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也露出不易察觉的委屈。
叶宸原本是等在山下的。
江玙上山前,信誓旦旦地和他说:“等我先去问问大哥,等大哥同意了,我就来叫你一起上去。”
然后就没消息了。
叶宸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左右等不到江玙,这才上山来找,看到地上的哭杯,他便知道为何江玙这么久都没消息了。
江玙和江彦还真是挺像的。
一个屡拒屡问,一个屡问屡拒。
江玙又掷了两次杯筊,毫不意外,依旧都是个哭杯。
叶宸走过来,捡起地上杯筊,微微后撤半步,也在江彦墓前跪了下来。
江玙猛地侧过身:“叶宸?”
叶宸把杯筊递给江玙:“我陪你一起问。”
江玙垂头丧气:“大哥今天心情不好,我都问十三次了他也不同意。”
叶宸轻轻托起江玙胳膊:“你先起来歇一会儿,一直这么跪膝盖要跪疼了,我来替你跪着,说不准你哥心情就能好些了。”
江玙站起来,低声喃喃自语:“奇怪啊,大哥怎么会不同意呢。”
叶宸:“其实他会同意才比较怪。”
江玙半蹲到墓碑前面,一边小声嘀嘀咕咕,一边用手指抹去描红阴刻中的灰尘。
天色愈发昏沉,风也更大了。
像叶宸这样的唯物主义者,都感觉这场山雨来得实在有些巧了。
反而是向来对天意深信不疑的江玙,说春末进入前汛期,本来就会频繁出现阵雨,这只是港城五月最常见的天气。
扔到第十六个,天边划过一道闪电。
蓝紫电光晃亮江玙侧脸,冷白光线勾出利落的眉骨,连唇珠的弧度都清晰可见。
雷声炸响的瞬间,滂沱大雨倾泻而下。
骤雨倾盆,哗哗的雨声裹着狂风席卷过来,天地间一片阒然,仿佛只剩这浩荡的轰鸣。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石阶上,密匝匝连成一片鼓点。
两个人几乎登时便被淋透了。
江玙屈膝跪在江彦墓前,雨水顺着脸颊不断下滑,握紧杯筊,又扬手掷了一次。
两枚月牙形杯筊摔在雨洼中,这次终于不再是两个背面了。
杯筊一正一反。
是圣杯!
江玙大喜过望,猛跳起来,扑进叶宸怀里:“大哥同意了!”
叶宸抬手替江玙遮雨,暗暗叹了口气,心说:你大哥哪儿是同意了,他是没招了。
“你大哥心疼你,”
暴雨声中,叶宸不自觉提高了音量:“不舍得你淋雨。”
江玙摇了摇头:“他可能是太久没见你,把你忘了,现在一下雨,他就想起来了。”
叶宸脱下外套遮在江玙头顶,护着他往山下走:“大概吧,毕竟自从去了北欧,我也好久没有给他的玉盏里供水了。”
江玙却没往山下走,反而走向江彦的墓碑:“我大哥死的时候,我只有八岁,当时我什么都不懂,只晓得从此以后,世界上再也没有谁能像他这样好了。”
雨水顺着描红的刻字淌下来,模糊了江玙的视线。
叶宸走过去,轻轻抱住了江玙。
江玙屈膝蹲下来,伸手摸着江彦的名字:“叶宸,那年你多大?”
