这APP难道是你家研发的?”
所以能看到他的注册信息?
因为这人不是原书的主要人物,平日里的作派也跟时戈他们大不相同,差点忘了简心也是个S Class了,奥瑟里昂出身,同样是有家族背景的。
傅意突然有点不是滋味,又听到熊的声音似乎更低弱了,脑袋也垂得更低,看得傅意脖子疼,“不是。是我在帝国旅迹上被大数据推送了:你可能认识的人。”
熊顿了顿,小声道,“你的头像和昵称,很好认。”
傅意讶然,他可不是那种每个平台都用同样头像昵称的人,起名起得花里胡哨的,毫无规律可言。
“真的假的?我又不是专用某一系列的头像……我都随便找的图片。”
熊沉默了一会儿,坚持自己的说法,“我能认出来。”
“……你是神婆吗?”
傅意无力道。
此时此刻简心的头顶仿佛有玄学光环在闪烁,跟什么超自然力量突然显灵似的。
“不是。”熊慢吞吞地说,语气认真,“只能认得出你。”
“……”
傅意张了张嘴,再找不出辩驳的话来。
“总之……我想那个新注册用户应该是你。”熊偷偷地瞄了一眼傅意,因为穿着玩偶服,实际上动作幅度大得十分明显,他吞吞吐吐地说,“所以,我通过……嗯,帝国旅迹的工作人员,查询到你的行程规划,目的地,出发时间……跟着你来到了威斯勒特。”
“……”傅意盯着他,带点咄咄逼问的意味,“工作人员,查询?能这么随便地泄露注册用户信息吗?”
“……”熊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似地,颓然下来,傅意都能感受到他的垂头丧气,熊闷闷地,破罐子破摔般地小声说,“开发帝国旅迹的公司,注册地在奥瑟里昂。所以……”
他没继续说下去,但傅意已经完全理解,合着还是S Class雄厚的家族背景发力了。怎么搞得简家跟奥瑟里昂地头蛇似的,势力范围内的公司都理所当然地要对他们家大开绿色通道。
傅意哼哼了一声,拉长了声调,“哦,是这样啊,简少。”
“……别这么叫我。”简心的声音里透出来了一丝明显的委屈,但又像是自知理亏,萎靡道,“我只是……太想见到你了。对不起。但你向我保证过,会原谅我的。”
等待的时间太久,所以实在无法忍耐。即使用上不入流的手段,也想要亲眼看到,触碰到,感受到,呼吸同一片空气,确认他的存在。
在游行的队列里,可以完完整整地绕威斯勒特一圈,所有的游客都在视野范围内。隔着飘落的彩带与矢车菊花瓣,一条条街道,一道道人影,一张张脸……他找到他。
那句话饱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沉甸甸的,砸在傅意心口,无端窜上来一股麻意,莫名感到发酸发涨。他咬了咬嘴唇,不禁生出一丝微小的悔意。简心确实通过不怎么合法的渠道拿到了他的行程,不声不响地追了过来。但实际上他也做了过分的事,不是吗?
如果他真的将简心视作朋友……却一声不响地突然消失,单方面切断所有联系,持续数月之久,那人会寒心,会怨怼,会对他心生不满,才是正常的反应。
简心却在这里跟他道歉。
傅意的眼神飘忽起来,他不自在地抿了抿唇,有一种混杂了焦虑、心虚以及不忍的微妙情绪在胸腔中翻滚,他别扭地说,“别说对不起……”,同时偷偷去瞄身边的熊。
玩偶熊的脑袋上是缝制的五官,拼成取悦孩子们的可爱的笑容。他见简心低垂着脑袋,一动不动,剧场内没有打开冷气,炽热的灯光照射着,连他都感到闷热,更何况穿着整套厚重玩偶服的简心。他心中一动,探身过去,自说自话地摘掉玩偶熊的头套,“取下来吧,多热啊……”
他突然噤了声,与猝不及防露出整张脸的简心对视上。那人一头粉发乱糟糟的,额角都是汗,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却红通通的,浓黑的睫上凝着亮晶晶的泪珠。
傅意顿时方寸大乱,无措起来,小心翼翼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