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破开来“谢尘鞅”这个人的虚假,也有助于他跟谢琮解开情感方面的毛线团。
傅意是真心希望这些男嘉宾们能够迷途知返。
“你是说,他……”
“其实他只是在冒充你的哥哥。”傅意说,“你不觉得这一切很诡异吗?最开始为什么我们会梦到那些东西,情节又是谁编排的。说句实话,我们明明现实中交集不多,你对我抱有奇怪的感情,全是因为那场梦的影响吧?而奇怪的梦的始作俑者,或者说幕后黑手,就是谢尘鞅啊。”
他说得十分诚恳,但谢琮望着他,嘴唇动了动,轻声说,“如果没有谢尘鞅,我一开始就不会梦到你,是么?你觉得没有那场梦,我们后续就不会……”
傅意不知道他又在钻哪门子牛角尖,急道,“难道不是吗?谢琮。而且你最早在梦境中对我投注关心,可能也是因为当时我是谢尘鞅的未婚夫。这个身份换其他人来,也许你就对其他人——”
“不是!”谢琮突然打断了他,那人眉头紧紧蹙起,胸口不住起伏,“不是……”
他喃喃道,却又显得如此无力。
因为人无法回到过去,再重新走上另一条道路。
傅意在否定他的情感,那人善意的劝慰只是在说,建立在虚无缥缈的梦境之上的好感或者说喜欢是不牢靠也不稳固的,而他们之间甚至还有第三人的参与,或许有谢尘鞅冥冥之中的推动。
如果他们只是正常地在现实中相遇了,没有梦境的记忆,也没有谢尘鞅的关联,这份感情还会存在吗?
傅意已经给出了自己的回答,那种无奈的清醒甚至让谢琮感到有些痛恨。
而他自己呢?
“……我不知道。”谢琮攥紧了拳,明明是在梦中,痛觉却如此真实,“那种事情我没有考虑过,我也不会去想没发生过的另一种可能。我只清楚现在的感受是怎样的,和你相处……就会觉得身体在不自主地发热。你用这种假设来拒绝我,太犯规了。”
他的语气越来越低落,脑袋也渐渐垂了下去。
傅意却没有生出什么不忍的情绪,他硬起心肠,一字一句道,“那你就好好想想,想多了就会豁然开朗了。其实我们都是受害者,凶手只有一个,就是研发这套做梦系统的谢尘鞅。”
他的意思是,经历这些梦,和因为梦而产生的喜怒哀乐,都是被愚弄,被做局,自然也做不得真。
“我想你既然知道原委了,应该也不会再想继续使用这种能力了吧,这都是谢尘鞅搞出来的鬼,多膈应啊。那个系统……以后不要再用了。”
到这是傅意的真实目的。
最后一颗光球,也要好好解决。
谢琮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的脸色不好,显得有些萎靡不振,良久,突然开口道,“你发在交友圈的那个男朋友,不是在梦中先认识的吗?”
傅意一愣,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简心。
这个人也看到他发的交友圈了啊。
“不是。”傅意说,“我和他……第一次见面不是在梦里。”
谢琮像具行动迟缓的机械,齿轮都钝了,半晌才眨了眨眼,轻轻“嗯”了一声。
他低低地说,“以后,不会再用了。”
“对不起,之前冒犯了你。不会有这样的梦了。”
傅意干巴巴地说,“没关系。”
“……”
云层厚重,积聚着沉甸甸的水气,梦中油画一般的粉蓝色天空因此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翳,照射下来的阳光也不再和暖。
傅意颇为不自在地摩挲着自己的手指,想着得到这么一句承诺算不算大功告成,又听谢琮问道,
“谢尘鞅……他不会再回来了是吗?”
“应该是吧。”傅意想了想,说,“所以你就不要老想着这个人了。他过去表现出来那种变态的优秀,特别完美的人设,都是假的,你不需要介意。你……你多安慰下你妈妈吧。”
也许这是一个修复这对母子关系的契机呢……有谢尘鞅横亘在他们之间,引发了多少心结与亲情的扭曲。
谢琮垂着眼,点点头,并不看他,又问,“那你呢?”
“我?”
“你还会回来吗?”谢琮说,“回到圣洛蕾尔?”
“交换期限到了当然得回来。”傅意挠了挠头,“再待下去伊登公学也不收我啊。”
云层悄悄地散去了些。
谢琮抬眼望向他,目光描摹过他的脸,又低声承诺了一遍,
“以后不会在梦里这样见面了。”
“嗯。”
“那……下学期再见。”谢琮别过脸去,低声问他,“可以吗?”
傅意暗自琢磨一会儿,谨慎斟酌,说,“学习互助小组的话,当然可以。”
“好。”
这属于多少带点装聋作哑的回答,但谢琮却像是已经满足了。
积蓄在厚重云层中的雨水这会儿突然地从天空中落了下来,淅淅沥沥,阳光却还是一如既往得和暖且耀眼,晕出虹色的光彩。
谢琮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挡在傅意的头顶,傅意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两人的视线彼此交汇,瞳孔中的对方神情狼狈,却不再是死气沉沉,带着一丝生动的神采。
傅意愣了愣,张嘴欲说些什么。但下一刻,已经有铺天盖地的白光席卷而来,天空、草坪、阳光、雨水,包括对面的那个人,都尽数被光芒吞没,慢慢消失不见。
熟悉的眩晕感和失重感,包裹上来,让他下意识地闭紧了双眼。
等再恢复清醒,却不是在柔软的床铺上,而是最初的那一方粉红色空间。
他的面前,有一颗闪烁着梦幻光芒的耀眼光球,在徐徐旋转着。
“……?”