叶宸说:“十六。”
江玙笑了笑:“好巧,刚刚正好掷了十七次杯筊,我早说我们是有缘分的。”
叶宸短暂地沉默了几秒:“数如果对不上的话,倒也不必硬对。”
江玙手指微顿:“怎么能是硬对呢?掷出哭杯的次数,正好是十六啊。”
叶宸眸底漾开极淡的怔忪,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江玙回身看着叶宸,反手抹开脸上的雨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叶宸唇角微抿,眸色温柔道:“记得,三年前除夕,我去穗州找你。”
“那是第二次,”江玙说:“第一次是在这里。”
叶宸:“……”
江玙转身指着江彦的坟茔:“十三年前,七月的一个台风天,那夜的雨比今天还要大,我大哥还未下葬,也没有立碑,这里只有一个深深的墓坑。”
叶宸眸光骤然凝结,不敢置信地看着江玙。
江玙继续道:“我躺在里面,等蓄起的雨水把我淹死,你却忽然从天而降,摔了下来。”
叶宸肩线倏然绷直。
像一道无形的电光劈穿混沌,照亮那些模糊褪色的记忆碎片。
十三年前的光影,在这一瞬轰然撞进脑海。
那是他高中的夏令营,和陆灼年、萧可颂一起参加的。
当时学校组织了一次港澳台三地联游,但因台风原因,他们最终只在港城停留了一晚,就临时调整行程,把时间都匀给了最后一站,导致叶宸几乎都忘了那次途经地还有港城。
按照原本计划,他们那晚本来该在野外露营,因为有台风预警,所以露营被取消了,所有人都去住了酒店。
萧可颂常年生活在北方,没见识过台风的厉害,见外面天色尚晴,就自己跑去了原定的露营地。
原定的露营地,就在港城著名的郊野景点:
飞鹅山。
叶宸和陆灼年发现萧可颂不见了,分头上山找他。
那晚天黑雨大,叶宸一脚踏空,摔进了一个黑黢黢的深坑里,坑里蓄了好些雨水,两侧的湿泥还不断往下滑。
有个小孩屈膝窝在角落,抬起满是泥水的小脸,怯生生地抬头看他。
那大坑有两米多深,两侧又格外湿滑,没有任何着力点,十六岁的叶宸爬出去都费劲,更勿论一个只到他腰间的小孩了。
叶宸本以为是那小孩是不小心掉下去的,自己爬出去后就把他拽出来了。
却没想——
“你是自己跳下去的?”
叶宸还有些恍惚,望向江玙身后高高的坟茔:“你们港城的墓坑也太大了,我完全没想到这是墓坑,回去后还和同学说……”
那是抓野猪的。
江玙唇角微微抿起:“飞鹅山那么大,只有你闯进了百花林,救了我。”
那晚台风预警,雨又那么大。
除了三个从京市来的少年天不怕地不怕之外,恐怕再也不会有人上山了。
确切地说,是萧可颂天不怕地不怕。
叶宸和陆灼年都是被迫的。
江玙手指抚过墓碑:“无论如何,天意既然要我命不该绝,我后来也没有再想死了。叶宸,我早就说过你是我的贵人,你还记得吗?”
叶宸当然记得,但他更好奇的是:“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江玙眯了眯眼:“你猜。”
叶宸紧紧抱住江玙:“我猜很早。”
江玙点点头,在叶宸耳边说:“你朋友圈里有照片,我一加你微信,就知道你是谁了。”
叶宸微微侧过脸:“你瞒着我的事情还真多。”
江玙得意地扬起下巴:“我没有瞒着你,从到京市的第二天,萧可颂问我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我就说了我们早就见过……是你没有认出我。”
叶宸抬手抹去江玙脸上的雨水:“这可不能怪我,毕竟不是谁都有你那么好的动态视力,况且你当时那么小,脸上又都是泥。”
江玙揽住叶宸肩膀:“我之前不说,是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因为被你救过,所以才喜欢你、依赖你。”
叶宸说:“我知道。”
江玙惊讶地看着叶宸:“真的吗?”
叶宸了然道:“真的,依照你脾气,既然都决定不活了,十三年前被救的时候一定没有半分惊喜,只会觉得我碍事。”
江玙眼神飘忽了一下:“那、那怎么会呢?”
叶宸似是想起什么:“我说当时拽那小孩时怎会那么沉,我还当是因为你衣服吸了水,现在想想,定是你自己在往下坠。”
江玙小声说:“叶宸,我虽然相信天意,但我不是因为所谓的缘分,才和你在一起的。”
叶宸说:“我相信。”
从看到江玙连掷十七次杯筊那一刻,叶宸就知道自己在江玙心中,早已重过了所谓的天意。
按照掷杯筊的规则,投出哭杯意味着此事神明不许,是不能再问再投的,从前江玙就算再不愿意,都会耐着性子,等到第二天才接着问。
可今天,江玙宁可在江彦墓前不依不饶,连续三炷香信,也要求得一个满意的结果。
就算是十六个天意不许,
也不能阻止他和叶宸在一起。
山雨来去匆匆,倏然间雨势敛尽,耳侧只剩水滴坠地的余响。
风止云舒,雨过天晴,暖阳漫过峰峦林野,在港城山间湿润的雾气中,凝出一道七彩弧光。
江玙和叶宸迈下石阶,共赴一场只属于他们的,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