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伸手要去拿。
大孽渊屠没有动,楚映雪也没有动。
随着殷淮尘的手距离“溯时晷”越来越近,时间都仿佛凝固了,静止了,好像所有气息都屏住,静静等待着什么。
在殷淮尘的手指即将接触到的一瞬间,他的动作顿住了。
大孽渊屠一愣。
“怎么了?”
它语气祥和,催促道:“快快取走,莫要再扰本座清静……”
殷淮尘抬眼看向它,没有再向前伸手,反而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
“好一个戾气散尽,一心向善。”
他轻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那我问你,为何镇泉城那弥漫全城的疫病之气,与你周身这令人作呕的本源气息,同根同源,如出一辙?”
空气骤然一顿。
戾兽轮廓猛地一滞,周身散发的温和的波动也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大孽渊屠道:“你来此地,不正是为了取溯时晷?如今近在眼前,快快拿去,快快拿去……”
殷淮尘目光沉凝,一字一句道:“溯时晷,逆转时光,凝固生机,的确是最能救当今人皇性命之物。”
如果他是一个普通的玩家,或许并不会多想。
但他是无常宫的人。无常宫之人见识广博,对溯时晷并非一无所知。
“此等逆天之物,需要大量生机凝结,孕育。”
殷淮尘说,“归墟海眼里荒芜死寂,除了这些被时光困守的‘守狱人’,哪来磅礴生机,供你凝聚此物?镇泉城万千生灵的生机,便是这‘溯时晷’的养料,是也不是?”
结合镇泉城百姓身上那能不断抽取生机的疫病,以及大孽渊屠身为戾兽的特性,答案自然浮现。
“你——”
戾兽的声音陡然尖利,带着被戳破的惊怒。
“还有你,楚将军。”
殷淮尘转头,看向楚映雪,“你口口声声说百年孤寂,不知外界之事,那我问你,你是怎么知道,人皇秦释已死,沧澜皇朝已换人皇登基?我来归墟海眼,身上没有带任何的人皇信物,你又如何笃定,我非奸细,非别有用心之人,就这么轻易信我,甚至亲自带我下来?”
楚映雪身体一震,嘴唇微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握着银枪的手指节发白,眼中闪过震惊,挣扎和愧疚,她没有反驳,也无法反驳。
殷淮尘的每一句质问,都像重锤敲在她的心防上。
殷淮尘看着她的反应,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他转回头,面对那戾兽的轮廓,声音冰冷,将最后的拼图彻底合拢:
“当世人皇秦勋,为了逆转自身天命,延长寿数,与你这被镇压的凶物达成了交易。以万千无辜生灵生机为代价,借戾兽之手,凝练溯时晷……”
他道:“人皇想活命,戾兽想脱困,还有你,楚将军,以及这驻守此地百年的守军,你们渴望自由。皆大欢喜,是也不是?”
从头到尾,这件事就透着不对劲。
除了大孽渊屠那过于“完美”的说辞、楚映雪话语中不经意的破绽,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
太顺利了。
他来到镇泉城,再来归墟海眼,见到楚映雪,再到见到“幡然悔悟”主动献宝的戾兽,拿到溯时晷,整个过程都太顺利了。
没有像样的困境,没有阻拦,没有挑战,这样的任务,放在任何一个普通的冒险或寻宝情境中,都显得过于“馈赠”而非“考验”。
换做任何一个玩家,都能轻松完成。
如果溯时晷这么重要,对人皇而言,是关乎他性命的东西,这么重要的东西和任务,为什么要交给他一个玩家?
秦勋再如何势弱,身边难道会没有一个绝对忠诚、实力高强的亲信去执行?为何偏偏要假手于他?
除非,这个任务本身,就隐藏着巨大的、不可言说的风险。
“至于为什么选我……”
殷淮尘垂眸,道:“溯时晷的诞生,需生机之力作为养料,凝聚了镇泉城乃至更多未知之地的生灵血债,承载了滔天业力,谁接手,谁便要承担这逆转生机、戕害生灵的庞大因果。”
秦勋身为人皇,身负国运,这等窃取万千生灵生机、逆转自然天道所诞生的邪物,所沾染的因果业力之重,他岂敢轻易沾染?
“而我是踏云客。”
殷淮尘声音带着寒意,“踏云客,天外之人,不沾此世因果,正是最完美的人选,最完美的替罪之人,也是最合适的取物之人。”
他抬眼,看向楚映雪,“楚将军,我说得可对?”
楚映雪愣在原地。
殷淮尘的推断,逻辑严密,丝丝入扣,几乎完全还原了事实的真相。
她看着殷淮尘那张年轻却写满洞悉与冷厉的脸,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是震惊于他的敏锐?是计划被彻底戳穿的慌乱?是对即将到手的自由飞走的恐慌与不甘?还是……内心深处,在此刻变得更尖锐的痛苦和愧疚?
