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江玙拿起红纸包。
入手沉甸甸的, 晃了晃没有声音。
江玙歪着头,又把纸包放到耳边晃动着听了听。
看到江玙认真研究的样子,叶宸忍不住染上几分笑意。
“是你放的吗?”江玙余光瞥见叶宸在笑, 恍然间若有所思:“我就知道你会做法。”
叶宸平静的眼神中闪过些许诧异, 一时无法理解江玙的逻辑, 颇觉莫名其妙道:“做什么法?”
江玙又摇了摇红色纸封:“说不定是什么催眠的魇术,否则我不可能睡那么沉。”
叶宸轻轻挑了下眉:“说不定是你太困了,飞机上又有持续的白噪音。”
江玙一想也是,拿起外套跟着叶宸往舱门走,又捏了捏红纸包:“那这是什么?”
叶宸脱下羊绒大衣拿在手里, 随口答道:“压岁钱。”
江玙脚步轻轻一顿:“给我的?”
叶宸应道:“嗯, 给你的。”
江玙愣了半秒:“可我都已经成年了, 不是小孩子了。”
“我说你是你就是, ”叶宸难得没有论证缘由, 只是直接下了定论:“你比我弟弟还小了五岁, 怎么不是小孩了。”
这话细听其实全无道理,但江玙却没有反驳。
因为在哥哥心里,弟弟永远都是小朋友。
所以叶宸想都没想, 便拿了二十三岁的叶玺来例举。叶玺在叶宸面前总是长不大似的, 说话做事都像个小孩儿,成天吵吵闹闹的, 不是想干这个就是要买那个, ‘哥哥哥哥哥哥’的没完。
23岁的叶玺尚且如此, 比叶玺还小了5岁的江玙自然就更小了。
叶宸会给他准备压岁钱, 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江玙没再说别的,跟在叶宸身后往外走,同时低头拆开纸包。
里面是两枚圆形金币, 用红绳串在一起,静静地叠在红纸上,两面錾有吉祥的云纹和如意,中间还刻着字。
一个是岁岁平安,一个是好运连连。
“你什么时候买的?”江玙把红纸照原样包好,将裹着金币的纸包放进口袋,抬手戳了叶宸一下:“为什么是两个。”
叶宸唇角弯了弯,带出一抹浅浅的弧度:“在机场候机时买的,店员说买两个寓意好。”
这也不算说谎,店员确实说了买两个寓意好。
只是这话是在叶宸结账时才说的。
江玙向来很少提及父母家人,偶尔交谈时说起,也都是点到为止,不愿深言,唯有提到已故大哥时,话才罕见地多了一些。
能让江玙记了这么多年,可见江玙的大哥一定非常宠爱江玙。
在柜台挑选金币的时候,叶宸下意识觉得,倘若江玙的大哥还在,想必也会在除夕夜包上一枚岁钱压在江玙枕下,请诸天神明保佑他弟弟平安顺遂,百邪不侵。
他们江家习惯拜妈祖,多半也是信这些的。
都是做大哥的,叶宸总是比旁人更能理解兄长的心情。
只是这缘由就不必告诉江玙了,免得惹他想起大哥,又要难过伤心。
送压岁钱本就是让江玙高兴,伤怀的事还是不要再提了。
几句话的工夫,二人已走上廊桥。
廊桥不比机舱密闭,隐隐有风吹来,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干燥冷冽。
有一种奇异的金属感。
风里像掺了冰碴,吸进肺里竟然有点疼。
江玙的纯南方体质未曾经过如此锤炼,刚想要感叹一句‘好冷’,就看到了出口的标识。
拐过去,只见廊桥门敞开着,狂风呼号着往里灌,宛如巨浪迎面扑来,霎时把江玙的话全都拍了回去。
刚才的好冷不算冷,现在才是真的冷!
江玙鼻尖泛起一阵冰麻,整个人像是被按进了冰水里,瞬间失去了行动能力,顶着风走也走不动,只剩头发在风中飞舞,眼睛也睁不开,连眼泪都被吹了出来。
风刃如刀,整个世界一片萧然,仿佛化为乌有,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
航站楼明明只有几步之遥,却仿佛相隔天涯。
路边有堆积未化的残雪,看起来被冻得很硬,和江玙想象中很不一样。
但此时此刻,白雪与想象中一样与否,对江玙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他大脑被冻得发麻,仿佛血液都结成了冰,根本无心去欣赏那并不算美的积雪了。
江玙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好冷!