傅意恍惚了一瞬。
为什么回到了这里?
这颗球……是谢琮的吗?
明明只是跟他约定好不要再使用的。
这家伙是默不作声地转让给了他?
他心中一动,仿佛受什么突如其来的念头驱使,不自觉地向那颗引人注目的光球伸出手。
在指尖快要触碰到的那一刻,又蓦地停了下来。
有一丝轻微的迟疑快速地掠过他的心头,在这个时刻,冥冥之中之后似乎会发生什么,很重要也说不定。
仿佛时间流速变得缓慢,他的思维也迟滞下来。
是不是先从梦中醒来,跟曲植说些什么比较好。也不是有什么要紧事,就是莫名产生了一丝不安定感。
但那颗光球并没有给他踌躇的时间,像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竟主动贴近过来,指尖触碰到的瞬间,仿佛那上面落了一片融化的雪花,冰得傅意一个激灵。
“入梦对象……已确认。”
……
……
空气中飘来很淡的花香。
傅意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片无垠花海。
洁白的花朵簇拥着一个身穿白大褂、作研究员打扮的男人,他的神情依旧温和,镜片后的琥珀色瞳孔盛着笑意,令人如沐春风。
落在傅意眼里,却有股极强烈的不适感从尾椎骨处冒了上来,让他表情复杂,眼神闪烁一阵,最终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谢尘鞅。”
“很久不见了。”谢尘鞅说,“没想到你会选择我作为你的‘梦中情人’。”
“没想到这玩意儿也能把你拉进来啊。”傅意说,“你不是开发者吗?”
他没对谢尘鞅故意的用词作出什么反应,因为感觉反应激烈了只会让对方爽而让自己不爽,所以说话时面无表情。
“如今的我,已经失去了很多权限了。”谢尘鞅淡淡一笑,“也许这能让你好受点。我是和你一样的普通人,只是进入这里比你要早许多。待的时间久了,系统大厅发现了我的价值,给予了我工作。但我始终没有融入过这里。我跟你一样,只是背井离乡而已。”
真的没有融入吗……好似系统成精的伪人到底是谁啊?
傅意皱着眉,实在不耐烦听这人的大卖惨,没好气道,“什么意思,你被炒了?”
“这就说来话长了。”谢尘鞅轻描淡写道,“上次分别前,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傅意:“……”
说实话,以他的脑子,能记得一周前的事情都烧高香了。
这上次跟谢尘鞅见面都不知道是哪一年的老黄历了,只依稀想起来那个人承诺让他和恋爱梦系统强行解绑,他将信将疑,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看着他面露狐疑,谢尘鞅就像一位耐心的教授,对于将知识点遗忘精光的学生抱以宽容一笑,徐徐说道,
“傅意,我来帮助你回忆一下吧。”
“在那时,我向你坦诚了我的一切,我的身份,我的工作,我的决心……我们来自于一个地方。我为系统大厅研发了恋爱梦这一型号,系统会前往不同的小世界,绑定不同的宿主以此达成业绩。而我作为研发者,也是监管者,编号520第一次被投入使用,我理所当然要过来这个世界,所以我认识了你。在对你的观察与记录中,我逐渐忘记了来到这里的本职工作,只是想跟你多有一些接触的机会……好吧,别这么恶狠狠地瞪着我。我长话短说。我此前向你剖白过,我希望能带着你一同离开,回到我们的家乡,回到真正的现实。”
“……”
傅意消化了好一会儿,不自觉地喘息粗重。谢尘鞅静静地看着他,抿唇一笑,“所以,你愿意吗?”
“愿意什么……?”
“跟我一起离开。”
“啧,你之前不是说还没有办法吗?只是在给我画饼。”傅意翻起旧账,“你还承诺我说什么你亲手研发的系统,你会让它停止。我还以为从此不会再做梦了呢,结果只是换了一种做梦的形式。所以你压根没能兑现诺言,什么都做不到,你在这儿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谢尘鞅带着些歉意看着他,“抱歉,但编号520——也就是最初与你绑定的恋爱梦系统,确实与你解绑了,对吧?那之后,你不需要再入梦做什么梦境闯关任务。至于后面那些梦,你也应该明白,是系统选择了那些人作为宿主,而那些人再选择你作为入梦对象,这是我无法干涉的,这也算是系统大厅察觉到这个世界的异样后,为推动剧情搞出来的一些打补丁手段。况且——”
他顿了顿,话语中有一丝淡淡的自嘲,“编号520解绑成功后,因为违规操作,我被系统大厅缉捕了。现实中,我正被关在监狱的囚室里呢,可不是你现在见到这副整洁体面的模样。”
傅意原本在高速消化着他说话的内容,乍一听到蹲监狱,惊愕地“哈”了一声,脑子里顿时被谢尘鞅灰头土脸坐大牢的画面占满了。
他不可置信地,“你……你,还能这样?不是,我之前以为你高低算个高管,这就锒铛入狱了?话说这什么系统大厅居然还设有监狱啊。”
多年牛马最后喜提牢饭。
这结局怎么有点贴近现实,这里不是异世界吗喂!
谢尘鞅淡淡一笑,“我和你说过了,我只是和你一样的普通人,他们不会对我有什么优待。当然,我没有怨言,这是我答应过你要展露的诚意,为此支付代价,我也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