她说不清。也许兼而有之。
明明只差一步,只差殷淮尘接过那“溯时晷”的一步,她和她的将士们就能摆脱这永恒的牢笼……
“吼——!!!”
随着殷淮尘的话语落下,被彻底撕开伪装的戾兽,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不再平和,声音中充满了最原始的暴戾,恐怖的威压如同海啸般爆发,锁链哗啦作响!
“不知死活的小虫子!竟敢坏本座好事!本座要吞了你!嚼碎你的魂魄!”
数条水桶粗细的戾气触手,如同毒龙巨蟒,从不同角度朝殷淮尘绞杀而来!
殷淮尘的太玄圣气早已运转全身,在戾兽暴起的刹那,身形化作一道模糊影子向后急退,同时喝问:
“楚映雪,这就是你想要的自由?用一城生灵用无辜者的血肉魂灵铺就的血腥之路?”
楚映雪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却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殷淮尘不再犹豫,灼夜枪展开,苍煌御雷真解施展,同时御字刃丢出,在面前张开一道防护,挡在戾气触手之前——
轰——!
剧烈的爆炸在地穴核心响起,漆黑戾气与太玄圣气疯狂对撞,按理来说,太玄圣气对戾气有着极强的克制作用,然而双方境界差距太大,面对和天地圣兽同一品阶的戾兽,他的太玄圣气还是有些不够看。
冲击波将坚硬的岩壁都刮下层层石粉,借助爆炸的反冲力,殷淮尘身体暴退,但更多的戾气触手已经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封死了他的路径。
嗖——
殷淮尘手腕一翻,瞬字刃已经脱手而出,朝着上空疾射而去!
下一秒,他的身体化作墨线消散在空气里,戾气触手扑了个空。
“玄律飞刃?!”
大孽渊屠惊讶出声,随即发出咆哮,更多的触手疯狂涌出,甚至整个黑暗本体都开始向上涌动。
那些原本深深刺入它体内的粗大锁链,此刻虽然哗啦作响,绷得笔直,却似乎并未能完全限制它的行动。
为了这场交易,镇压的效力已经被人皇秦勋削弱了大半。
“楚映雪!你还愣着干什么?!”
大孽渊屠一部分黑暗躯体已经探出了坑洞,声音钻入仍僵立在原地的楚映雪耳中。
“你的自由,你麾下上千血凰军的自由,就在眼前!让这小子离开,一切都完了!”
大孽渊屠的声音震怒中带着浓烈的蛊惑色彩,“百年的等待,百年的煎熬,都将化为泡影,想想他们!想想你那些在孤寂中麻木的将士,你要为了这点可笑的良知,让所有人永世困在这活坟墓里吗?”
每一个字,都砸在楚映雪的心上。
她眼前闪过将士们对外界向往的目光,闪过石小虎纯粹的笑容,闪过篝火旁那些短暂却真实的欢颜,也闪过百年来一个个在孤寂中死去的同袍……
挣扎,痛苦,愧疚,不甘,对自由的渴望,对责任的质疑,对同袍的承诺……无数情绪在她眼中激烈交战。
最终她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决绝。
楚映雪猛地抬头,“所有血凰军听令……”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却再无迟疑,“追!”
银枪一摆,周身爆发出凛冽的八品罡气,不再看那戾兽一眼,身形化作一道银色流光,紧随殷淮尘之后,向着坑洞口上方疾掠而去!
第267章
随着楚映雪那一声厉喝,如同吹响了围猎的号角。
上方坑洞口传来的整齐肃杀之气骤然凝聚,整个岛屿的血凰军朝着这个方向靠拢而来。
还未形成包围圈,就看到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已经如箭矢一般,从下方坑洞中掠出,快如闪电!
在进入归墟海眼之前,殷淮尘的云踪流风腿已经升级为金品身法踏风行,速度提升了不止一点半点,在这个即将被围猎的紧要关头,也发挥了应有的作用,帮殷淮尘找到了最快的逃生路径。
“好快!”
“快,结阵!”
血凰军们对殷淮尘的速度讶异不已,不敢怠慢,迅速做出应对,两侧血凰军飞快集结成阵,准备封死了殷淮尘的出路。
殷淮尘心念电转,向上疾冲的身形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折,沿着锁链岩壁横向急掠——
峡谷的地形复杂,加上纵横交错的粗大锁链,大大干扰了血凰军的集结速度,正好成了殷淮尘可以利用的地方。
他的踏风行身法全力催动,身形几乎化作一道难以捕捉的残影,贴着冰冷的岩壁飞驰。
“拦住他!”
楚映雪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下一瞬,她的身形也紧随其后,从坑洞中掠出,又如银色陨星般急坠而下,长枪一抖,一点寒芒先到,凌厉无匹的枪罡撕裂空气,直刺殷淮尘后心!
八品高手的枪,快、准、狠,带着沙场百战淬炼出的纯粹杀意。
察觉到身后翻涌的劲风,殷淮尘心中一凛,丝毫不敢大意,飞快丢出两枚闪光弹,吸引了楚映雪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