叶宸早有预料,抖开自己的羊绒大衣,裹在江玙身上,揽住他走下廊桥。
小孔雀被寒风吹成了冻鹌鹑,江玙也顾不得形象了,缩着肩躲在叶宸怀里,抻起叶宸的围巾挡住了脸。
叶宸忍不住想笑,摘下围巾蒙在江玙头顶。
江玙在丑死和冻死之间艰难徘徊,终于还是难以抵抗温暖的诱惑,自动解锁了北方人用围巾包头的技能。
叶宸扳着江玙肩膀,在他耳边说:“你可以背对着风走。”
江玙转过身,在风声中提高了声音:“我应该早听你的,穿件厚点的衣服。”
他总算明白叶宸看见自己拿那件‘厚衣服’的时候,眼神为何会那么一言难尽了。
但那确实是他最厚的外套了。
江玙摸了下叶宸身上的羊绒衫,问他:“你冷不冷。”
叶宸把江玙推进航站楼:“几步路,还好。”
进了航站楼,热烘烘暖气熏然如春。
江玙瞬间活了过来,拽下头上的围巾,若无其事地看向机场商店:“还是买件羽绒服吧。”
叶宸接过江玙手上的围巾:“好。”
江玙回头看了眼叶宸,极淡地抿起唇线:“我以为你会说我。”
叶宸带着江玙走进成衣店:“说你什么?”
江玙直奔最厚的衣服走过去:“说‘我早就说要给你买羽绒服,你那时候不要,现在又觉得冷’之类。”
叶宸叫导购拿合适的尺码来给江玙试,转头用陈述的语气道:“京市比穗州冷很多,你第一次来,会有误判也正常。”
江玙低头看展架上的衣服,露出一截雪白纤弱的后颈,随口道:“在我家,如果决策有误,是要挨打的。”
叶宸看着江玙的后颈微微出神,愣了半秒才移开视线:“我不会打你的江玙,你不用怕我。”
江玙转头朝叶宸勾了勾唇角,牵到嘴边的伤口,不是很明显地皱了下眉。
叶宸没说话,眼神停在那道细小的伤口上,仿佛想说什么,但最终又把话咽了回去。
江玙顺着叶宸的视线,摸了下自己嘴角:“没事的,不疼。”
叶宸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说:“唇角的伤最难好了,说话都容易裂开。”
江玙像是真的无所谓:“抻到结痂的感觉有点怪,但我不觉得疼。”
叶宸似是叹了口气,又似没有。
江玙又笑了一下:“我很耐疼的,不信回去你打我试试,用鞭子抽我都不会躲的。”
叶宸渐渐对江玙的某些奇怪发言习以为常,还没来得及做出回应与纠正,就听到‘啪叽’一声轻响。
江玙和叶宸同时回头。
导购呆呆地张开嘴,满眼震惊地看着二人,手里只剩一件羽绒服,衣架已因过度震惊而脱手落地。
叶宸:“……”
虽然他已经略微了解江玙的措辞习惯,但绝大多数人类俨然尚未掌握这项技能。
故而叶宸风评被害也是早晚的事。
但刚下飞机,连航站楼都没出,还是有些太早了。
或许应该尽快给江玙报一个普通话培训班,免得他总是用错词汇,胡言乱语。
叶宸表面波澜不惊,彬彬有礼地捡起地上的衣架,抬手递还导购,云淡风轻道:“就这件开票吧,不用包了。”
导购看看叶宸,又看看江玙,在装作没听到和报警之间选择尊重小众爱好。
叶宸刷卡买单后,面无表情抓着江玙离开店铺。
他快步走出航站楼,把江玙往车上一推,低声吩咐司机:“回檀苑。”
檀苑是叶宸自己住的小区,环境清幽,安保严密,私密性极强。
最关键的一点是,离叶家很远。
远到他入住暖房那天,他爸都嫌远没来。
叶宸家里有猫,是一只胆子极小的缅因,容易应激,发疯时力大如牛。
他家猫不会主动攻击人,但由于人的行为比猫更难预测,保不齐谁会在猫应激时还非要碰猫,触发猫咪的防卫机制,所以叶宸通常不会邀请朋友来自己家玩。
只有他最好的两个朋友才获得了猫咪认证——
其中萧可颂是猫的原主人,陆灼年会和猫保持适当的社交距离。
叶宸提前和江玙说过自己家有猫的事情,开门前又强调了一句:“我家里有一只小猫,胆子很小,你不要理它,等熟悉就好了。”
江玙应道:“嗯。”
叶宸和江玙一前一后进了门。
出门这几天,萧可颂有来充当临时铲屎官,叶宸开了每日通风系统,扫地机器人也有按时工作,因此家里还是非常干净的,没有什么异味,水碗和猫粮碗也都是满的。